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到古代搞基建》谷丰年

11、第 11 章 真要降罪，

　　雨势连绵不断，灰蒙蒙的天空到处是湿压的沉闷，四下弥散着挥之不去的湿潮。

　　周洪文立在廊下，与林远山一同望向城外茫茫的水色。

　　“大人，雨势虽稍有收敛，可这城内积水半点不见回落。百姓连日受困，心绪日渐浮躁，必须尽快另辟一处泄洪的口子。”

　　林远山一身官袍湿了个透彻，他的袍角沾满了泥点。这几日，他与周洪文一同探查了周边的地形地势，按照他们这两日定下的策略，需掘开河堤，将城内淤积的洪水引向下游的低洼田地。

　　只要把洪水导向这片田地，城内的水位就能快速回落，百姓也能回家清淤，重整生计。

　　周洪文踌躇了片刻，他看着林远山眼内布满的红血丝，终下定决心，低声道：“大人，只是这片田地，是木老私产。”

　　周洪文把声音压得更低：“这木老，除了与宫中皇后娘娘沾些亲缘，私下还插手贩盐的勾当，这么多年，早已在朝中积攒了不小的人脉，轻易动不得啊。”

　　私贩盐铁、勾连朝中大员，任意一桩查实，皆是抄家株连的重罪。这木正平，胆子委实不小。

　　林远山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生平最看不惯这种仗势欺人之辈。

　　林远山指尖轻轻摩挲，面色沉凝：“召集民夫，即刻开挖。”

　　距离刘家村五公里的宋家村与木家村，是最好的疏浚河道的选择。
　　河水引入此处，虽会冲垮部分房屋，但河水流经的地方，没有大面积的农田。

　　保住了农田，便是保住了旬阳来年活下去的根基。

　　房子可以再盖，但旬阳万万不能落到灾后易子而食的绝境。

　　更何况木村内还留存着一道早已干涸的古河道，正好借用来疏导水流。

　　“但愿天佑旬阳。”

　　有人欢喜有人忧，宋国荣身为宋家村人，自是不愿让自己的村落平白受灾。

　　他站在林远山身侧，皮笑肉不笑，“大人，牺牲两地安宁，保一方安顺，这于理不合啊。”

　　一旁的沈邵被他的肩膀猛地撞开，心中愤懑，当即开口回呛：“宋县丞若是有更好的处置法子，我等便依你的方案行事。”

　　宋国荣只是想将林远山架起来，他能有什么好的方案。他向后退了半步，压下眼底一闪而过的阴鸷，躬身拱手：“是下官失言，僭越了。”

　　沈邵赶忙补上了林远山身旁的空位。但宋国荣后退的步太小，中间的空隙不足以插进去一个沈邵，沈邵只能紧贴着林远山的身体。

　　林远山无奈，只好稍稍侧身，拉开了一点距离。

　　旬阳百姓过得艰苦，但凡能开垦的土地，都被百姓种满了粮食，可即便如此，依旧填不饱众人的肚子。

　　可木家村与宋家村却与此相反。

　　木家村空出来的荒地长满了杂草，因着此地先前是河流的支流，土地肥厚，野草长得比人还高，可见荒废了许久。

　　可这两村之内，村民反倒个个衣食富足。

　　林远山不是笨蛋，脑子稍微一转便知晓了个干净。他压下心中的不满，看向远处的来人。

　　木家村的村正木正平拄着一根拐杖，在身旁人的搀扶下走过来。

　　林远山上辈子听喜爱文学的舍友说过，在古代，地方家族力量很庞大，他们靠血缘维系起来，很多时候，势力比官府还大。

　　宋国荣快步迎上去，走到木正平身旁人的位置，顺势接过他的手臂，搀扶上去，动作很是恭敬。

　　林远山猜出他的身份，但装作不知，站在原地，装出一份初生牛犊不怕虎，与新官上任三把火的张狂。

　　木正平在旬阳做了几十年的土皇帝。他缓缓停下，惺忪的面皮耷拉在脸上，一双无神的眼睛挂在面皮上。

　　林远山猛地被他样貌吓到，面上不显。他脑海中的系统汪汪汪直叫，“汪，汪！老妖怪！林远山，老妖怪！”

　　别叫了祖宗，装不下去了！

　　木正平慢悠悠开口：“你就是新来的旬阳知县？”

　　林远山朝他作揖，回：“正是。”

　　另一边，民夫已经扛着铁锹锄头准备掘堤。木正平见状，陡然提高声调，他隔着满是烂泥的堤岸，死死盯着林远山，压着火气说道：“这几日城中遭灾，老夫心有怜悯，还捐了干草和粮食送往安置点。可大人今日要做的事，未免太过霸道！”

　　林远山勒住脚步，沈邵与林二立刻上前半步护住他。

　　林远山放缓语气，讲道理：“木老，事出危急。寺庙与学院虽然暂时可安置百姓，可城内积水不退，百姓便回不去。若是上游再下一场大雨，水位再涨，怕是整座县城都保不住。唯有从此处泄洪，才能保全一城百姓的性命。”

　　木正平冷笑一声，抬手指向身后的田地，田里的禾苗尚且青绿，“保县城，就要毁掉我木家祖上传下来的田？一季收成尚且不说，洪水带泥沙淤在这里，往后好几年田地都缓不过来。大人凭什么拿我木家私地，去填全县的灾祸？律法之上，可没有这个道理。”

　　他身后的家丁往前一站，直接拦住准备动手的民夫，民夫们面面相觑，握着锄头谁也不敢上前。

　　见林远山没有当即强行动手，木正平底气更足，他往前踏出一步，高声喝道：“大人若是执意要掘堤，今日老夫便叫家丁守在此地，谁要动我田地，先踏过老夫的身子！大不了，我即刻写书信送往州府，问问州府的大人，这律法，有没有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写明，要我木家成全这全城百姓。”

　　林远山眉头沉了下去。

　　一旦就此退让，大水排不出去，全城百姓性命悬在半空。林远山抬脚走下堤岸，踩进泥泞地里，直面木正平带着敌意的目光，半步不退。

　　“木老，我并非要无故损毁田地。若今日我不开这道口子，再过几日，若暴雨再来，河水漫过整段堤岸。到那个时候，不止你的百亩田地要被洪水吞没，旬阳无数屋舍良田，全会被大水吞掉。”

　　“到那一日，不是我选择淹你的地，是洪水自己要过来。”

　　“现在泄洪，水流尚且可控。水退之后，县衙会如实登记你受损的田亩，向上报灾，帮你申请减免赋税，官府还会出人出力，帮你清淤翻地。这不是强占私产，是大难当头，全城人一起扛祸事。”

　　人群之中，有经历过去年水患的老农出声：“木老爷，去年没有疏导，你这块地不照样淹掉大半！如今大人保县城，还替你争赋税减免，你还有什么不依的？”

　　木正平狠狠瞪过去，旁边家丁抄起家伙，就要上前吓唬老农。

　　“住手！”林远山怒喝住家丁。

　　当着他这么一个县太爷的面，这木正平便如此猖獗，可见平日没少在旬阳称王称霸。

　　林远山目光锐利，声音传到四周所有人耳中：“木老，眼下几千双眼睛都看着。旬阳并非是你一人之城，旬阳也不是木家的私宅。县城一旦溃掉，百姓流离四散，到那时候，别说几百亩田地，你木家大院万贯家财，又守得住多久？”

　　“今日你肯和全城共渡难关，百姓都会记你的好。若是你执意堵死泄洪之路，眼睁睁看着满城人困在水里，这笔账，百姓心里都记得。往后州府官员下来查灾情，老百姓亲口所言，就是最好的凭据。”

　　林远山的话绵里藏针。一计不成，木正平又生一计。

　　木正平又换了一套说辞，依旧不肯让步，“大人初来乍到，不懂旬阳本地的讲究。这条水道万万动不得。”

　　上游雨还在淅淅沥沥地落，林远山心里焦急，脸上依旧平静：“哦？此话怎讲。”

　　木正平：“清天江是旬阳龙脉，江河走向自有天道，凡人岂能随便改动？惹恼上天，降下灾祸，谁担得起？”

　　林远山一整个黑人问号……

　　搞封建迷信这一套来压他是吧？他林远山身为社会主义事业接班人，最是看不惯这些牛鬼蛇神。

　　木正平搬出龙脉鬼神一说，旁边不少百姓本就心里惶惶。他们听完神色动摇，迟疑了起来。

　　林远山心中冷笑，他弯腰抄起一把铁锹，狠狠戳进泥地里，声音洪亮，叫在场人人听得清楚：“神仙吃我等凡夫俗子的供奉，自是有责任有义务为我等排忧解难。今日旬阳上上下下数千人的性命只在片刻间，若仅仅疏导洪水便要遭天罚，所有罪责，我林远山一人扛。若上天真降罪于我，那我定上穷碧落下黄泉，求个公道是非。”

　　他转头看向百姓：“诸位只管挖！今天，我们要从阎王手里抢人。真要降罪，我林远山接着。”

　　沈邵不慌不忙地加码：“若今日因莫须有的龙脉放弃整个规划，那怎知人是否有来生？上天责罚真就这么严重？比全县上千口丧命于此还严重？”

　　几句话点醒众人，摇摆的百姓当即回过神。

　　林远山一声断喝：“挖！”

　　木正平在旬阳作威作福一辈子，从来没人敢这样顶撞他。他脸上的皱纹因为愤怒拧在一起，眼里满是戾气，厉声大吼：“我看谁敢！”

　　林远山可不是被吓大的，他的声音掷地有声：“我敢。本官身为旬阳知县，身负一乡百姓之责，自是要为大家谋求一条生路。别停，继续。”

　　林远山手下民夫差役本就一心救灾，再不犹豫。木正平见拦不住，狠狠甩开宋国荣搀扶他的手，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

　　“好。老夫倒要瞧瞧，林大人往后怎么承受上天的报应。我们走！”

　　林远山：“慢走，不送。”

　　林远山自打进到旬阳，心中便窝着一团火，而今见到罪魁祸首，自是不会心平气和。

　　宋国荣深深望了林远山一眼，不敢多逗留，连忙追着木正平离去。

　　堤岸上，林远山再次扬声：“大家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