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轨》半渡春山

17、恶化

　　医生顿了顿，抬起眼，直视着姜唯羲骤然缩紧，又不可置信的瞳孔，清晰而沉重地吐出那个残酷的名词：
　　“高度怀疑是——败血症，而且很可能已经出现了感染性休克和凝血功能障碍的倾向。必须立即收入抢救室或ICU，进行强力抗感染、升压、支持治疗，并尽快明确感染源。”
　　败血症。
　　这三个字，直接毫不留情也不伪装刺穿姜唯羲的耳膜，让他浑身僵硬，比寒冬最刺骨的，是妻子的病状。

　　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所有的声音——医生的解释、仪器的滴答、周围的嘈杂——都瞬间远去，被一种尖锐的耳鸣取代，他痛苦的站都站不稳，身体由于惯性往后退了半步。
　　他的眼睛瞬间像被扎了一下，酸涩疼痛，瞬间布满水雾。
　　他的视线落在报告单上那些密密麻麻、充满箭头和警示符号的数据上，它们像某种邪恶的密码，他一个也看不懂，但这么多异常，医学文盲都知道多严重了。
　　他的声音干涩嘶哑，扯了扯嘴角，试图控制住崩溃的情绪，扯了扯嘴角，带着可笑的颤抖和全然的茫然:“医生……怎么、怎么可能呢？我老婆……她……她也没干嘛呀？怎么会突然……坏血了？”

　　医生的眼里闪过一丝同情和凝重，但还是严肃地跟他解释:“姜先生，是败血症，不是‘坏血’，坏血的生存率比较高，败血不一样，它生存率很低，请你做好心里准备。”

　　姜唯羲摇摇头，眼泪溢了出来，声音颤抖:“不可以的……医生，我老婆她…这么年轻，我求求你们用最好的药，不用给我们省钱，就用最好的救她…”

　　医生说:“您放心，我们会尽全力。败血是由细菌或其他病原体侵入血液，并产生毒素引起的全身性严重感染，会导致器官功能障碍，危及生命。它通常不会无缘无故‘突然’发生。病人是否有基础疾病？比如糖尿病、肝硬化？或者，近期有没有受过外伤、做过手术？有没有长期服用什么药物，特别是一些……非正规的药物？比如什么，某些成分不明的减肥产品、保健品，或者偏方？”

　　长期服药……非正规药物……减肥产品……

　　医生的话，像一把精准的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他这么多年，每次余光忽略的那个瞬间，无数碎片聚合在一起。

　　一个模糊的、被他刻意忽略了许多次的片段优先从脑海里蹦出，骤然清晰地浮现在脑海——近几年前，他似乎在家里闻到过奇怪的中药味，也曾偶然瞥见厨房角落堆着一些他不认识的、包装古怪的药草包。他当时只当那是她又不知从哪弄来的，稀奇古怪的保养品或偏方，他那时候从未放在心上。

　　尤其是那么多个瞬间，他都可以伸手去救她。
　　那些被她藏起又偶尔露出的、包装可疑的药包。
　　那些萦绕在她身上、时有时无的苦涩气味。
　　她曾经圆润、后来急剧消瘦下去的身形。
　　衣柜里那些崭新却从未上身的、尺码偏小的衣裙……
　　她日益苍白的脸色，眼底越来越深的倦意，和这半年来，即使在暖气充足的室内，也总是裹得严严实实、异常怕冷的样子……
　　无数细节的碎片，在“败血症”这个残酷诊断的强光照射下，瞬间被激活、串联、拼凑，指向一个他潜意识里或许早有预感、却始终拒绝相信的可怕事实。
　　他的脸色一点点褪尽血色，喉咙被铁丝死死捆绑，呼吸变得困难。

　　“她……她以前……是有点……胖。”他的声音飘忽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耗尽了力气，声音异常的轻，“后来……瘦得很快……”

　　他没有说完，但医生已经了然。医生的眼里有惋惜，有沉重，还有一丝见惯不惊的无奈。

　　“临床上，我们遇到过不少类似的病例。”医生的语气放缓和了一些，却更显沉重，“一些患者，特别是年轻女性，为了追求快速、极端的减肥效果，长期服用市面上一些来路不明的‘减肥药’、‘瘦身茶’或‘民间偏方’。这些产品往往成分复杂，未经严格检验，可能含有损伤肝脏、肾脏、甚至直接抑制骨髓造血功能的毒性成分。长期服用，会导致严重的营养不良、免疫力系统崩溃、肝肾功能受损。身体失去了基本的防御和修复能力，一旦发生感染——可能只是一个普通的感冒、一次小小的皮肤破损——病菌就会直接攻击人体内的血液，迅速在血液中繁殖、释放毒素，引发全身性的剧烈炎症反应，也就是败血症，并极易导致多器官功能衰竭……”

　　医生后面还说了很多，关于立即转入ICU的必要性，关于需要进行的更多检验，比如血培养、影像学检查寻找感染灶，关于可能用到的昂贵抗生素和生命支持设备，关于治疗费用的高昂和预后的不确定性……姜唯羲都听不清了。

　　他僵硬地缓缓转过头，目光穿透抢救室玻璃门上那小小的观察窗，落在里面那张苍白的、被各种管线和仪器包围着的脸上。

　　她闭着眼，安静地躺在那，脸色苍白如雪，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脆弱，和一种……即将随风消散的透明感。
　　那堵他用了十年时间，用冷漠、争吵、自以为是的骄傲和受伤筑起的心墙，在这排山倒海、足以摧毁一切的真相与即将失去的恐惧面前，轰然倒塌，碎成粉末。

　　这个噩梦比寒冷更先钻进骨子里，他想大哭，可是理智告诉他这没有用。
　　痛苦的人是虞明月，事情还没有解决。

　　他想进去，可医生告诉他，暂时不能进，而且一会得转icu病房住院。

　　他强忍着眼泪去办手续交钱，喉咙像被钢丝圈圈缠着，说话都哽咽痛苦，每一次的呼吸，鼻子都发痛。

　　医生抽出卷纸撕扯了两片给他，他坐在检查房门口的座位上，攥着纸巾盖在眼睛上，立刻湿漉漉从两个小圆圈到洇开一大片，纸巾皱皱巴巴的。

　　直到医生喊虞明月的家属，他反射性弹坐起来，纸巾滑落到下巴，他把纸巾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负责给虞明月检查全身的医生告诉他:“患者家属，我刚刚检查了患者身体，发现已经出现花斑现状，我想问问这种情况您之前知道吗？还有，她这种花斑已经蔓延开了，是死亡前兆，它还被称为‘尸斑’，体内器官衰竭了很多，目前呢，是不能进食的，最好通过流食，如果通过口腔进食，需要很多准备工作，这是败血症患者的饮食注意，您看一下。”

　　医生递给他一张纸，薄薄的，写满了虞明月不能吃的东西。
　　应避免的食物：
　　1. 难以消化及加重负担的：油腻、油炸、坚硬、粗纤维食物。
　　2. 可能引发风险或不适的：大块固体（防误吸）、过甜过咸、辛辣刺激食物。
　　3. 需严格控制摄入的：若存在肾衰竭，需遵医嘱严格限水、限蛋白质、限钾（如水果、果汁）；若肝衰竭，需限蛋白质。
　　建议及可以给予的食物：
　　1. 以流质或半流质为主，如匀浆膳、去渣的肉汤、米汤、藕粉、酸奶、肠内营养制剂
　　2. 少量多餐，每次几勺，根据耐受情况调整。
　　3. 优先保证水分，可用棉签蘸水润唇或小勺喂水（若无严格限水要求）。
　　4. 尊重患者意愿，以他想吃、能吃下为第一准则。即使只能吃一两口喜欢的食物（如冰淇淋），其带来的心理安慰远胜于严格的营养要求。
　　……
　　最后一行:
　　务必与医疗团队（医生或临床营养师）沟通，根据患者具体的器官功能（心、肝、肾）和电解质水平，确定个体化的饮食方案。

　　密密麻麻的注意事项。

　　一切都有迹可循，姜唯羲痛苦地闭了闭眼睛，指尖都在颤抖。
　　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存备份，把这张注意事项单子写成豆腐块塞口袋里，坐长廊连座铁凳子上，一直等到虞明月被转入icu，两个医生推着虞明月的那张病床，他跟着医生，目光始终黏在虞明月的脸上，眼里含着水雾，带着沉重的心疼和自责。
　　一位护士上前，刷卡，门上的指示灯由红转绿。
　　推床的医生将床缓缓推进门内。姜唯羲下意识想跟进去，却被护士挥手拦在了门外。
　　“家属请在外面等候，探视时间会有通知。”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扇门在眼前缓缓合拢。
　　咔啦——
　　一声沉闷的响动，铁门合板关闭，光影瞬间被掐断，只剩一道冰冷的门缝，满室的压抑，所有的机器开插上电，室内响着机器滴滴滴的声音。
　　这台机器响完，那台机器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