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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决裂 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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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醒来时,白瑾舟正坐在榻边,手中端着一碗白粥,柔声:“阿恒,吃点东西。”
陆恒阖眸,不愿看他。
白瑾舟低叹一声,扶她靠坐起来,舀起一勺粥递到她唇边:“你伤成这样,如何去报仇?若仇未报身先死,岂非亲者痛仇者快?况且赵崇回京,必死无疑。”
陆恒沉默,却终究张口,将粥咽下。
白瑾舟只封了她内力,未禁她行动,用过粥后,陆恒一言不发重新躺下,白瑾舟守在榻前,一坐便是半日。
如此过了两日,白毕悄然入内,附耳低语几句。
白瑾舟看向榻上似乎熟睡的陆恒,犹豫片刻,终是出手点了她的穴道,这才起身离去,临行前嘱咐护卫好生看守。
门扉轻合。
榻上,陆恒倏然睁眼,白瑾舟本只为拦她,下手极轻,而两日修养她已恢复了两成,不过半柱香时间,穴道便已冲开。
……
赵崇大营,中军大帐内烛火通明,酒肉飘香,赵崇正在设宴犒劳近日力战大梁、剿灭奸细的有功将领,帐内推杯换盏,笑声不断。
“国公神机妙算!”一名将领奉承道,“先借大梁之刀消耗陆恒,再与梁军默契围杀松云剑仙,如今剑仙伏诛,大梁皇帝被伤,大军已退,此等功绩,回京后陛下定会重赏!”
赵崇抚须而笑,眼中却闪过一丝阴霾,可惜了终是没能除掉陆恒,但死了松云剑,杀子之仇也算报了,至于陆恒,日后总有机会将他弄死。
想到此,赵崇心情大好,举杯:“诸位将军辛苦,待回京后,本帅定在陛下面前为诸位请功。”
“谢国公爷。”
众人齐声应和,帐内气氛热烈,谁也没有注意到,夜色中,一道如同鬼魅的身影,正悄然接近。
帐内喧哗声清晰可闻,陆恒心中杀意翻腾,眼中血色翻涌,师尊!还有黄沙县上千条人命!今日,一并讨还。
赵崇已经有了几分醉意,但见到陆恒一刻,酒瞬间醒了:“陆……”
话未说完,只觉颈上一凉,便失去了声息,直至倒下,依旧瞪大着眼睛,其他将领这才反应过来,慌忙起身,想要逃跑,但脚步未踏出便全部被陆恒诛杀。
陆恒拿起火烛点燃大帐,悄然退出,至此终于引起混乱,五万军士开始搜查刺客,陆恒终是被发现,一路被追逐,就在退无可退之时,一只手突然拉住她的手腕,后一个用力将人拦腰抱起,闪身离去,赵家亲兵这才作罢。
回到房间,白瑾舟默默攥拳,却什么也说不出,若是换做是他,怕是也难冷静理智,好在他及时发现,及时找到了她。
陆恒沉默,刚想开口,白瑾舟抬手点了她的睡穴,柔声:“阿恒,好好睡一觉。”
营帐外,白毕低声禀报:“王爷,赵家军已彻底乱了,部分将领带着亲兵逃了,剩下的群龙无首,正在内讧,另外,大梁军那边有动静,似乎……在准备撤退。”
白瑾舟眸寒如冰:“传令全军,追击大梁军。”
“王爷,我们只有五千轻骑,大梁还有近十万……”白毕担忧。
“咬住他们,拖慢他们的撤退速度,我已经飞鸽传书给西北大营,让他们出兵截断大梁退路,我要让萧寂……付出代价。”
白毕精神一振:“是!”
寅时,天还未亮,营地已忙碌起来,白瑾舟回到帐内,他摸了摸陆恒额头,有些低烧,但呼吸平稳。
“阿恒,”他俯身在她耳边轻声道,“我去为你,为前辈,为黄沙县讨债,你好好休息,等我回来。”
说完,他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出营帐,帐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陆恒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卯时,大军出发,五千轻骑如同离弦之箭,朝着大梁军撤退的方向追去。
白瑾舟一马当先,眼中寒芒凛冽。
与此同时,赵家军营,经过一夜的混乱和内讧,赵家军已彻底溃散,四万大军,逃的逃,散的散,剩下的不足三万,由几名中层将领勉强收拢,聚在残破的营地里,惶惶不可终日。
赵崇的尸身被草草收敛,摆在中军帐内,将领们围着尸身,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国公死了,我们……怎么办?”一名将领颤声问。
“能怎么办?”另一人颓然道,“逃吧,回京也是死。”
争吵间,外面响起脚步声,紧接着,帐帘掀起,陆恒行了进来,她换了一身干净的布衣,头发重新束起,眼神已恢复了清明。
“陆……陆恒?!”将领们吓得连连后退。
陆恒清冷道:“延误救援,致使黄沙县死伤惨重,但本官也清楚罪在赵崇,尔等也是听从命令无从选择,本官可向朝廷求情,留你们性命,但若你们誓死要追随赵崇,那本官不介意现在便送你们去见他,成全你们的忠心。”
闻言,所有将领当即扔下佩刀,单膝跪地跪:“我等愿追随大人。”
陆恒点点头,冷声:“收拢所有武器甲胄,清点人数,伤者集中医治,死者就地掩埋,赵崇尸体,曝尸三日,以告慰死难英灵,剩下的人整顿好后,随我迎战大梁,将功赎罪。”
命令下达,无人敢违抗,陆恒眸色沉冷如冰,萧寂,抡到你偿命了。
陆恒率领赵家军到时,白瑾舟的铁骑已经与大梁交战,纵然只是拖延对方脚步,但双方兵力太过悬殊,白瑾舟依旧打得有些吃力,陆恒当即命令赵家军加入,战局瞬间转变,大梁陷入被动,西北大军到后,萧寂被迫求和。
……
黑水河畔临时搭建的和谈帐篷内,气氛凝重如铁。
太渊一方,白瑾舟端坐主位,陆恒坐在他身侧稍后,两人皆是一身素服,未着甲胄,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身后站着数名将领,个个面色肃然。
大梁一方,萧寂坐在对面,他脸色苍白,胸前缠着厚厚的绷带,隐隐渗出血迹,松云剑仙临终那一剑让他伤得不轻,他身后,陈术等将领怒目而视,却不敢妄动。
帐篷外,太渊西北大营的二十万精锐已列阵完毕,弓上弦,刀出鞘,杀气冲天,更远处,大梁的三十万援军也已到了,但因萧寂所带大军被太渊大军所围,不敢轻举妄动,但若萧寂出了问题,他们必会挥师攻入。
白瑾舟看向旁边的文官,文官宣读:“一,大梁即刻退兵,永不侵犯太渊边境,两国以黑水河为界,大梁不得在河西五十里内驻军;二,大梁赔偿太渊军费、抚恤、重建等各项费用,共计白银二百万两;三,大梁皇帝需亲书谢罪表,公告天下。”
让一国之君向他国亲书谢罪表,简直是奇耻大辱,陈术等人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要拔刀相向,但萧寂却异常平静,他沉默良久,最终缓缓点头。
“朕答应。”
“陛下!”陈术急道。
萧寂抬手止住他,看向白瑾舟:“不过,朕也有一个条件。”
“说。”
萧寂目光转向陆恒:“朕要陆恒亲自送朕出境。”
帐内瞬间安静,所有人都看向陆恒,一旦出境,万一萧寂反悔用什么手段,陆恒根本就回不来。
白瑾舟眉头微皱,正要拒绝,陆恒却站了起来。
“可以。”她声音清冷。
萧寂看着她,眼中闪过复杂情绪,文书铺开,笔墨备好,萧寂提起笔,手微微颤抖,却还是一笔一画,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盖上了玉玺。
白瑾舟也签字用印。
合约,成立。
陆恒送萧寂一路到了边境,白瑾舟一直不远不近跟在他们身后,到了边境,陆恒手已经握住软剑,萧寂却打了个手势,几个人抬着松云剑仙的尸身行了过来:“陆恒,这算是朕的歉意,朕很佩服前辈,但朕有非杀他的理由,陆恒,我知道你想杀朕,可若杀了朕,两国必起战乱,大梁百姓受不起,太渊同样受不住。”
陆恒眸色清冷,终是松开了剑柄,低身小心翼翼抱起松云剑仙的尸身,转身离去。
萧寂在大梁边境望向陆恒的背影,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声长叹:“陆恒,但愿你与朕后会无期。”
……
回去后,一连两日,陆恒都跪在松云剑仙尸身前一言不发,脑海里都是与松云剑相处的时光,小时候,师尊教她练剑,那时她个子矮,剑都握不稳,师尊就手把手地教,一遍又一遍,从不厌烦。
她第一次下山,师尊送她到山门,说瑶儿,记住,剑是凶器,也是守护之器,用剑之人,当知为何而拔剑,这些年,每次遇到难题,找师尊帮忙,师尊口中嫌弃却没有回绝过一次。
可如今,师尊不在了,前世师尊明明好好活着,明明该好好活着,颐养天年的师尊如今不在了。
陆恒默默攥拳,她恨自己太急,恨自己低估敌人,心存侥幸,恨自己不够狠绝,她本是迈向地狱的恶鬼,却还敢妄想保留几分人性,酿就今日之祸,是她错了,错得荒谬至极……
……
三日后,残垣之上,晨雾未散,陆恒独自立在断裂的墙头,望向远方那一片苍黄的地平线,脸上没有悲戚,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如一汪深潭结了冰,再也映不出半点波澜。
白瑾舟静立在她身后三步之遥,没有靠近,亦没有离去,他看着她被风掀起的衣袂,看着她在曦光中单薄的侧影,胸口仿佛被一只手紧紧攥住,闷痛中翻涌着近乎窒息的怜惜。
“白瑾舟。”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裹着北地最凛冽的风雪,一字一字刮过耳畔,“这条路,我只能一个人走。”
她说完,将一直握在掌心的玉佩轻轻放在残垣的缺口处。
“愿你得遇良人,”她背对着他,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携手白头,子孙昌盛,一世无忧。”
然后她转身,走下残垣,踏进漫天扬起的风沙里,再也没有回头。
白瑾舟站在原地,看着她越来越模糊的背影,许久,他缓缓俯身,拾起那枚尚有余温的玉佩,五指收紧的瞬间,玉佩的棱角深深陷进掌心,刺破皮肉,他没有感到疼,只是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随着她远去的背影被生生剜走了,留下一个冰冷透风的窟窿。
阴影自他眼底缓缓升起,一寸一寸覆盖了那双惯常清朗的眼眸,当最后一点光从她消失的方向收回时,他眼中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冷暗。
“一个人走?”他低语,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却字字浸着令人心悸的偏执。
他突然低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废墟上荡开,透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冷。
“那便让这世间……”他抬起眼,望向她消失的方向,一字一顿,似要将每个字都刻入命运的碑文,“只剩一条路。”
风骤然大了起来,卷起沙石掠过残垣。
他攥紧那枚染血玉佩,对着漫天昏黄,一字一句落下最终的判词:
“一条尽头只能是我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