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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燕州(十) 你才多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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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雪大吃一惊,心道不好,急匆匆披衣来到关押薛磷处。
只见守卫们呆呆立在门外,手足无措,结实的大门上却并无破坏的痕迹。
进屋一看,却见屋内一切如旧,只是少了一个薛磷,连床边矮柜上的陈设都没少半个。
破雪立刻赏了为首的守卫一个巴掌,怒斥道:
“快去找!若是明日叫主子知道了,你们一个个儿的人头难保!”
守卫们唯唯诺诺,表示已经派人去找了,只是不敢动静太大,只能悄悄搜寻,生怕惊动刀娘。
破雪怒叹道:“这里是高塔十三层,他一时必然出不去,只怕躲在哪个角落里的。到明日午时若还寻不到,我也保不了你们。”
守卫们惶恐惊惧,一窝蜂地进了屋子,将所有家具物件儿都翻起来,连地砖缝也要戳一戳,看看是否有什么密道可供逃走。
而在一墙之隔的十三层塔外,冻得瑟瑟发抖的薛磷正使出全部臂力,让自己挂在塔壁上浅浅凸起的石块儿上。
他的双手冻得又青又紫,好在披风满是白毛,混在纷飞大雪里,地面上的人根本分辨不出这个蜘蛛一样趴在高塔上慢慢挪动的人影。
……
一觉醒来,正是日上三竿的时候。虽然外面没有日头,只有未停的风雪。
玉菁发觉头疼已经好了,她呆呆躺着,试图再理一下思绪。一旁妹妹拱在她的肩膀上,头顶卧着小猫,都还睡得正香。
不多时,刀娘派人来请两姐妹一同用饭。她想最好不要拒绝,正好也有话想同刀娘讲,这才叫醒妹妹,穿衣洗漱后跟随守卫再往上走了几层,到了一层小小的宴厅。
守卫说,这是主子和亲近之人举行家宴的地方,今日特邀她们前来。
玉菁疑惑。
却见宴厅内布置得暖和精致,甚至还点了熏香,果然与一层冰冷威严的大厅大不相同。
刀娘换了身家常些的衣裳坐在主位上,并不见她那个心腹。
见她两人进来,刀娘立刻叫人引她们到自己案边的桌上坐下。
“昨夜两位睡得可好?”
玉菁一直等着刀娘提起昨日之事,但刀娘只是寒暄几句后,叫人端来美食,催促着她们趁热快吃。
“不比你们燕州城内的吃食精致,但这样热热的吃最能御寒。”
不敢打扰刀娘进餐的兴致,玉菁犹豫半晌,刚下定决心要开口,却听刀娘吩咐道。
“来人。”
玉菁摁住妹妹还在吃饭的手,浑身汗毛都警惕地立起来。
莫不成只要她说要拒绝刀娘昨日提议,刀娘就要叫人立时斩杀她们吗?
却见进来一群七八个身着舞衣的男舞姬上前行礼,又进来几位女乐师手拿各种乐器,突然坐在屋子周围开始演奏。
舞姬们只带半截铜面,唇边含笑,衣袖翩翩,尽力在主人和贵客面前展示漂亮有力的肌肉和身姿。
玉菁大为震撼。
不知怎地,她突然想起昔日阿娘给乔府选男下人的场面,也是要先看他们的身板和肌肉,搞得阿爹总暗暗幽怨又不敢吭声。
靡靡之音中,一位舞姬轻舒长臂,将带着香味的丝带拂过她和玉苏的桌前。
有那么一瞬,她确信这位带着面纱、面容美丽的男子向她抛了个迷死人的媚眼。
玉苏惊叹:“哇!”
玉菁倒吸一口冷气,手忙脚乱捂住妹妹的眼睛不许她看,却听见刀娘在上座哈哈大笑。
“有什么不能看的,从前我和你母亲也是你这般年纪时,看过的可比这多多了。”
“什么?”
乐器的声音并未盖过刀娘的声音,但玉菁还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玉苏还在看着舞姬傻乐,但她已顾不上捂住小妹的眼睛了。
震惊之中,她皱眉看向刀娘,刀娘一改昨日威严冷飒的姿态,此刻松松斜倚在软椅上,正将一杯美酒端至唇边。
好像方才不过是一句无意识的家常闲聊。
“我母亲……?”
玉菁喃喃道,手不自觉攥紧衣角。
阿娘可从未向她提起此事。
阿娘怎么会跟野城的首领有这样深的交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玉菁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驱逐大脑中嗡嗡的杂音。
“我阿娘几乎从未出过燕州城,又怎会……”
“又怎会与我这样的野人有交情是吗?”
刀娘拿手指轻弹了一下酒杯,语气仍然像在拉家常。
“你才多大,怎会知道我与你阿娘数十年的情分。”
起舞的舞姬求助地看向她身后守卫,拿不准这时候要不要退下,生怕自己听到什么不该听的。
刀娘却并无表示,只是目光穿过眼前喝了一半的酒杯,不知透过葡萄色的酒水在看向什么。
“那时我与你阿娘年纪尚小,我也并非今日这等野蛮形象。”
“我们两人在闺中玩得亲密,但随年纪渐长,逐渐在许多事情上有了不同的看法。”
现在连玉苏也竖起耳朵认真听着了。
“长到十几岁,你阿娘认识了你阿爹,我也有了自己要做的事,从此彻底分开了。”
玉菁心里狠狠一跳,口中已问了出来。
“你还认识我阿爹?”
提到薛裕,刀娘却翻了个白眼,语气变得恨恨,流露出几分自打少年时期就讨厌他的神态。
“我才懒得认识,不过一介书生,能成什么大事。”
玉菁很不高兴听见这句。
一介书生又怎么,但阿爹就是把燕州治得服服帖帖。
眼见她脸色微沉,刀娘恰到好处地不再多说,只轻叹了一口气给她听。
“罢了,陈年往事而已,希望没有扰了乔大小姐欣赏美人的兴致。”
玉菁纵然不信,可在这种地方听见有人说与阿娘阿爹相识,也还是心痒痒的,还想再多听几句。
可刀娘已没了详谈的意思,反而没事人一般,随手指向几个舞姬。
“乔大小姐觉得他们如何?”
“若是喜欢,就叫他们服侍你,好不好?”
“若是不喜欢,咱们这儿美人管够,乔大小姐可尽管挑一挑。”
玉苏倒是有点坐不住了,想说她要,但当妹妹的眼珠子一转,当姐姐的就知道她要说什么,赶紧把她摁下去,起身拒绝。
“多谢您的好意,但我年纪尚小,又着急赶路,就不劳您费心了。”
刀娘将远眺往事的目光收了回来,转而钉在玉菁身上。
“这么说,乔大小姐是拒绝与我合作了。”
玉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要慌张,不要结巴。
“玉菁年幼,见识尚浅,也无自信能利用父亲的名号做成大事。若强行留在此处,恐会因年幼无知给您带来困扰,反而扰您大业。”
“不如请您放玉菁离开,待玉菁在外游历几年,长了见识和本事,到那时您若再需玉菁相助,玉菁必不忘今日您的救命之恩,鼎力相助。”
玉菁其实承认,前一句话绝对是真,但后一句多少掺点假。
世事本难料,谁知道数年后燕州又是个什么情形,她又是什么情形。
——当然,其实也因为她不想把话说得太死。
总归有一日,她还是要回来燕州的,最好不要再多一个敌人。
希望刀娘能够理解她这般委婉的表达。
她自觉自从阿娘阿爹离世,也算颇见过世面的了。
但此刻,仍被刀娘含笑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慌。
心跳更快如失控的擂鼓,耳鸣声与脑海中更大的嗡鸣声混在一起,令她几乎听不清楚突然进来的那位心腹在刀娘耳边说了什么。
等反应过来,才看见刀娘的脸色一下沉得很难看,但刀娘并未迁怒于她。
只挥手叫停了舞乐,对她尽量和蔼道。
“你们姐妹先回去吧。今日我还有事要处理,得了空咱们再聊。”
……
玉菁心下沉重,像被一块儿秤砣坠着,牵着玉苏的手一言不发被“请”回屋子。
她无从得知刀娘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是打算真的放她们走,还是铁了心就囚禁她们在此。
玉菁想,现在看来,刀娘必是要与新来的燕州知府秦廷势不两立的。或许在不久的将来,燕州就会爆发一场久违的血战。
她身份敏感,却无力在这场血战中自保,只求能暂时远离。
回了屋子,厚重的门被人从外面锁住。
玉苏这才怯怯仰头问她。
“姐姐,咱们是不是出不去了?”
玉菁摸摸小妹毛茸茸的发顶,勉强笑着安慰她。
“怎么会,咱们不过是来做客,哪有在主人家长住的道理。”
玉苏一声不吭,点点头,假装自己听信了姐姐的话。其实她知道,姐姐和自己的情形现在很是不妙,但自己想破小脑瓜也想不出对策,不如不要多嘴让姐姐烦心。
她跑到桌边,拿起水壶倒了杯热茶递给姐姐,却见姐姐脸色发白,不眨眼地躬身看向窗外,像是见了鬼。
玉苏跟着疑惑看去,随即一声尖叫被姐姐捂回嘴里。
又长又高的窗外,正趴着一个人,手脚眼看就要在窗上贴不住了,不住地又晃又抖,一张脸又青又白抖抖索索哈着寒气,好像在说什么,却又不敢说得太大声。
“大、大表哥???”
玉菁和玉苏同时发出震撼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