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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   疼痛消退后的第十一分钟,贺秉钧的左臂银纹恢复了稳定脉动。他站在客厅中央,平板电脑连接着三个监测设备,数据流在屏幕上滚动如瀑布。陆枕漱盘腿坐在地板上,背靠沙发,右手食指在木地板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一圈套一圈,像某种执着的曼陀罗。

      “疼痛持续时间十点三秒,峰值强度八点七级,辐射范围从左臂扩散到左侧躯干,未影响右侧。”贺秉钧念出数据,声音平稳得像在朗读实验报告,“疼痛结束后,纹路脉冲频率从每分钟六十二次提升到八十八次,目前稳定在七十二次。你的数据?”

      陆枕漱抬起左臂,看着金红色纹路在晨光中缓慢呼吸。“差不多。但我的峰值强度可能更高——有那么半秒,我觉得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不是比喻,是真的停跳。”

      贺秉钧调出刚才同步记录的陆枕漱的心电图。果然,在疼痛峰值处有一个短暂的心搏停止,持续零点七秒,然后心脏以一次强烈的收缩重启,紧接着是三秒的心动过速。

      “心脏停搏。”他皱眉,“纹路在影响你的自主神经系统。这很危险。”

      “它本来就很危险。”艺术家继续画圈,指甲在地板上留下浅浅的白色刮痕,“从它出现在皮肤上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在玩一个不知道规则的游戏。现在它开始展示规则了:第一,保持指向东北方向;第二,违反就会痛;第三,严重违反可能会死。”

      贺秉钧放下平板,走到陆枕漱面前蹲下。距离缩短到一米以内,两人左臂上的纹路同时增强脉动,金银光芒在空气中几乎要交织在一起。

      “我们需要测试。”他说,“测试规则的边界。东北方向是绝对的吗?还是有容错角度?疼痛的触发阈值是多少?心脏停搏的触发条件是什么?这些都需要量化。”

      陆枕漱停止画圈,抬头看他。晨光从侧面照来,在他脸上投下睫毛的阴影。“你到现在还想量化它。用数字,用角度,用阈值。但也许它根本不吃这一套。也许它用的是……象征逻辑。诗歌的逻辑。梦的逻辑。”

      “所有逻辑最终都可以量化。”

      “是吗?”艺术家笑了,笑容里有一丝疲惫的嘲讽,“那你怎么量化‘美’?怎么量化‘痛苦的意义’?怎么量化我母亲割腕时溅在画纸上的血,在那一刻对我来说既是毁灭也是创作源泉这件事?”

      贺秉钧沉默了几秒。他的理性系统在搜索合适的反驳,但在底层,某个新生的、被纹路滋养的部分在说:他说得对。有些东西无法量化。有些东西只能感受,只能承受,只能变成皮肤下生长的纹路,变成梦里旋转的符号。

      “那我们用你的方法。”他最终说,这个让步让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用感受,用观察,用……艺术的方式。但我们依然需要记录。需要知道发生了什么,即使无法完全理解。”

      陆枕漱看了他很久,然后点点头。“行。那我们现在开始第一个测试:角度容错。”

      他站起来,走到客厅东北角的落地窗前。这个方向正对着城市东北方的远山轮廓线,清晨的雾气在山腰缠绕,像灰色的绸带。

      “我面向东北。”陆枕漱说,张开双臂,像十字架,又像在拥抱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现在是零度偏差。你记录纹路反应。”

      贺秉钧拿起平板,启动生物监测。数据流平稳,陆枕漱的心率七十二,纹路脉冲七十二,两者完全同步。他自己的数据也同步了——这已经成为常态,他们的生理节奏正在缓慢地融为一体。

      “现在我开始偏移。”陆枕漱慢慢向右转动身体,动作很慢,像在试探水深的猫,“五度……十度……”

      转到十五度时,两人的左臂同时传来微弱的刺痛感,像最细的针轻轻一扎。

      “十五度触发。”贺秉钧记录,“痛感强度一级。”

      陆枕漱继续转动。到二十度时,刺痛变成持续的低水平疼痛,像肌肉拉伤。

      “二十度,痛感三级。”贺秉钧的声音紧绷了一些。他自己的左臂也在痛,数据同步。

      二十五度。疼痛骤然升级,像有烧红的铁丝沿着纹路路径在皮下移动。陆枕漱咬紧牙关,但没停下。转到三十度时,他的呼吸开始紊乱,心率飙升到一百二十。

      “三十度……痛感七级……”贺秉钧也在喘息,平板差点脱手,“停!转回去!”

      陆枕漱艰难地转回东北方向。回到零度偏差的瞬间,疼痛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隐约的、类似淤青的钝痛。两人都出了一身冷汗,在晨光中闪着微光。

      “所以,”艺术家靠着玻璃窗滑坐到地板上,呼吸急促,“十五度以内安全。十五到二十五度警告区间。二十五度以上……惩罚模式。触发速度很快,几乎没有缓冲。”

      贺秉钧走到他身边,也坐下。两人肩并肩靠着玻璃窗,看着窗外逐渐明亮的城市。东北方向的远山在晨光中清晰起来,山顶还残留着一点未化的雪,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那座山有名字吗?”陆枕漱问。

      “栖云山。海拔一千七百米,城市周边的最高点。”贺秉钧的大脑自动调出地理数据,“山顶有座废弃的气象站,建于六十年代,九十年代停用。现在偶尔有登山者上去。”

      “东北方向。栖云山。”陆枕漱轻声重复,“你觉得它在指向那座山?”

      “可能。也可能是山后面的什么东西。或者山本身有特殊意义。”

      艺术家沉默了一会儿,左手抬起,指尖在冰凉的玻璃上画着什么。贺秉钧侧头看——陆枕漱在画那个符号。圆,三个椭圆,小点。画完后,他停了几秒,然后在符号旁边写了两个字:

      归处

      字迹潦草,但清晰。

      “你觉得那是我们的归处?”贺秉钧问。

      “也许是纹路的归处。它来自某个地方,现在想回去。带上我们。”陆枕漱放下手,指尖在玻璃上留下淡淡的水汽痕迹,“满月的时候,通道会在那里开启。我们会……回去。”

      “回去做什么?”

      “不知道。也许成为什么。也许完成什么。也许只是……回家。”艺术家转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窗外的晨光和贺秉钧的脸,“你害怕吗?”

      贺秉钧没有立刻回答。他感受着自己的身体状态:心率恢复正常,但残留着疼痛后的轻微颤抖;左手银纹温热,脉动稳定;大脑清晰,但理性分析模块似乎被什么东西干扰了——每当想到“归处”这个词,他的思维就会短暂地转向非逻辑的、近乎直觉的方向。

      “我害怕失去控制。”他最终说,诚实得令自己意外,“害怕变成不是我的东西。害怕这个过程不可逆,而我没有选择。”

      “你有选择。”陆枕漱说,“我们现在就可以试试切断它。用刀挖掉纹路,或者更极端的方法。但你不会那么做。”

      “为什么?”

      “因为你也好奇。”艺术家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你想知道这到底是什么。想看到底会变成什么样。你的理性在尖叫危险,但你骨子里的科学家在说:这是前所未有的现象,必须研究到底,即使研究对象是自己。”

      贺秉钧无法反驳。陆枕漱说得对。从拍卖会当晚开始,他有过无数次机会可以寻求医疗干预,可以报警,可以用各种方式尝试切断连接。但他没有。他选择了观察,记录,分析。甚至允许陆枕漱住进来,允许连接加深。

      不是因为被迫。是因为选择。

      “你也是。”他说,“你也可以选择离开。即使有距离限制,你也可以用疼痛为代价逃走。但你没有。”

      “因为我也好奇。”陆枕漱承认,目光转回窗外,“我想知道我的痛苦能创造出什么。我想知道两个完全相反的人融合在一起会产生什么。我想知道……被另一个人完全理解是什么感觉。即使只有一瞬间。”

      晨光现在完全明亮了,城市开始喧嚣。远处街道传来车流声,近处有鸟群掠过楼顶的扑翅声。世界在正常运转,与这个玻璃窗后的异常毫无关系。

      两人的左臂突然同时传来一阵柔和的脉动,不是疼痛,是一种温暖的、近乎安慰的搏动。金银纹路的光芒变得柔和,像晨光本身。

      “它在安抚我们。”贺秉钧低头看着手臂,“感知到我们的恐惧,然后……安慰。它有情感响应能力。”

      “或者它在模仿我们的情感。”陆枕漱也低头看,“学习怎么成为我们的一部分。”

      两人沉默了。肩并肩坐着,靠着同一扇玻璃窗,左臂上的纹路在同步脉动,像两颗被缝合在一起的心脏。

      贺秉钧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林微澜发来的消息:

      “贺总,江挽云教授确认下午三点见面。她补充说:‘请务必两位一起来。我研究的是成对现象,单独一个没有意义。’她知道你们是两个人。需要我准备什么吗?”

      他把手机递给陆枕漱看。

      艺术家读完消息,笑了。那个笑容复杂,有无奈,有讽刺,也有某种认命般的释然。

      “她知道了。”他说,“她研究这个,她可能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会有这么两个人。我们不是意外,我们是……样本。她的样本库里的新条目。”

      贺秉钧回复林微澜:

      “准备两套长袖衣物,手套,遮瑕膏。下午两点半在车库等。”

      发送。然后他放下手机,转头看陆枕漱。

      “下午三点,我们去见知道答案的人。”他说。

      “在那之前呢?”艺术家问,“我们还有六个小时。要做什么?”

      贺秉钧想了想。他的待办事项列表上有十七项需要处理的公务,五个需要回复的重要邮件,三个需要审批的项目提案。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我们可以继续测试。”他说,“但不用疼痛的方式。用……其他的方式。”

      “比如?”

      “比如测试纹路的信息传输能力。你想着一个画面,我尝试接收。或者反过来。”

      陆枕漱的眼睛亮了——那种艺术家面对新素材时的、充满贪婪的光。

      “好啊。”他说,坐直身体,“从什么开始?”

      贺秉钧闭上眼睛。“你想一个画面。任何画面。但不要告诉我是什么。我试着描述我看到了什么。”

      “行。”

      贺秉钧深呼吸,让意识沉静。左手银纹传来温热的脉动,他开始专注于此,允许自己的感知向那个连接通道开放。

      起初是一片黑暗。然后有光点浮现。不是符号,是真实的视觉画面:

      一间老旧的画室。高高的天花板,裸露的木梁。北面的窗户很大,但玻璃脏污,透进的阳光被灰尘切割成朦胧的光柱。画室中央有个画架,上面夹着一幅未完成的油画。画的内容是……一个女人的背影。长发,瘦削的肩膀,深蓝色的旗袍。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但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白。

      画室角落有个少年。十二三岁,瘦得像竹竿,穿着过大的白衬衫,坐在小板凳上。他手里拿着调色板,但没在画画,只是在看。看那个女人的背影。看那幅未完成的画。

      空气中有松节油和尘土的气味。还有一种更深层的、无法描述的气味:等待的气味。绝望的气味。爱与被爱都失败后的、寂静的腐烂气味。

      画面结束。

      贺秉钧睁开眼睛。

      陆枕漱正看着他,脸色苍白,但眼睛平静。

      “你看见了。”不是疑问。

      “你母亲。她的画室。”贺秉钧的声音很轻,“你坐在那里,看着她。那天……是她自杀那天吗?”

      “前一天。”艺术家说,转头看向窗外,但目光没有焦点,“我在那儿坐了一下午。等着她转身,等着她说点什么,等着……任何表示我还存在的信号。但她没有。她一直在调色,调了三十七次,每次红色多一点。最后调色板上的颜色像凝固的血。但她还是没有画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

      贺秉钧感觉到左手传来湿润的触感——不是真的湿润,是幻触,眼泪流过皮肤的触感。但陆枕漱没有哭。他的脸是干的,眼神是空的。

      纹路在传输情感记忆,而不仅是视觉画面。

      “你恨她吗?”贺秉钧问。这个问题超出了他的理性协议,但它自己溜了出来。

      陆枕漱沉默了很久。窗外有鸽子飞过,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清晰可闻。

      “我恨的是……我理解她。”他最终说,声音几乎听不见,“我理解那种想要变成颜料,想要消失在画布里的冲动。我理解那种觉得只有痛苦才能证明自己存在的疯狂。我每天都在活成她的样子,而我恨自己这一点。”

      贺秉钧的左臂传来剧烈的疼痛,但这次不是惩罚——是共鸣。是他自己的八岁,被锁在实验室的三天,学会用数据代替情感的三天。是他理解父亲那种将儿子当作实验样本的冷酷,并最终成为那种冷酷的继承者的过程。

      他也恨自己理解。

      恨自己变成了那个伤害自己的人。

      金银纹路在这一刻同时爆发出强烈的光芒,不是刺痛的光,是温暖的光。光芒中,两人左臂上的符号开始缓慢旋转,然后重新排列——不是改变形状,而是加深了颜色,加深了立体感,仿佛要从皮肤表面浮出来,变成独立的实体。

      光芒持续了十秒,然后消退。

      符号停留在新的状态:更深,更清晰,更像刻在皮肤上的真实烙印,而不是暂时性的纹路。

      “它在记录这个时刻。”陆枕漱低声说,手指轻轻抚摸左臂上变得立体的符号,“记录我们第一次真正理解彼此。”

      贺秉钧也抚摸自己的符号。金属质感,微微凸起,温热。

      “下午去见江挽云,”艺术家继续说,“无论她说什么,无论真相是什么……至少这个时刻是真的。你理解我,我理解你。这就够了。”

      晨光完全占领了客厅,新的一天正式开始。

      距离满月还有三天。

      距离真相还有几个小时。

      但在此刻,在晨光中,两个被纹路捆绑的男人肩并肩坐着,左臂上的烙印记录着一个简单的真相:

      他们不再孤独。

      至少,在走向未知的归处时,他们不再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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