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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 69 章 鬼哭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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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王城的时候,天还没亮。
南夙在乌烛床前站了一会儿。
他没有醒。
南陌走之前给他配了一副新药,说是能让他多睡几个时辰。
他的呼吸比前一日平稳了些,眉头也不再紧紧拧着,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心事。南陌用的药只能暂时克制住乌烛体内的蛊,真正想要取出,还要靠圣蛊,但此事非一日两日所能完成。众人商讨后,一致决定,先将灵诏王与韩允执这边解决。
南夙没有叫醒他,只是将他露在外面的手轻轻放回被褥里,又将他枕边那盏油灯挑亮了些,然后转身走出屋子。
院子里,南陌正往马背上绑最后一只药箱。
此行危险,南夙本想让南陌留在王城照顾乌烛,但他只说了一句话:“你母亲当年一个人去鬼哭岭的时候,我不在她身边。这一次,我不会再让她的女儿一个人去。”
南夙便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红苗族人们已经在门口列好了队,一共十二个人,都换上了便于行动的深色短褐,腰间的银饰用布条缠紧,走路时不会发出声响。
沈序站在枣树下,正在最后一次检查他的双刃。长刃已经磨好,刀身映着东边天际微弱的晨光,泛出一层冷冽的青白。短刃的刀柄上缠了新换的鲸皮,他将双刃插入腰间刀鞘,抬起头来看向南夙。
“走吧。”
从王城到鬼哭岭,快马需要将近三天。
他们走的不是官道,而是一条乌烛在地图上标注的密道。
密道沿着一条干涸的旧河床蜿蜒北上,两岸是陡峭的土崖,崖壁上长满了根系虬结的老槐树,树冠交错,将河道遮得严严实实,从上方根本看不出底下有人马经过。
这条路是乌烛在半年前亲自探出来的,他在信中说:此处无水无田,无人往来,唯秋日有野雁栖于崖隙。
南夙骑在马上,抬头望了一眼崖壁上那些被槐树根须撑开的裂缝。果然有野雁的巢,干草和羽毛从石缝里支棱出来,但如今是冬日,雁群早已南飞,只剩下空巢悬在头顶,像无数只空洞的眼睛。
第一夜,他们在河床边一处废弃的渡口过夜。
渡口的石阶已被野草淹没了大半,只露出最上面几级。河床中央横着一艘底朝天的小木船,船板朽了大半,船底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从裂缝里长出一棵不知名的小树,光秃秃的枝干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南陌带着人在渡口旁边找到一口被石板盖着的老井。掀开石板,井水还在,清冽见底。
他用银针试了试,无毒,可以饮用。红苗族人们打水饮马,动作轻而快,没有人高声说话。
南夙坐在石阶上,就着冷水啃干粮。
干粮是红苗人烤的粗面饼,硬得能硌掉牙,但扛饿。她啃着啃着,忽然发现饼里嵌了一颗枸杞,红红的,藏在粗面的褶皱里。
安雀不在,这颗枸杞不是她放的。
南夙抬眼扫视了一遍周围的人,但众人都在做自己的事,南夙不知道是谁。
她只能猜测是沈序,舅舅,或者别的红苗族人,在烤饼时随手放进去的。
她将那颗枸杞嚼碎咽下去,甜味很淡,但确实有。
沈序走过来,将一只水囊递给她。她接过来喝了一口,凉意顺着喉咙一路滑下去,激得她微微打了个寒噤。沈序在她身边坐下,也不说话,只是挨着她,肩膀轻轻抵着肩膀。
“冷吗?”他问。
南夙摇了摇头,却把身子往他那边又靠了靠。
第二日午后,他们走出了干涸河床的尽头。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碎石滩,滩地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卵石,被经年的山洪冲刷得圆润光滑。滩地尽头,一座黑色的山拔地而起。
鬼哭岭。
它比南夙想象的更大。不是高的那种大,是沉的那种大。
整座山像一块被摔碎又胡乱拼回去的生铁,棱角嶙峋,颜色青黑,寸草不生。
山腰以上笼罩在厚重的雾气里,那雾不是寻常的山岚——它是灰褐色的,像混了太多烟尘和铁锈,翻涌之间透出一种沉闷的、令人窒息的暗哑。
沈序放下远眺筒,眉头微微皱起。
山脚下密密麻麻排满了灰扑扑的军帐,帐与帐之间的通道窄得像羊肠小道。士兵在营地中列队巡逻,南夙数了数,光是外围的巡逻队就有十二支,每队十二人,轮换的规律极其严整,不留任何死角。营地更外围有一圈木头搭建的哨塔,哨塔上的弓弩手俯瞰着所有接近的道路。
“这没法从正门进去。”沈序压低声音,“最少三百人。”
“走密道。”南夙展开乌烛的地图,指尖点在山体侧面一处用朱砂标注的红点,“密道入口在半山腰。从这里绕过去,不走正面,大约要走三个时辰的山路。”
南陌看了看天色。此刻刚过午后不久,冬日的阳光已经有些斜了。“天黑之前能到。夜里进密道反而安全。”
他们开始沿着山脚绕行。
碎石滩上卵石松动,马蹄踩上去哗啦啦地往下滚,声响在空旷的滩地上格外刺耳。
走到一半,头顶忽然掠过一片阴影。沈序按住刀柄仰头望去——一只苍鹰正从鬼哭岭的山腰掠出,盘旋着升入高空。它在他们头顶停顿了一瞬,然后振翅朝北飞走了。
“是哨鹰。”沈序低声说。
没有人接话,但所有人的动作都加快了几分。他们必须在天黑前赶到密道入口,否则被巡逻队发现的危险会成倍增加。
日头偏西时,他们进入了鬼哭岭的山林。
山林里的树木大多是枯死的,树皮焦黑,枝干扭曲,像无数具被烧焦的骨骸插在土里。地面铺着一层厚实的落叶,踩上去沙沙响,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刺耳。
南夙忽然勒住马。
“等一下。”她闭上眼,圣蛊的感知如潮水般铺展。片刻后她睁开眼,琉璃色的瞳孔里闪过一抹银光,“林子里有感应蛊。”
她抬手指向前方,“那边三棵树,那块巨石,那两丛枯灌木——一共十四处,每处三到五只。感应蛊一旦被惊动,立刻就会向母蛊示警。”
南陌走到她身边,手掌按在腰间一个银盒子上。盒子里装着一枚拇指大的母蛊,通体幽蓝,翅翼在盒壁上轻轻撞出细碎的声响。
“十四处,半盏茶内必须全部清除。”南陌抬起眼皮扫过那几个方位,“我来。”
他单膝跪地,咬破食指,将一滴血滴在盒中母蛊上。
母蛊的翅翼猛然震颤,发出一种人耳几乎无法听见的低频嗡鸣。下一刻,整片山林里的感应蛊同时浮空而起——无数细小的光点从枯叶底下、树皮缝隙、石头背面腾起,像忽然窜出的萤火。南陌反手翻出银针,破空而去,精准地将那些光点一一钉死在树干上。
“走。”
他们以最快的速度穿过这片被清除了眼线的密林,在暮色彻底降临前抵达了地图上标注的位置。
密道的入口藏在一块天然形成的鹰嘴岩下方。巨大的岩体向外凸出,下方是一条极窄的天然裂隙,宽度只容一人侧身挤入。
裂隙口被层层叠叠的枯藤遮掩着,藤条上挂着几片被虫蛀空的枯叶,叶脉清晰如细密的骨络。如果不是地图上精准标注了入口的方位,南夙确信自己就算路过一百次也不会多看一眼。
沈序用刀鞘拨开枯藤,侧身挤了进去。南夙紧随其后。南陌带着红苗族人鱼贯而入,最后一个人进入后,将枯藤重新掩好。
裂隙内部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石阶。石阶风化得厉害,边角都磨圆了,踩上去细石簌簌往下滚。
两侧石壁上刻着一些无法辨认的符号,笔法朴拙,边缘已被水渍和霉菌侵蚀得模糊不清。南陌举着火把在一处符号前停了一瞬,伸手摸了摸那些刻痕,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南夙低声问。
“这些符号不是灵诏王室的东西。”南陌说,“更古老。像是……红苗先民的祭祀图纹。”他没有多说,但南夙注意到他收回手时,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
越往深处走,空气就越冷,也越潮湿。石壁上渗出的水珠沿着那些古老的刻痕往下淌,在火光下泛着暗沉的反光。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前方忽然出现了岔路。
左、中、右三条几乎一模一样的通道,每条通道口都有一段向下的石阶,石阶尽头隐没在黑暗中。南夙闭上眼感知了片刻。
“走中间。左右都有埋伏。看气息不像是活人,应当是傀儡。但数量很多,至少上百个,全部处于休眠状态。”
红苗族人们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沈序按住刀柄,走到了队伍的最前面。
又过了一炷香,中间的通道走到了尽头。
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腔,空腔之大,松明子的火光完全照不到四壁的边际。只有从穹顶某处裂隙泄下一线月光,勉强照亮了空腔中央的一小片区域。
地面上横七竖八地散落着断裂的铁链、破碎的陶瓮和已经腐朽的木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血腥气和烧焦的蛋白质气味。
南夙往前走了几步,靴底踩到什么硬物。她低头一看——是一截指骨,已经发黑了,半埋在泥土里。
空腔的尽头有一扇巨大的铜门。门上没有花纹,没有刻字,只有一只巨大的浮雕——一只蜷缩着的、正在沉睡的蛊虫。蛊虫的翅翼紧贴在身体两侧,六足折在腹下,看起来像是某种供奉的图腾,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这扇门怎么开?”南夙压低声音。
南陌没有回答。
她转过头去,看见他僵立在原地,脸色极其难看。他死死盯着铜门上那只沉睡蛊虫的浮雕,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舅舅。”南夙握住他的手臂,感觉到他的肌肉紧绷得像石头。
“这扇门上浮雕的图案,”南陌终于开口,声音涩得像含了满嘴的沙,“是红苗圣蛊封印的纹样——而且是最高等级的禁印。这种封印术在红苗已经失传了至少两百年。它的用途只有一种:封印被污染的母蛊,让它永远无法孵化。”
他转向南夙,火把的光芒在他眼底跳动,“这是红苗的先祖留下的封印。当年三支分裂的时候,黑苗从红苗手中夺走了一只已经被污染的母蛊,试图用它炼制王蛊。红苗的先祖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才将它重新封印在这里。可是现在——”他的手指向铜门右下角一处不起眼的裂纹,“封印已经被破开了。不是从外面破的,是从里面。那只蛊虫还活着,它的力量渗出了封印,从内部一点一点地腐蚀了禁印。”
南夙将手按在铜门上。掌心触到的铜面冰凉如死物,但她体内的圣蛊却猛然震颤起来,像是感知到了什么极其熟悉的气息。她闭上眼睛,将感知透过铜门尽力向深处探去。
门后是黑暗。
那种黑暗不是没有光的黑暗,而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的黑暗,像一池被浓墨浸透的死水。在这片黑暗的中心,有一个巨大的、正在缓慢跳动的存在。
它还没有完全成形,但它已经活了。每一次跳动,都会将一圈暗红色的脉动推向四面八方,沿着铜门背后的甬道,沿着石壁里的缝隙,沿着整座山的血管蔓延至每一个角落。
她感知到了——军帐里那些沉睡的傀儡,呼吸频率与这脉动完全一致。
她还感知到了别的什么东西。在铜门后面极深的地方,有两个人的气息。一个她认得——阴冷而克制,像一把被反复淬炼却从未出鞘的刀。
那是诏父乌肆。另一个,微弱得几乎被王蛊的脉动完全吞没,但圣蛊却异常精准地捕捉到了它的存在。那是一个人。一个体内有蛊虫被圣蛊强制压制后留下的特殊烙印的人。
韩允执也在里面。
南夙收回手,睁开眼睛。
“它还没完全孵化,但已经快了。诏父和韩允执都在铜门后面。”她停顿了一下,琉璃色的瞳孔在火光下亮得惊人,“这扇门,怎么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