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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燕州(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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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磷紧张地瞧着玉菁,恨不得马上抬手给自己一拳。
威胁的话一说出口,他就后悔了。
干嘛要对表妹这么凶?表妹才是个十四岁的小女孩。
如果一行人真被区区一群强盗困在此处,那只能说明一件事。
——那就是他无用。
白顶着侯府公子的身份和这么高大的个子,却连妹妹也护不住。
薛磷立刻道歉。
“表妹,我不该冲你发火,请你原谅。”
而后又转向刀娘。
“你可知我是谁?”
刀娘冷冷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最后将目光略带嘲讽定格在装饰华丽的刀柄上。
“怎么,想拿你爹西平侯的身份来压我?”
刀娘很是轻蔑。
“小儿,莫说是你爹,就是皇帝老儿来了,他在我们燕州也说不上话。”
薛磷忍住怒气,语声铿锵。
“你放了我表妹,把我留下做人质。”
“你想要什么,都可以拿我与我爹交涉。”
这话却引来刀娘呵呵冷笑:“我要你有何用?小儿,你不会真以为你的侯府公子身份有多金贵吧?”
她似乎再懒得和薛磷多嘴,转而用略和缓几分的语气与玉菁说话。
“乔大小姐,你不用着急给我答复,可以慢慢想一想。”
她一挥手,立刻有人上前来“请”薛磷离开。
“外头风雪难行,乔大小姐不如与妹妹暂且留下休养,等风雪停了再做安排。”
薛磷大吼:“你这是软禁!”
刀娘将指头在他额上略点了一点,直点得他趔趄两步。
“薛公子,你太吵了,这样会打扰到你妹妹们休息。来人,带他下去。”
眼看薛磷要与人打起来,终于从呆滞中回神的玉菁忙扑上去阻拦,疯狂朝薛磷使眼色。
“表哥,天晚了,咱们这会儿离开也不能赶路,不如等明天再说。”
愤怒的薛磷终究还是领会了表妹的意思。
走是走不了了,不如行缓兵之计,方能计议。
他狠狠撞开想要扭住他的几条胳膊,怒目警告刀娘。
“我妹妹们还小,若有事就冲我来,不要为难我妹妹们,不然燕州人定踏平你们这座塔!”
他已经看出乔家在燕州的复杂地位了,并非仅用知府这个官职就可以明说的。
听见这句,刀娘总算给了他一句好话。
“这才像个哥哥的样子。放心,既是我请来的贵客,又岂会饿着你们。”
不知是不是玉菁的错觉,刀娘看薛磷的眼神非常凌厉,但看她的眼神却带着点……慈爱?
……
薛磷被押送了下去,玉菁却在刀娘亲眼注视下进了屋子。
刀娘这是生怕她遁地跑了。
屋门一推开,立刻听见门背后发出小小惊呼,原来是玉苏贴在门背后偷听,猝不及防被开门撞了一下。
玉菁忙接住趔趄的妹妹:“没事吧?”
玉苏摇摇头抱住姐姐的手臂,心虚地朝刀娘看一眼,赶紧岔开话题,生怕被责怪偷听。
“姐姐,外面又下雪了。”
玉菁瞧向长长的、漆黑的窗外,粗壮的雪砾子正被狂风裹挟,狠狠扇在高塔上,叫人听着那声音都觉得脸疼。
她转身向刀娘道。
“容我好好想一想。”
刀娘的眼里浮现一点赞许的笑:“你慢慢想吧,聪明的乔大小姐,我可是还有事要忙。”
玉菁目送刀娘魁梧的身影下了石阶,很快她拉长的影子就消失在转角,像是离开了一座大山。
没了这座大山,她总算能靠在紧闭的门背后,缓缓出几口气。这才惊觉出了一身冷汗,后背衣裳已经湿透了。
——现在该怎么办?
答应是绝不可能答应的。
正如薛磷所说,倘若留下入伙,那就是谋反,就算图得一时爽快,却也把将来的路子全走死了。
刀娘有所求,她也有求,所求不同,何以与谋。
她只恨自己从前对这些事情关注太少,以至于今日竟不能找到与刀娘对弈的方法用以脱困。
还连累了本与此事无关的大表哥。
就算能逃出去,又要如何向大表哥一家交代?
玉苏陪着姐姐在地上坐了会儿,瞧她埋头抱膝闷不吭声,于是跪在地上,用小小的怀抱搂住姐姐的脑袋。
“姐姐,地上好凉,咱们进被窝说话吧。”
玉菁这才勉强从地上站起,也不敢换衣裳,只合衣潦草倚靠在软枕上,瞪眼瞧着壁炉里烧得正旺的柴火。
心里乱得很,想好好想一想对策,头却渐渐疼成一团浆糊,也不知是不是被屋里过暖的热气冲着了。
睡前,刀娘又叫人送了一桌热食过来。
玉苏明显饿了,可见姐姐没胃口,她也不愿吃。
玉菁于是强撑着坐起来,喝下半碗姜汤,吃了半碗汤饼,玉苏才高兴地吃了一大碗汤饼。
——刀娘倒是真没饿着冻着她们,送来的吃食管够,床上的被褥软和,壁炉的柴火也暖气熏人。
再抬眼望去窗外,漆黑的雪夜那样寒冷。
她却宁愿正在冻原上踏雪前行。
困意伴随着头疼袭来,玉苏见她实在难受,抱了小糖瓜来,拿小猫软软的爪子给她按摩额头,不知不觉玉菁终于睡着了。
……
高塔某层。
刀娘处理完今日事务,已经歇下。
褪去披风,半躺在铺满软毛大毯的榻上,手边是盛满美酒吃食的银盘,脚边是半跪着给她按摩的美人。
美人低眉顺眼,黑亮的长发瀑布一般滑在健壮漂亮的肩头,默不作声听着刀娘与心腹破雪说话。
“破雪,秦廷那边如何?”
破雪带着一身寒气进来,眼睛冻得特别亮,稍稍向那美人一瞥,美人就忙不迭给她让开停脚的地儿。
“今日刚征收了一座宅子用作官邸,已经搬进去了。”
刀娘长眉收紧,破雪一眼看出她在想什么。
“不过不是乔家那座,是强征了另外一家富商的,据说是嫌原本的官邸太小,四个妾室住不下。”
刀娘与她对视,心照不宣地笑一笑。
“秦廷并非好色之人,只怕这四个妾室另有用处。盯紧他。”
破雪借题发挥,使劲瞪了地上的美人一眼。
“主子的妾室也太多了些,这是第几个……第五个了吧。”
刀娘懒洋洋看看恶狠狠的破雪,再看看惊惧瑟缩的美人,哈哈一笑。
“不是我说啊,破雪,你也太自苦了,只有一个丈夫可怎么服侍你,难道我给你挑选的那些你都看不上?”
破雪使劲摇头。
“一个男人已经够烦了,我可没主子这样的耐心,日日要处理五个男人的烦心事。”
“方才过来的时候,那位正闹着要见主子呢,大概是不满他连着第三日伺候主子了。”
破雪记不住刀娘这几个妾室的名字,不过很显然刀娘知道她在说谁,地上的美人也知道。
听闻破雪提到“那位”,美人手下一狠,无心中竟惊动了刀娘。
刀娘并未挪动腿脚,美人却醒过神来,慌忙伏地请罪,身上花里胡哨的链子哗啦甩在地上,听得破雪直叹气。
“主子恕罪!阿凛并非存心……”
破雪翻了个很大的白眼,刀娘打断了凛美人可怜兮兮的求饶。
“好了,我也没说要罚你……破雪,你回去吧,顺路再去看一看那位薛公子,他是个能惹事的,要盯紧了。”
破雪应下。有凛美人在,她虽不满,却也不想扰了刀娘的兴致,其余的且等明日再说吧。
凛美人显然意识到自己仍不受刀娘信任,待到破雪离开,立刻跪在刀娘脚边将语声放得更软,听得刀娘懒洋洋的甚是舒服。
“好了,你还年轻,等多历练几年,自然有你的用处。”
眼见刀娘开始不耐烦,凛美人很识眼色地住了口,小心翼翼地服侍她歇下。
……
高塔再某层。
薛磷将小小的屋子检查了一遍又一遍,仍找不到出去的路子。
分给他的这间屋子,可比妹妹们的更小,连个窗户也没有,吃食也要简单许多。
当然,他也一口没敢动。
万一里头下了药,把他药倒,妹妹们还能指望谁?
眼看外头风雪越来越猖獗,薛磷却不显沮丧,拿着刀柄,连每一道墙缝都抠一抠。
在抠到某一处时,薛磷觉得应该是看见了一双眼睛。
但只一瞬,就不见了,这条缝隙立刻被死死堵上,快到他甚至以为这是错觉。
但薛磷知道不是。
他始终被监视着。
屋子虽小,墙壁和屋顶上却像是长出了千百双眼睛,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放弃了动作,往坚硬的床上盘腿一坐,开始静静思考。
硬的不行,得另想办法把妹妹们带出去。
妹妹们若折在半路,他也再无颜面活着了。
……
屋外,破雪的眼睛离开了缝隙,叮嘱看守的守卫。
“此人虽没什么用处,但主子有令,绝不可放松警惕。”
“不能放他出来,也不要听他讲话。”
守卫信誓旦旦地保证。
“放心吧破雪大人,这儿是高塔十三层,莫说是一个侯府公子,就是皇帝老儿来了也出不去。”
破雪满意地点点头。
然而平静只持续到半夜。
三更刚过,就有人惶恐来报。
“破雪大人,我们不敢向主子说,所以只能请您来想办法。”
“那个薛公子,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