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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演出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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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结束后,他回到婚房,她已经换下了婚纱,趴在沙发上数红包,乱成一团,包括她。
圆滚滚的,她的头发乱糟糟的,穿着白色吊带背心和灰色短裤趴在沙发上,双腿轻轻交叠晃动着,嘴里哼着一首熟悉的曲子,他怎么也想不起来,某一瞬间,他竟有一丝柔软从心尖划过,很快被嫌恶掩盖。
他张了张嘴,犹豫了好几分钟,眼神忧郁又落寞,还是问出了口:“为什么……是我?”
她没理他,只是背对着他,一遍遍数着红包,双腿晃动的幅度不知不觉慢了下来,像扑棱的蝴蝶停止了挣扎与飞翔。
婚姻的起点,交换利益,至于她,他至今都不知道为什么非得是他。
要说谁最无情,不如说是时间。
从二十一岁到三十一岁,从寥寥数人到满堂知音——这十年,他走得沉默而漫长。
这么多年,一直以为时间会淡去一切,可淡去的是记忆,不是伤痛。
角落里的尘埃在斜照中热舞,台下的听众静默享受着曲子,上千个独立的灵魂此刻被同一首曲子浸透,目光被台上那个闪闪发光的他吸引。
舞台灯光打在钢琴前的姜唯羲身上,他的十指悬于琴键之上,倏然落下,如此,往复。
音符从他指尖悄悄流淌,似月光倾泻,又似叹息萦回。
指节起伏间,台下多少灵魂被唤醒那份共鸣,每一个触键都精准而有力。
琴声在夜色中盘旋,而他微蹙的眉间,锁着一整个痛苦的青春。
琴声收尾时,仿佛戛然而止般,令在场观众都意犹未尽。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收尾时,他拿着话筒,声音清晰:“感谢大家远道而来,今天这首《解脱》送给大家,也希望大家可以彻底摆脱所有困难、所有不开心,从痛苦中解脱,拥有向新而生的勇气。”
音乐会进入尾声落幕,他的手放在耳边,准备摘下耳返,后台的助理江澄一边把衣服塞进包里,动作急切又紧张,他向助理走去,鞋底不知何时染了灰尘,像光芒万丈的他要回去面对一地鸡毛的婚姻。
“有事?”他的声音很轻却有力,好像对所有事都漠不关心,只是随口一问。
“嫂子打了两次电话了,我估计有急事,姜哥,我们赶紧回去吧?”拉链的声音响起,江澄正拿起摄像机背在自己的肩膀上。
“不用管她。”他的声音很冷,冷到旁人都下意识怀疑他们不是夫妻一般。
可谁又明白,这场婚姻,是基本资本的压迫,他赔了一整个青春,他恨她的控制,恨她的强权。
他痛哭,他无助,他在无人处哭喊。
命运的齿轮辗转,他用沉默回应她的歇斯底里,最后把她变成一个疯子,天道好轮回。
他坐在保姆车里,望着深夜的霓虹灯,思绪飘远,江澄悄悄把手机放在另一边腿旁回嫂子消息:“嫂子,我们很快回去了,你先休息,姜哥今天很累了,今天实在太晚了。”还加了一个拥抱的表情包,江澄关了手机,悄悄撇了一眼姜唯羲。
只见姜唯羲戴着耳机,额前的发丝随着窗外的风飘动着,露出他那双带着淡淡忧郁的双眸,舞台的妆容又格外亮眼,路灯照在他眼睛那,亮片泛起点点闪光。
忽然间一阵嘈杂的声音传来,江澄抬眸往窗外一看,原来是粉丝跑出来送姜唯羲。
姜唯羲很自然地摘下耳机,摇下全窗,微笑地挥挥手:“快回去吧,注意安全。”
车子不自觉慢了下来,仿佛在倾斜着耳朵听粉丝们说话。
嘈杂声和鸣笛声中,姜唯羲敏锐地听到一个粉丝说:“姜唯羲,打不到车回家了,能不能跟你回家啊?”
姜唯羲愣了片刻,车子很快过去,姜唯羲转头对江澄说:“安排几辆大巴车和保姆车,如果现场还有人打不到车,就送人家回去,无论多远,或者……报销车费,总之,别让他们在场附近逗留,算我账上。”
江澄有些错愕地点了点头,打电话给相关工作人员安排了起来。
江澄不是不知道他老板对粉丝很好,只是没想到一句玩笑语能被重视起来并且很快落实,他忽然心疼起他的妻子,但也知道老板的苦楚,夹在两边,他也痛苦,不知道怎么破局。
车子缓缓停在院子门口,一只红边黑鞋先一步踩在地上,他带着一身疲惫下车,抬眸看着这个房子,叹了口气,推开门进去了。
屋内黑漆漆的,透过对面那栋楼的零星灯火,金黄色的窗帘沾了点光,散发出栩栩如生的光芒,好似窗帘锈上去的那条龙都栩栩如生了,斑驳的光影恰好打在龙的眼睛上,有点像眼睛是睁开的,而什么都看不见一样,黑点圈住了自己的眼睛,而自己也动弹不得。
他盯着那个图案愣神了几分钟,才回神弯腰解开鞋带,空气中弥漫着茉莉花香,他忽然心情好了些,鞋柜上不知何时竟然摆放了一束茉莉花,他下意识看向她的房间,一片寂静。
他被这香味拉回25岁的一次音乐会上,有个粉丝也是这个味道,那时,粉丝还问了一嘴:“那是你的助理吗?”
他那时才看到跟在他身后的她,一股窒息感油然而生。此刻这熟悉的味道却像无形的丝线,缠绕着他的呼吸,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客厅的月光照在一部分窗边的地板上,其他地方几乎看不清,他脱下沾染了场馆染了尘埃的鞋子,整齐摆好。
他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向厨房洗手。
他的喉咙干得发紧,嘴唇不自觉抿了抿,身体也有些紧绷,回到家了,他的身体就有些不受控制地发抖,他很讨厌这个时候。
经过餐厅时,他瞥见餐桌中央那只琉璃花瓶。里面插着几支淡蓝色的鸢尾,花瓣边缘已微微卷曲,失了水分。他记得上周离开时,它们还只是含苞的花骨朵。
她总爱买这种花期短暂的花,事后还得收拾残局,真不值当。
冰箱门打开的瞬间,柔和的灯光照亮了他疲惫的脸,她囤了很多,都快塞不下了,却井然有序。
纯净水放在最顺手的位置,是他常喝的牌子。旁边有一碟精致的点心和果子,抹茶口味,是他家乡的风味。
他顿了顿,没有去碰,拿了纯净水喝。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时,稍稍抚平了焦躁。他关上冰箱,世界重归黑暗与寂静。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
极其细微,几乎融于夜色的呼吸声。
他被吓了一跳,转头望向客厅深处的沙发。
月光偏移,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蜷在沙发角落,身上搭着一条薄薄的羊绒毯子,睡着了。
茶几上,她翻了个身,她的平板电脑屏幕亮起余电的微光,旁边是一只白瓷茶杯,杯底残留着一点深色的茶渍。
大半夜,喝什么茶。
他想起后台江澄的话,想起那两通未接来电。或许真有什么急事?
但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他按了下去。又能有什么事呢?无非是那些他早已厌倦的、监控与掌控的戏码。
无聊透顶。
他站在原地,没有靠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睡着的她收起了平日所有的棱角与锋芒,显得格外单薄。
长发散落在颊边,身穿着浅粉色水光绸睡衣,领口有些松垮,露出清瘦的锁骨。
这个颜色还挺衬她的,其实也就一般般……算了,很漂亮。
恍然间借着平板的余光看到她的锁骨上有着一个淡淡的纹身,音乐符号,还有些奇奇怪怪的图案,他有些没看清。
她什么时候纹的?她不是最怕疼吗?
之前打九价打了十个电话非要我陪她去,我本来就不想去,被她拉着去,针还没扎到,她的眼泪就出来了,硬拽着我手臂,想想都疼。
他心脏某个角落像是被极细的针尖刺了一下,微不可察,却泛起绵密的酸。
他想凑过去看清楚,脚步挪了两步,觉得自己像做贼的,要是她突然醒来,发现了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他赶紧把脚步抬回来,移开了目光,准备转身上楼。
脚步刚动,沙发上的人似乎被惊扰,极轻地呓语了一声。他僵住了,屏住了呼吸,生怕惊扰。
她没有醒,只是无意识地动了动,将身上的毯子裹紧了些,脸颊更深地埋进柔软的靠垫里,像一个缺乏安全感的孩子。
那一刻,借着窗外流泻的月光,他清晰地看到,她眼角依稀有未干的泪痕,莹然一闪。
他的心脏抽痛一瞬,他猛地抓着自己心脏处的衣服。
她哭了?为什么?
在他的记忆中,她永远是强势的、冷静的、甚至有些咄咄逼人的。
她擅长用精准的语言构筑防线,用冷漠武装自己。
他见过她摔东西的样子,见过她冷嘲热讽的样子,唯独很少见她哭。
至少,从不在他面前哭。
这滴眼泪隐藏在黑暗里,比任何歇斯底里的质问都更具冲击力,无声地撞在了他的心壁上,让他整个人都回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