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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 70 章 王蛊 ...

  •   铜门开启的声音不是吱呀,而是一种低沉的、从地底深处碾过的轰鸣。

      整座山体都在震颤。
      碎石从穹顶的裂隙簌簌落下,砸在空腔地面上,溅起一片片尘雾。

      铜门表面那只沉睡蛊虫的浮雕从中间裂开一道缝,裂缝沿着翅翼的纹路蔓延,将它一分为二。两扇门板缓缓向内滑开,露出门后一条幽深的甬道。

      甬道两侧的石壁上嵌着夜明珠,但那些珠子已被经年的污浊之气腐蚀得黯淡无光,只剩下一些惨绿的残芒照在湿漉漉的石壁上,像鬼火。

      空气中涌出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甜腥气,南夙被这股气息扑了一脸,胃里翻涌了一下。她立刻认出这种气味——不是腐肉,是蛊蛹成熟时分泌的胎液。王蛊快要破蛹了。

      “走。”她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甬道里每个字都清晰可辨。
      南陌将几枚银针分发给红苗族人。“蛊窑内部会有瘴气,银针变色就立刻退,不要逞强。”

      红苗族人依次从沈序面前经过,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都对他轻轻点了点头。那个最年轻的、只有十四五岁的少年走过时,甚至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臂,朝他咧嘴笑了一下。

      沈序认出那张脸——来鬼哭岭的路上,这个少年一直走在队伍最后面,负责消除他们经过的痕迹。他叫什么名字沈序不知道,只知道他腰间挂着一只银哨子,休息时会吹一些不成调的小曲,被南陌瞪了一眼就缩缩脖子,把哨子塞回腰带里。

      沈序伸手拦住了他。“你叫什么?”
      少年愣了一下。“阿苓。”

      “阿苓,”沈序从腰间解下那把短刃,递给他,“帮我拿着。等我回来再还我。

      阿苓看着那柄短刃,又看了看沈序,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接过刀,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独自一人留在了原地。

      队伍开始沿着甬道向内推进。甬道两侧的石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只嵌入墙体的陶瓮,瓮口封着已经发黑的符纸,符纸上用朱砂画着扭曲的咒文。南陌看了一眼,脸色更难看了。

      “是黑苗的封魂咒,”他压低声音,“每个瓮里都封着一个活人的怨气。用这种怨气温养蛊蛹,是黑苗最邪的炼蛊法门。”

      南夙没有说话。她一边走一边在数那些陶瓮。

      甬道左侧十七个,右侧十八个,尽头转弯处还有三个。三十八个。每一个陶瓮背后都是一个被投入蛊窑活活烧死的人。三十八条命,三十八个家庭的破碎。

      而这还只是甬道里的一小段。照乌烛地图上标注的蛊窑规模,整座窑里这样的陶瓮至少有上千个。

      她将手按在最靠近自己的一只陶瓮上,隔着发黑的符纸,圣蛊感知到了封在瓮中的怨气。那种怨气没有意识,没有灵魂,只剩下一种纯粹的、被强行撕裂的痛苦,像一声永远喊不出口的尖叫。
      南夙收回手,加快了脚步。

      甬道的尽头是一道石门,门上没有封印,只是一扇普通的石门。
      但石门后面有什么?

      她已经感知到了那两个人的气息。
      一个阴冷而克制,像一把被反复淬炼却从未出鞘的刀;另一个微弱却带着锋利的病态。
      诏父乌肆。韩允执。

      南夙将手按在石门上,回头看了沈序一眼。他点了点头。她用力推开石门。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穹顶空腔,比外面的地下空腔更大、更深。穹顶上倒悬着无数根钟乳石,石尖在热浪中微微晃动。

      空腔的底部是一座巨大的黑色蛊窑,窑身呈六角形,六个角各有一条深槽,槽中流淌着暗红色的液体,粘稠而炽热。每一条深槽的尽头都连接着一只嵌入地面的巨大陶瓮,陶瓮里翻涌着浓稠的黑气。

      而在蛊窑的正中央,悬着一枚巨大的蛹。
      那蛹足有半人高,蛹壳呈半透明的暗红色,能看到蛹壳内部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蠕动。

      每一次蠕动都会将一圈暗红色的脉动推向四面八方,那股脉动掠过身体时,南夙感觉自己体内的圣蛊猛地颤了一下。

      王蛊。
      它还在沉睡,但破蛹,很快了。
      蛹壳上已经出现了几道细微的裂纹,裂纹边缘渗着粘稠的荧光液体,滴落在蛊窑底部,发出嗞嗞的灼烧声。

      蛊窑前方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们。那人身形颀长,削瘦得像一把未出鞘的刀。
      他穿着一身玄青色的长袍,袍角沾了窑灰和暗红色的胎液。他负手而立,仰头望着那枚巨大的蛹,姿态从容得像是在欣赏一件即将完成的杰作。

      “你来了。”乌肆没有转身,声音低沉平稳,像是在说一件他早已预料到的事。

      南夙站在石门口,与他相隔十步。这十步的距离,隔着她整个童年。

      从六岁被送出王城,到九岁第一次圣蛊发作痛得在床上翻滚,到十六岁远嫁京城——每一步都是这个人在背后推着走。

      她曾经无数次想象过与他再次面对面的场景,但真正站在这里时,她发现自己心里只剩下一种情绪:不是恐惧,不是悲伤,甚至不是愤怒。是一种冰冷的、像刀锋一样清晰的决绝。

      “怎么,连父亲都不叫一声?”乌肆终于转过身来。

      他的脸比她记忆中老了许多。眼角多了皱纹,鬓边掺了白,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锐利到让人忽略了他所有的衰老迹象。

      那是一种被野心淬炼了半辈子的锐利,她记得小时候最怕的就是这双眼睛。但现在她不害怕了。她只是觉得那双眼睛很陌生,陌生得像一面从未照见过自己的镜子。

      “阿姎是你杀的。”南夙开口了。不是疑问句。
      乌肆没有否认。他甚至没有试图找借口。他只是微微挑了挑眉,像是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陈年旧事。“她挡了我的路。”

      南夙的指尖微微发颤,但声音依然平稳。“那你把我嫁到大景,也是为了利用我传播子蛊?”

      “你做得很好。”乌肆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赞许,像一个工匠在评价自己最得意的作品,“沈序、韩世衡、韩砚——大景的皇子,三个都在我手里。加上允执,只要我想,大景的朝堂随时会塌。”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灵诏。”乌肆转身走回蛊窑前,抬头望着那枚巨大的蛹,目光中流露出某种近乎虔诚的狂热,“灵诏太小了,偏居西南一隅,几百年来都是别人的附庸。白苗和黑苗斗了八十年,你曾祖统一了灵诏,但他只知道守,不知道拓。我要让灵诏成为这片土地上的主人。大景的皇子一死,朝廷就会乱。到时候允执登上皇位,灵诏的傀儡军队沿着西南一路北上,整个南方都会是我们的。”

      “那不是灵诏。”南夙的声音冷下来,“那是一只被你控制的虫子。你害死了阿姎,害死了蛊窑里上千条人命,把所有灵诏人都变成了你的棋子。你不是为了灵诏——你只是为了你自己。灵诏的百姓在你的棋局里连棋子都算不上,他们只是你用来铺路的石子。”

      乌肆转过身来,看着她。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南夙注意到他的右手微微握紧了一下。“你长大了。比以前会说话了。”
      “不是会说话。”南夙说,“是终于看清了你是个什么东西。”

      蛊窑另一侧的阴影里传来一阵极轻的咳嗽声。

      韩允执从阴影中走出来。他还是那副病恹恹的模样,裹着一件厚厚的大氅,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角却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他的右手里握着一张弓,弓臂漆黑如墨,和他站在险山山壁上时用的那张弓一模一样。

      “世子妃好大的火气。”他把弓抵在地上,像拄拐杖一样撑着身体,歪头看着南夙,“不过你说得对——他确实是个东西。”

      这话是对南夙说的,但他的目光却越过南夙,落在了乌肆身上。那目光里有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像一根被拧了太多圈的弦,绷到了极限,只差最后一拧就会断掉。

      乌肆没有看韩允执,只是淡淡地开口:“允执,做好你的事。”

      “我的事。”韩允执重复了一遍,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伯父,我的事是什么?是替你在大景装病弱装了十几年?是替你在险山上试探沈序体内那枚蛊虫?还是替你在这里,等你把王蛊炼成之后,像扔掉一块用过的抹布一样把我也扔掉?”

      “你的话太多了。”

      “多吗?”韩允执将弓从地上提起来,手指抚过弓弦,“我只是在想一个问题。你说你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灵诏,那你有没有想过——灵诏人会怎么看你?被你投入蛊窑活活烧死的那些人,他们也是灵诏的子民。他们的家人现在还在楠木寨的棚屋里等他们回家。你要吞并大景,你要建立蛊术帝国,可你的帝国还没有建立起来,灵诏已经快被你掏空了。到时候你拿什么去统治?一群傀儡?”

      乌肆终于转过身来,正视着韩允执。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声音里多了一丝冷意。“你在质疑我?”

      “不敢。”韩允执拉弓搭箭,箭尖缓缓指向乌肆,“我只是觉得,与其等你把我当抹布扔掉,不如我先动手。”

      弓弦松开。
      箭矢破空而去,直取乌肆的咽喉。

      但乌肆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动。那支箭在距他咽喉三寸处停住了——不是被什么东西挡住的,而是被一只从乌肆袖口飞出的黑色蛊虫凌空撞偏了方向。箭矢擦着乌肆的耳侧飞过,钉入他身后的石壁,箭尾犹在震颤。

      “我养了你这么多年,”乌肆看着韩允执,目光冷得像结了冰,“你连怎么杀我都不知道?”

      韩允执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弓成一团,但他手里的弓没有松开。他抬起头,嘴角渗出一丝血迹,不知是因为咳嗽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看着乌肆,眼神里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从我五岁那年,你把我锁在那间黑屋子里开始。”他的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刮出来的,“这么多年来,我每天都在想怎么杀你。”

      乌肆冷冷地看着他。“你父亲当年背叛了我,我留你一命,已经是仁慈了。你应该感激我。”

      “感激你?”韩允执直起腰来,用弓撑着地面稳住身形,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不加掩饰的恨意,“我父亲背叛你?乌晟当年被你逼着去偷黑苗禁蛊的秘法,事成之后你怕他泄露,亲手把他推下悬崖。那时候我才四岁。你把我捡回来锁在偏殿里,告诉我父亲是病死的。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我小,就什么都不会记得——可我偏偏记住了。记住你站在门口对我说‘你父亲替我做了一件大事,以后你也要替我做一件大事’。那年我才四岁,四岁的孩子连字都不认识,你却已经在算计我这个棋子。”

      他说完这段话又咳了起来,咳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剧烈。他的指节因为用力撑着弓柄而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

      南夙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沈序在她身侧,右手按在刀柄上,也没有动。
      他们不是在看戏,他们是在判断。
      判断韩允执的反水是真是假,判断乌肆的底牌还有多少,判断最佳的出手时机。

      乌肆缓缓从蛊窑前走下来,每一步都踏得极稳,像是这间地宫里的每一块石头都在他的掌控之下。他停在韩允执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被自己利用了半辈子的侄子。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一种更冷的、审视猎物般的表情。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他说,“你以为你这点小心思能瞒过我?你从五岁起就想杀我,我等了这么多年,等的就是你今天这一箭。”

      他抬起手,袖口无风自动。一股黑气从他的手腕处蔓延出来,像无数条细小的触须,在空中缓缓延伸。南夙认得那种黑气——那是母蛊的气息。韩
      允执体内有诏父种下的母蛊,只要诏父一个念头,那枚蛊虫就能让他当场暴毙。

      韩允执的身体晃了晃,后背撞上身后的石壁。他开始剧烈地咳嗽,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拼命地搅动。一口暗红色的血从他嘴角溢出来,顺着下颌滴落在大氅的领口上。

      “伯父……”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而破碎,“你真的……要在这里……杀我……”

      乌肆低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惋惜,甚至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冷静的、像在处理一件不再有用的工具时的淡漠。

      “我说过,你的使命就是替我完成王蛊的最后一步。现在大景的朝局已经布好,沈序体内的蛊虫也已确认,你剩下的唯一价值,就是用你体内那半份灵诏王室血脉,做王蛊破蛹的最后一个蛊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第 7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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