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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城破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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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死士训练有素,结阵而战,竟硬生生将大梁军的攻势挡住了,战斗从正午持续到黄昏,死士伤亡过半,但城守住了。
夜幕降临,敌军损伤惨重,暂退,残存的几十名死士退守到城门,白柳走到她身边,低声道:“大人,趁夜色,让他们护您突围吧。”
陆恒摇头:“走不了也不能走。”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两人警觉地握紧武器,却见黑暗中涌来上百人,他们穿着普通百姓的粗布衣裳,手中拿着锄头、柴刀、镰刀,甚至菜刀,个个面色坚毅。
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陆恒认得,是城东铁匠铺的王大锤。
“大人!”王大锤上前,扑通跪下,“我等……回来了!”
陆恒愣住:“你们……不是撤了吗?”
“撤了,又回来了。”王大锤抬头,眼眶通红,“我们躲在老君沟,听说城还没破,听说大人您还在守……我们就商量了一下,回来守城。”
他身后,上百青壮齐刷刷跪下:“大人,我等愿与黄沙县共存亡!”
陆恒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脸庞,铁匠、木匠、农夫、货郎……都是最普通的百姓,此刻却握着最简陋的武器,要回来赴死,她胸口剧烈起伏,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冲上头顶,第一次,她失了冷静。
“胡闹!”陆恒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前所未有的怒意,“谁让你们回来的?!送死吗?!我拼命在此守着,是让你们活下去,不是让你们回来送死!”
她周身气息冷厉,眼神锐利如刀,吓得众人一颤。
王大锤却梗着脖子:“大人,我们回来,不是送死,是守家,家要是没了,我们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他哽咽道,“我爹我娘,我媳妇孩子都撤到清河县了,我家有后,我不怕死,我就想守着我这铺子,守着我这城,哪怕守到最后一刻,我也甘心!”
“对!我们甘心!”
“大人,您就让我们留下吧!”
“我们家中皆有兄弟姊妹,有后,不怕死!”呼声此起彼伏,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陆恒看着他们,看着那一双双赤诚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头哽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白柳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低声道:“大人,留下他们吧,多一个人,多一分力,便能多守一日。”
陆恒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冷静,只是深处翻涌着难以言喻的痛楚,她清楚,回来的人没有一个能活着离开。
“好。”她声音沙哑,“那就……一起守。”
她转身,面向众人,一字一句:“一切行动听我指挥,不得擅自行动,若我下令撤退,必须立刻执行,不得违抗。”
众人齐声道:“遵命!”
陆恒开始重新布置防线,她将剩余的死士和百姓混编,利用对街道巷陌的熟悉,设下层层陷阱和埋伏。
“大梁军明日必会全力破城。”她指着简陋的沙盘,“我们要做的不是硬拼,而是拖延,利用每一处房屋,每一道矮墙,每一条小巷,跟他们缠斗,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众人齐声:“明白。”
夜色渐深,众人各自就位,陆恒独自坐在县衙台阶上,望着星空,白柳走过来,递给她一个水囊:“大人,喝点水吧。”
陆恒接过,喝了一口,忽然道:“白柳。”
“学生在。”
“若这次能活下来,”陆恒转头看他,眼神认真,“我收你做真正的弟子,不只是教你文章,还有兵法、谋略、为官之道,我所有会的都教予你。”
白柳一怔,眼眶瞬间红了,他郑重跪下,叩首:“学生……拜谢老师。”
陆恒扶起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活着。”
两人并肩而坐,望着星空,再无言语。
明日,或许是最后一日了。
……
第八日,天刚蒙蒙亮,大梁军的总攻开始了,这一次,他们不再局限于城墙缺口,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进攻,箭雨覆盖全城,投石车将燃烧的火球砸入城内,点燃房屋街道。
二十万大军如同黑色洪流,涌入黄沙县的大街小巷,然而,等待他们的,不是溃散的守军,不是惊慌的百姓,而是无处不在的死亡陷阱。
第一支冲入主街的百人队,脚下石板突然翻转,露出布满竹签的深坑,惨叫着坠落,后续士兵惊慌绕行,却触动了街角隐蔽的绊索,两侧屋檐上滚下巨石,砸得人仰马翻,转入小巷,看似无人的院落里突然飞出密集的箭矢,士兵举盾格挡,脚下却踩中了埋设的铁蒺藜,穿透靴底,刺入脚掌,哀嚎倒地,每一条街,每一道巷,每一处院落,都成了修罗场。
陆恒将剩下的众人人分成数十个小队,每队三五人,依托对地形的绝对熟悉,神出鬼没,打了就跑,绝不死守,大梁军空有二十万之众,可一来黄沙县本来不大,能入其中的不足三万,在迷宫般的街巷中更是施展不开,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代价,战斗从清晨持续到正午,大梁军死伤超过五千,却连一个人影都没见到。
中军旗下,萧寂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传令,”他冷声道,“全军后撤,弓箭手、投石车上前,弓箭燃火,覆盖射击。”
凄厉的号角声响起,遮天蔽日的箭雨和燃烧火石,覆盖了整个黄沙县城区,惨叫瞬间响彻云霄。
藏身在屋舍内的义军许多来不及转移,便被箭矢射穿,或被火石砸中,葬身火海。
陆恒躲在一处石墙后,眼睁睁看着对面院落里,三名刚刚还在一起布置陷阱的青壮,被一枚火石直接命中,瞬间化作火人,惨叫着翻滚,最终无声无息,她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来,但她不能动,她若乱了,那便是真的结束。
箭雨稍歇,大梁军再次涌入,这一次,他们不再逐屋清剿,而是直接纵火焚烧所有可疑的房屋,用烟熏、用火烧,逼出藏身之人。
义军伤亡急剧增加,王大锤带着五个铁匠铺的徒弟,死守着一处十字路口,用自制的铁蒺藜和□□,阻挡了敌军三波进攻,最终弹尽粮绝,被数十名敌兵包围。
“兄弟们!”王大锤满身是血,举起最后一柄铁锤,“下辈子,咱们还做师徒!”
六人吼叫着冲入敌群,用身体撞,用牙齿咬,用最后的气力拖住了数十敌兵,直到被乱刀砍死,类似的情景,在全城各处上演,每一声惨叫,每一次爆炸,都像刀子剐在陆恒心上。
战斗持续到黄昏,义军已不足五十,他们被围困到县衙附近最后几条街道,背靠背,做着最后的抵抗。
陆恒剑已砍断,换了一把从敌军尸体上捡来的腰刀,白柳左臂中箭,简单包扎后依旧握刀站在她身侧,剩余的几十人,个个带伤,眼神却依旧凶狠,如同困兽,最后一波箭雨落下。
陆恒挥刀格开几支流矢,却听见身后一声闷哼,一名年轻猎户胸口插着箭缓缓倒下。
猎户看着她,咧嘴笑了,鲜血从嘴角涌出:“小的……能与您一同走这一遭,此生……不亏。”
陆恒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血色。
“杀!”
她率先冲了出去,白柳和剩余义军紧随其后,如同扑火飞蛾,冲向密密麻麻的敌军,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一名又一名义军倒下,却用生命拖住了数倍于己的敌人,他们一直战至黑夜,又战至天明,当黎明第一缕光照亮战场时,县衙前的空地上,只剩下陆恒与白柳两人。
两人皆浑身浴血,持刀而立,脚下堆积着数十具敌兵尸体,刀已卷刃,甲胄尽碎,身上大小伤口不计,有的地方深可见骨。
晨风吹过,卷起血腥与焦糊的气味,也吹动散乱发丝,大梁军围在三十步外,竟无人敢上前。
远处,萧寂看着血人般的陆恒,眼中欣赏、赞叹、惋惜、杀意……种种情绪复杂交织,最终,化为一声轻轻的叹息,这样的人不会降的:“可惜了。”
他缓缓抬手,身后弓弩手齐刷刷举起弩机,箭尖寒光如星对准了陆恒:“放箭!”
漫天箭雨呼啸着扑向那两道孤立的身影。
然而,就在箭雨及体的前一刹那,陆恒动了,她佯装力竭,实则一直在暗中蓄力,这一动,如潜龙出渊,如雷霆乍现,竟在瞬息之间掠过十丈距离,手中卷刃的腰刀化作一道凄厉寒光,直刺萧寂咽喉。
这一剑,快!准!狠!萧寂瞳孔骤缩,他身边的亲卫甚至来不及反应,眼看刀尖就要刺入咽喉……
铛!两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萧寂身后闪出,两柄冷剑交叉架住了陆恒的刀锋,火星四溅,是萧寂的影卫,大梁皇室最顶尖的死士。
陆恒剑势被阻,却依旧划破了萧寂颈侧的皮甲,萧寂摸了摸颈侧血迹,眼中最后一丝温度彻底熄灭,化为冰冷的杀意。
“杀。”
影卫冷剑如毒蛇吐信,一左一右绞向陆恒脖颈,她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就要被斩于刀下。
千钧一发之际!天际传来一声清越长啸,那啸声初起时还在极远之处,眨眼间便已到了头顶,一道灰影如同陨星坠落。
轰!
磅礴内力释出,无形气墙瞬间形成,砍向陆恒的冷刃当即碎裂,两名影卫也被震得高高荡起,连退数步,虎口崩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