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逃之后【西幻】》尖锐废墟

139、践行酒

　　海上的风暴始终不平息，昨天又有两艘船只破损严重。

　　另一船只上的血戮公西索临时传讯警告他们，说海水中有被兽人们驯化的龙鲸出没，烦不胜烦地撞船，航行时务必要小心。

　　当晚，科恩听到一种空灵又凄厉的哀鸣，声音像幽灵一样盘旋在每个人心头，久久不散。

　　船长告诉她这是龙鲸败退的声音，主舰上的血戮公将一种腐化术阵投入海中。
　　术阵生效瞬间炸死了三条小龙鲸，腐化的海水也会逐一侵蚀其余复仇心切龙鲸族群的外皮，停滞术阵生效的区域，它们身上的血肉都会被融化。

　　如果龙鲸们再敢跟随，一定会付出更惨烈的代价。

　　它们是十分有智慧的生物，留下哀长愤怒的鸣叫后不得不远离了帝国的船只。

　　同时他们的舰队也需要加速航行，以最快的马力离开当前海域，腐化的效果不仅仅针对龙鲸，同时也针对海水里各种植物动物，也会侵蚀船只。
　　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或许是永远……这里都会是一片寸草不生的死海。

　　科恩在船上整日空闲，除了陪伴阿卡加纳聊天的时间以外，她基本都在试着从密列的船舱里找能用的工具或补给。

　　帝国在此之前都没有正式的海军舰队，只有陆军。

　　这趟航行的船员是在海航中心的雇佣码头上找的，也包括一部分船只。
　　另一部分船只从海盗和大贵族们手中讨获的，帝都大贵族们自愿献出的船都是用于游乐的观光船，不够坚固，不适合远程航行，刚行了个开头就损坏。

　　于是文沙莱亚半路又征用了一些遇到的海盗们的船只————是他们先撞上来抢劫的。
　　没了船的海盗成了帝国俘虏，西索决定临时收编他们为帝国军，也送到前线，不愿意去的就回海里。

　　科恩所在的这艘船就原属于海盗，不过不是海上半路抢到的。

　　船长和船员都是雇佣来的，他们当然有丰富的航海经验，但并不熟悉这艘船的每一个角落。

　　各种传说故事里，往往大海盗都富可敌国，他们常年搜刮一定攒了许多魔导道具。科恩觉得船上说不定藏了什么宝贝，能充盈他们贫瘠的物资。

　　使用腐化术阵时血戮公没有通知其他船只，是秘密进行的，西索后来冷脸解释说是因为龙鲸是狡黠的生物，它们能利用洋流监视和洞察海上船只，提前告知有失败的风险。

　　所以他们拖在船尾下方的捞网也被腐化术阵溶解了，重要食物来源被截断，船员们甚至开始捉那些恐怖的大海鸟充饥。

　　科恩找到了几间隐秘的舱室，里面积满灰尘，有价值的东西全被拿走了，只剩下几张虫蚀了的航海图，还有一些豆麸，挖掉发霉的地方应该还能吃，科恩让人分了下去。

　　还有一些古代的钱币，几袋不知道放了多少年的陈酒。
　　这与她憧憬的魔法宝藏存在落差巨大。

　　底舱里遇到的年轻酿酒工是个有着酒窝的女孩，她脸上挂着小心翼翼的羞涩笑容。
　　“这些都是精酿，平日每人每天最多只能分到一小杯，只有重要场合或是丰庆的时候才畅饮。”

　　科恩检查了这些精酿————出于好奇，毕竟她在搜遍了上下都一无所获。

　　她在酿酒室的隔壁舱室先发现了堆积的云树散枝，由此想进来看看。

　　桶里都是略浑浊的液体，介于淡黄色和米白色之间，像二者的混合，是柠檬酿的酒。

　　科恩提起隔壁放着的云树枝，她在酿酒室门口还看到了云树花的散绒，“你们酿酒时，居然会加入云树，我只知道它是魔导介质的原材料，却还不知道它有这种功效呢。”
　　她刚在皇宫里看过完整的云树，又在船舱的酿酒室里见到云树枝，真是无巧不成书。

　　酿酒工的笑容有些拘谨，“这都是大人们给的酿方，小人之前在帝都的……酿酒工厂就开始做这种酒了。小人不识字，更别说懂魔法了，大人让照着什么方子来就照做。”

　　“你是说每人每天都有定量的柠檬酒配给吗？我还没分到过。”

　　酿酒工两只手互相捏着，神色局促，“大人您们……军官喝的都是葡萄酒。柠檬酒是专门发给士兵的，水手们也没有份额，军长管得很严格，上次偷喝的掌舵手挨了鞭刑。”

　　她估计是怕科恩一时兴起也想尝尝，所以才会显得那么为难。

　　科恩善解人意道：“我只是因为云树才好奇的，并不想喝，我贸然来这打扰你工作了吗？”

　　“没、没有的事……”酿酒女说。

　　她似乎觉得心有惭愧，临走时居然想给科恩塞一罐葡萄酒，科恩婉言谢绝了。

　　……
　　一天半后，舰队短暂停泊在了眺阳角的海岸线边。两艘船的士兵下船，前往内陆。

　　出乎科恩意料的是，西索和文沙莱亚两位血戮公也下了船。
　　她原本以为，这两位会领军前往兽人更深处的腹地。

　　科恩感觉船只上会用剑和盾的人都寥寥无几，这更像一支临时征集拼凑出来的平民军队。
　　与她以前认识的熟稔善战的帝国军不同。
　　————船上的临时军队出自三教九流，多得是地痞流氓，他们并不怕科恩，但怕阿卡加纳，在他面前乖顺得像鹌鹑，却故意与科恩阴奉阳违。
　　科恩狠不下心来对付他们，她有时甚至会被暗戳戳取笑奚落。

　　舰队停泊在海边时，所有士兵都下船喝了一场饯别酒。
　　卸下必要物资后，他们的两艘船原路返航，剩余的船只则继续前行，之后陆续在不同的点位登陆。

　　西索不喝船上的浊酒，文沙莱亚对所有人类食物都表现得兴趣平平。
　　他们得以有机会纵览全局。

　　黄白色沙粒的海滩上，明亮的篝火映衬出周围一张张笑容癫狂的脸庞。
　　酒精是一种必要的麻痹剂，尤其是心知肚明自己踏上了一条凶险的道路。

　　他们补给不多，阿卡加纳终于摆脱了海面，他在践行会时带着一支小队出去捕猎采集。

　　西索见到有士兵借酒劲对科恩出言不逊，他直接让文沙莱亚上前，用砍刀剁掉了那个人的头。

　　一些血甚至溅到了科恩脸上。

　　“你在做什么？”他平静地问。

　　科恩知道自己有错，声音嗫嚅，“对不起。”

　　“下不为例。”

　　文沙莱亚插嘴问：“这能吃吗？”

　　西索脸上浮现出一种油然的厌恶，科恩不知道那是对自己还是对文沙莱亚，或许都是，她们都让他觉得无法忍受。
　　但最终西索还是妥协了，憋出几个字，“别当着人的面，躲起来。”

　　文沙莱亚兴冲冲地拖走，“不能浪费喔。”

　　“过来。”
　　科恩环顾了周围，文沙莱亚已经走了，这话只能是面对她说的。

　　她感觉一阵腿软，像是回到极为久远的过去，面对教导主任一般，西索给她的向来都是这种感觉。
　　严苛，不近人情，理性至上，凡事要求帝国利益至上。

　　他像个被下达好指令的冰冷机器，不容许任何偏差，自然也不容许感性的软弱。

　　血戮公有专门的休息位置，贴心立了一块屏风。

　　对科恩来说，这块屏风像牢笼。

　　“你能容忍底层对你不敬，却会挑衅我？”

　　“抱歉……但是我没有……”科恩声音很低，低得心虚。
　　挑衅？反抗？她感觉自己或许做过……不知道他指的是哪回。
　　面对西索，她总是强撑着挤出来一些勇气，面对他冷调红的眼睛之后，立即就偃旗息鼓。

　　“你在我眼前脱衣服。”

　　“……”科恩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她已经无从得知那时候自己是以何种心态何种勇气做的了。
　　反正那种勇气她现在没有。

　　西索声线惯带着点冷意，他继续道：“巢群意识,视野共享，你在书上读过。”

　　“……”科恩不知道该说什么，感觉自己已经在劫难逃，或许又应该及时道歉认错，但结果说出口的却是：“她明明说……您没在看……”

　　西索讥诮道：“你以为我会看下去？”

　　“……”科恩不可置信地抬眼。

　　他面无表情，话语不掺杂任何旖旎的意味，西索只是表露了心声。
　　血族向来都是个冷冰冰的疏离种族，他们没有感情，也没有人类的欲望，如西索，再如莫缇。

　　“我切断了。”西索轻哼了一声，“你对我控制的巢群不满？”

　　科恩彻底哑然了，“对不起……实在抱歉，我向您保证之后不会再犯……的。”
　　西索径直坐到了她面前，科恩条件发射后退一步。

　　“再连底层都管不好，我会严惩你。”

　　“是。”

　　“还有什么问题？”他只是随口问问。
　　西索希望她赶紧走掉，他想一个人清净一会，文沙莱亚很烦，科恩也总是给他惹麻烦，他讨厌和人接触，也不喜欢同族族群们乱七八糟的视野，但大部分时候又不得不做。
　　那天在马车上，通过莫缇的眼睛……他承认自己的确感到了被冒犯，甚至是一种恼羞成怒。

　　把他当做什么了。
　　他和那些低等的本能驱使的种族不一样。巢群视野他并不喜欢，也不会用来满足私欲。

　　科恩却真的有问题想问，她的问题还除了西索无人能解，
　　她壮着胆子问：“剩余深入的那些船只上已经没几位军官了……那些士兵，他们没受过多少训练，只是些散兵游勇，不懂任何作战章法，无人率领，贸然将勘察任务派给他们，恐怕……”
　　恐怕只是派他们去送死，能成功的概率微乎其微。

　　西索轻轻睨了她一眼道：“如果你真的对此有异议，就应该在帝都行军出发时提出来，而不是现在。”
　　他深红的眼睛依旧平淡而冷漠。

　　科恩在他的目光当中惴惴低下头，她一直很害怕他……还有他们的这种眼神，仿佛不是在看人，而是在打量一件会说话的物品。
　　“抱歉，我没有忤逆您们决策的意思。只是……”

　　“不需要什么‘只是’。”西索冷静地说，“你只需要服从。”

　　“是。”

　　“还要让那些不服从你的人敬畏你听从你，而不是用酒泼你衣服。”

　　“是……”想到自己衣着不过整洁，还站在西索面前那么久，科恩就一阵窘迫。

　　“再有下次，自行领罚。”

　　文沙莱亚笑嘻嘻站出来，像是在替科恩打圆场，“喂，不要对亲爱的小甜点说话那么凶嘛。”

　　没想到她这么快就回来了。
　　他短暂的清净没开始就已经结束。
　　西索：“……”
　　他凉凉睨了科恩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