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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4、四海 窗边的海棠 ...

  •   在分开的这两个月里,无论西北如何动荡、战事多么激烈,传到朝廷的也只有短短一份战报和偶尔的几封家书。

      境内依旧是一片安宁祥和。

      大梁地大物博,西北战事离他们太远了,再加上丰裕的储粮和国库,这次开战甚至没有在民间征收军税。

      若说鞑陀是举国之力挣一个美好的未来,而大梁的百姓却没有几个人把此事放在心上。

      因为对他们而言,打仗没有实感,少年英雄挺身而出的名头只风靡一时,没过多久便被另一个更有意思的话题盖过。

      沈宴廷在历代出征的将士中不算年纪最小的,也不是少年成年的常胜将军。

      他不是武将出身,领兵打战也是十几年前的事往事,没有垂直作战经验、对军队也缺乏了解,跨入这片土地的第一个挑战便是磨合,企图凭一己之力消融士兵对主将的质疑,带领众将士们以己之名书写新的篇章。

      沈宴廷就是一个普通人,在武将辈出的朝代不算出众。但少年人的气概和骨血与前辈一脉相承,用不了多久,他也会扬名立万。

      这是史书上对他出征时的撰写,梁汇看完之后便一笑了之,无声的饮尽一杯茶,举头望明月。

      传到京城的每一封书信都被她仔细摩挲了很多遍,沈宴廷从初来乍到的不习惯,到如今淡然欣赏西北的夜空,有时候还会调侃身边人的囧事,或者感叹天地真是广博。

      梁汇欣慰他的进步,也心疼他的成长。

      于她而言,西北实在太远太远了,他们只能抬头仰望同一片星空,这便是唯有的交集。

      数月以来,朝中的事务并不繁多。

      在御医和豫城医馆的共同努力之下,针对疫病的解药总算研制出来;与此同时,朝廷拨过去的银两刚好到账,彼时,阳光倾洒在这片长久以来乌云密布的土地,豫城百姓乐呵呵的重建新的家园。

      内阁首辅施冠华宣布她已经“出师”,自今日起不必听他教诲,是一个真正的、合格的皇帝了。

      梁汇听完只淡淡一笑,没有过多表示,只是旁敲侧击的追问起赵玉媛的事。

      施冠华说,赵玉媛没有因为丞相削职和太后的落马便一蹶不振,相反则更加努力的学习。

      又因为在他的建议之下,亲自走过了万里路,看遍了人生百态和江山如画,心境比以往沉稳,处事也比一开始要成熟。

      梁汇歪着头仔细听着,抿了一口茶,感叹所有人都在慢慢的往前走,那便足够好了。

      与施冠华短暂交流之后便又回到了那个空无一人的宫殿,梁汇伏在案板上处理政务,周围再也没有叽叽喳喳的吵闹,只有她一个人的呼吸声。

      自沈宴廷走后,不知是过分担忧,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她再次陷入了亲人离世之后的失眠状态——整宿整宿的盯着房梁,闭上眼睛却没有丝毫睡意。

      大脑已经下意识的将沈宴廷和亲人划上了等号,他们都成了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像以往一样,她披了一身白色袍子出门,抬头赏月,低头摩挲着沈宴廷送她的手串,安坐在他们离开前待的那座亭子里,一待便是一夜。

      更多的时候,她会在夜晚弹那首曲子,就是沈宴廷离开前钦点的那首《关雎》。这首曲调在她第一次弹时是欢快的,现在却感觉到淡淡的忧伤。

      曲子衬景,只能感叹物是人非、夏去秋来,窗边的海棠都开了,而故人还没有归来。

      又过了一段时间,从西北传来的战报越来越多,有的透过纸张都能闻到淡淡的血腥味,梁汇每一次看都会拧紧眉头,生怕噩耗随之传来。

      可一直以来相安无事,沈宴廷也惯会用窸窣平常的话语和贱兮兮的吐槽隐瞒西北紧迫的战事和压抑的氛围。

      真像心有灵犀似的,后来递过来的家书越是轻松,梁汇越能敏锐的察觉形势多紧张。

      直到,陈轻鸿将军遭亲卫谋害的消息不远万里传到京城,举朝震怒。

      陈将军是个难得的将才,但脑袋不太灵光,极其容易受让人蛊惑。这一点从当初被身边人忽悠主动交兵符便能看出来。

      早些年,孝景帝带兵时御下极严,却重视小将的发展和军营里的传承。

      他不问出身,从军营里提拔了很多踏实肯干的小将,他们后来都成为各个营里有才华的将领,其中包括陈轻鸿,这个后来被封为骁勇将军的人。

      陈轻鸿渐渐做到了军营的一把手,也有模学样,想要提拔后人,好让有才华的人不被蒙尘,边关不怕蛮夷侵袭。

      可他没有孝景帝这般慧眼识珠,他挑选的人武功强,但不会带兵,心胸也跟针似的细,对提拔他们的恩人,没有感谢只有不满。

      陈轻鸿情商不高,做人方面总会落人口舌。他发现自己提拔出来的人无甚大用之后便随便放置在一边,任他们自生自灭。

      可没人能接受这样的落差,军营亦是一个拜高踩低的地方。被舍弃的那些人在周围的咒骂与嘲讽声之后渐渐的迷失自我,变得面目全非。

      这样的人若是只有一个还好,那一颗老鼠屎再怎么翻天也无济于事。可陈轻鸿挑选也放弃了的有很多人,他们报团取暖,渐渐的生出异心。

      为什么会被舍弃?为什么见死不救?为什么冷漠无情?

      陈轻鸿就是这样一根筋的性子,不会照顾所有的人的感受,也惯会一意孤行。

      他无口厚非的是个带兵打仗的好将领,却实在不会御下。

      陈轻鸿被他们害死没多久,沈宴廷便来了。

      他们几人本想故技重施,衬沈宴廷羽翼未丰满之时将他摁死在最初,可他们着实低估了朝官的心眼子。

      沈宴廷只是不爱在朝中说什么,但不是真没心眼,他们那些小招数在他眼里跟明镜似的,拙劣的好笑。

      他身边带了不少锦衣卫,压根不需要理由就可以直接将这些人扣下,饶是军中有异议的很多,却在急迫的战事面前不得不把目光放在外面。

      他初来乍到,战事热热烘烘的打了数十天,可能是鞑陀也得知了陈轻鸿死去、陆老将军失踪的消息,本想借着东风,将这一股尚未凝结的人一网打尽,可偏偏到嘴的鸭子飞了,还多了一个更加强劲的对手。

      也就是这个年轻的将领,和他们缠缠绵绵打了两个月,没有任何一方退步或认输,对峙着,用两败俱伤来形容也不为过。

      沈宴廷在一个月后才得空清查陈轻鸿遇刺一事,倒没有大费周章,那几个对他下手的人连供词都没串,直接一五一十的交代了清楚。

      他听完既生气又觉得讽刺,仅仅是因为嫉妒和不满之心,就把一个为了国家打一辈子仗的将军谋杀了,这个将军还是个先前提拔过他们的伯乐!

      也正是因为对信任他们,对他们放松警惕,陈轻鸿才这么好对付。

      哪能想好心遭报应,贼人不知好歹,恩将仇报!

      参与谋害陈轻鸿的人被他就地正法,没有人敢有异议。事后交给朝廷的文书也是由他亲自撰写的,一五一十地将发生的事情交代一清二楚。

      梁汇前一天接到折子,看完之后第二天当了朝臣的面发了好大一通火,然后冠名堂皇的提出:朕要去西北慰问卫国打仗的士兵!

      连她自己都知道这个理由有多么拙劣,又要有多少人以个人安危为由困住她。

      可俯身看着台下施阁老的脸,回忆着年少勤勉的小梁钦,自己也不算直接撒手,至少还给他们留了个后路,不是吗?

      不出所料,有太多人提出了反对意见,可是她是天子。

      天子一言九鼎,只有别人遵从的份。

      政事被大包小包的交给了施冠华,她力排众议,带着身下武功高强的暗卫踏上了西北的路。

      然后一到就遇到了这事。

      沈宴廷从战场上被人搀扶着下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地方。

      梁汇闭上眼睛,每每回忆起那一幕眼前依旧是一片漆黑。

      她那个时候真的觉得神情恍惚,一直分外忧心他就要因此走了。好在身体底子还不错,烧止的及时。军医看过之后便说侯爷无碍,沈宴廷也不负众望没过多久便从昏迷之中醒来。

      但是,是饿醒的。

      他在黑暗中伸了伸手,像是想在虚空中抓到什么。

      嗓子里发痒,连带着开口说话的声音都带着些许沙哑,在这一片黑暗中显得有些突兀。梁汇却忽然被惊醒,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

      为了让他好好歇息,梁汇特地摁灭了帐子里的煤油灯,以至于沈宴廷一睁眼便感觉周围一片漆黑,也压根没有发现她的到来。

      许是太久没说话的缘故,乍然开口,声音不太好听。沈宴廷忍不住皱眉,有些嫌弃自己,下一秒,垂在身侧的手掌就被捧了起来。

      他心里一惊,女人纤细的皮肤触感实在太明显,可军营里面没有女人啊。

      他下意识的收回手,皱着眉,刚想开口说落,鼻尖就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味。

      军营里不比其他,连他住的地方都异常简陋,有的时候还四面通风,隔音也不够好。

      可是就在这个简陋的地方,他的狗鼻子竟一下子闻到了不属于这里的气味。

      怀疑和不可置信涌上心头。

      紧接着,他又听见一道轻缓好听的声音,如山间松泉、雪原灵鹿,跨过很远的距离才来到了他身边:“怎么样?还好吗?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因这一刻过于震惊,沈宴廷有些不敢说话,更不敢打搅这一刻的美好关怀,生怕这只是他做的一场梦,醒来便散了。

      大脑先于一切做出反应,他下意识的抿唇,说出内心最真实的反应:“我……我饿了。”

      他听见梁汇轻轻的笑了,一切平静像是被打碎,他趁着梁汇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便用力掐着大腿——疼得,不是做梦。

      梁汇真的从京城过来看他了。

      煤油灯被点亮,沈宴廷抬起头,看见了那张自己夜思梦想的脸,嘴角咧的越来越大,看起来越来越痴傻。

      “陛下,你怎么来了?”

      梁汇很轻的笑了一下,说:“看见某人被欺负的遍体鳞伤,想替他找回场子。”

      “我……”沈宴廷看着自己浑身缠的布条,萎了。

      梁汇起身,沈宴廷下意识拦住了她,目光炯炯,连眨眼都不舍得。

      “我去让人做些吃的,方才不说饿了么?”

      沈宴廷这才慢慢的收回手,目光却一刻也不愿意离开,直到现在,他依旧觉得幸福的像做梦。

      梁汇扭过头,看着他一副没有安全感、患得患失的样子,心口一阵心疼,面上却看不出分毫端倪,只是轻轻的告诉他:“这次,我和你一同班师回朝,西北战事一日不停,我便一日不会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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