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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坦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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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瑾舟眼角余光瞥见,一丝难以言喻的欢喜悄然漫上,唇角下意识地就要弯起,然而,那笑意还未成形,便瞬间凝固,陆恒竟目不斜视,径直从他身侧掠过,停在了柳宇面前。
陆恒微微欠身,姿态疏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声音清冷如常:“丞相大人,下官可否向您讨一杯清茶?”
柳宇明显一怔,他与这位年轻掌司素无私交,对其雷厉风行的手段虽谈不上反感却也绝不认同,总觉得此人行事过于酷烈,可对方既然如此说,想来是有什么要紧的事:“陆掌司既有此雅兴,我自然不敢吝啬。”
一旁白瑾舟心头微堵,不动声色地趋近两步,朗声笑道:“巧了,本王也正觉口干舌燥,丞相大人府上的好茶,想必不会介意多添本王一个茶客吧?”
陆恒侧目扫了白瑾舟一眼,眼神中带着清晰的多事意味,语气平淡:“下官的确有事相求于丞相大人,靖安王殿下若在,恐怕多有不便。”
白瑾舟脸上笑容瞬间淡了下去,目光冷了几分,嘴角勾起一抹略显生硬的弧度:“呵,原来如此,是本王唐突了,丞相大人,陆掌司,本王府中尚有要务亟待处理,就不打扰二位了,告辞。”
也不等对方回应,转身拂袖而去,步伐间带着明显的愠怒。
……
踏入相府书房,柳宇眉头微锁:“此处再无旁人,陆掌司有何事,不妨直言。”
话音刚落,眼前发生的一幕让柳宇怔住,只见陆恒竟毫无预兆地撩袍屈膝,对着他重重跪了下去。
“陆掌司!你这是做什么?!” 柳宇大惊,几乎是本能地抢步上前,伸手欲扶,“快快请起,你乃朝廷命官,老夫如何当得起如此大礼?有话好说。”
然而,陆恒却避开了他搀扶的手,身形纹丝不动,就在柳宇惊疑不定之时,一个无比熟悉却绝不该在此出现的声音,清晰映入耳中:“父亲,女儿不孝,让您忧心了。”
柳宇僵在原地,伸出的手停滞在半空,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死死盯着地上跪着的陆恒,是瑶儿的声音没错,可是,眼前分明是陆恒,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陆恒缓缓抬手伸向自己耳后,伴着细微声响,薄如蝉翼的面具被轻轻揭下。
“瑶……瑶儿?!” 柳宇失声惊道。
缓了片刻,他才接受了这个事实,随后想到瑶儿既然是人人畏惧的刑狱司掌司,又怎么可能被林家那些废物绑了,分明就是她自导自演的一出戏码,他纵横官场多年,自然看得出柳文瑶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声寒如冰:“你以为林家是那么容易动的?那盘根错节的势力,岂是你一个小姑娘能轻易撼动?”
柳文瑶毫不退缩,重重叩首:“父亲,女儿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更知道此事的千钧之重,若无十足把握,女儿断不敢行此险棋,但女儿需要父亲相助。”
“相助?” 柳宇重重挥袖,发出一声冰冷嗤笑,笑声里充满了被至亲蒙蔽的痛楚和自嘲,“若非如此,你是不是打算瞒我一辈子?!难怪我总觉得你行事作风,眉眼神态,偶尔透着说不出的怪异,我只当你年纪渐长,性子有所变化,不曾想,竟是这个缘故,我柳宇的女儿,竟成了那等地方的主子。”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胸膛剧烈起伏,显是怒极。
柳文瑶无言以对,只能将头埋得更低。
柳宇看着她这副模样,又痛又怒,强行压下翻腾情绪,沉声:“明日你便随我入宫,向陛下陈明一切,离开刑狱司,那种地方,岂是你一个女儿家该待的?简直是荒谬。”
“父亲,” 柳文瑶抬起头,眼神坚定,双手默默攥紧,“我不能离开。”
“你说什么?!”柳宇声音陡然拔高,额角青筋隐隐跳动,他鲜少这般动怒。
“父亲,女儿身处刑狱司核心,经手了太多秘辛,掌握了太多足以动摇朝野的秘辛,陛下绝不会允许一个知晓如此之多的人活着退出,此其一。”
她顿了顿,继续道:“其二,若陛下得知刑狱司掌司竟是丞相之女,外祖父手握兵权,父亲您又位极人臣,陛下会如何想?他只会疑心我们两家暗中勾结,图谋不轨,届时,外祖与您失去圣心尚是轻的,恐都会有灭顶之灾。”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柳宇高大的身形晃了晃,仿佛被抽去了脊梁,他踉跄一步,颓然跌坐在身后的太师椅上,爱妻早逝,他无力回天,深知在这权力漩涡之中,唯有立于巅峰,手握权柄,方能护住他想护的人,为此,他呕心沥血,步步为营,才爬到今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只为给一双儿女撑起一片安稳的天。
可如今呢?
他竟连自己视若珍宝,娇养深闺的女儿,何时成了那地狱阎罗都不知晓,他这个父亲,做得何其失败,何其无用。
一股深沉的无力感席卷全身,瞬间浇灭了所有怒火。
追究过往,已是徒劳,柳宇疲惫阖眸揉了揉眉心:“起来说话。”
柳文瑶依旧跪着不敢起身。
柳宇看着固执的女儿,心头那股无力感更深,竟是被气笑了:“怎么?还要为父亲自扶你起来不成?”
“女儿不敢。” 柳文瑶明白父亲这是被她说服了,连忙起身,垂首恭立一旁。
沉默良久,柳宇叹息一声:“你究竟是如何进的刑狱司?从头到尾,给为父说清楚。”
柳文瑶垂首:“母亲离世后,您忧心我们兄妹安危,便将我们送至松云剑门下,八岁那年,我与兄长学成下山,那时女儿年少顽劣,一时兴起便用了些手段,冒名顶替参加了科举。”
柳宇眉头瞬间拧紧,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八岁雉童就有这个胆子。
柳文瑶继续道:“未曾想,竟侥幸中了进士,还被派了官职,进了刑部。”
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在刑部三个月,破了几桩积案,机缘巧合下,入了当时刑狱司掌司的眼,他看破我的伪装,却未揭穿,反而替我捏造了一个全新的身份,将我秘密收入门下,之后便是凭本事,一步步走到了今日掌司之位。”
话音落下,书房陷入一片死寂。
柳宇脸上的怒意被一种更强烈的惊愕取代,他死死盯着女儿,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八岁,八岁就中了进士,这简直匪夷所思。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其中竟掺杂了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赞赏骄傲,真不愧是他和诗雅的女儿,这份胆魄与才智,举世难寻。
然而,这情绪瞬间被更深的疑虑覆盖,他突然想起什么,眼神陡然变得锋利,声音也沉了下去:“你兄长他对我说是外出游历,增长见闻,他实际干什么去了?”
心中已隐隐有不详的预感,
柳文瑶下意识地抿了抿唇,眼神飘忽了一下,略显尴尬地低咳了两声:“这个,过不了多久,您自然就会知道了。”
“说!” 柳宇一掌拍在书案上,发出沉闷响声,到了这个时候,他必须知道。
柳文瑶心知瞒不过,只得硬着头皮坦白:“兄长从军了,前不久北疆那边传得沸沸扬扬的常胜将军,便是兄长。”
“呵!”柳宇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好,好啊!真是我的好儿子,好女儿!一个成了朝廷鹰犬之首,一个成了边关杀神,你们可真是给为父长脸。”
他疲惫地挥了挥手,仿佛要将这巨大的冲击和满心纷乱挥散:“罢了,陆掌司的身份不宜久留相府,你且自去吧,今晚回来,去祠堂,跪上两个时……两刻钟,静静心。”
“是,女儿告退。” 柳文瑶恭谨一礼,退出了书房。
房门合上一刻,柳宇仿佛瞬间被抽干了力气,颓然闭上双眼,用力揉了揉眉心,他苦心孤诣,耗尽心血在这权力漩涡中挣扎向上,所求为何?不过是想为这一双儿女撑起一片安稳天地,让他们远离纷争,平安喜乐地长大,他从未奢望他们如何显赫,只愿他们能在自己的羽翼下,做个寻常的富贵闲人便好。
可如今呢?一双儿女非但没在他的羽翼下安稳度日,反而一个钻进了那最血腥黑暗的刑狱司核心,一个投身于最凶险残酷的沙场边关,飞得一个比一个高,一个比一个远。
巨大的挫败感和深重的忧虑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缓缓睁开眼,望着空荡的书房,眼中满是苦涩与自责,终究还是怪他,这些年只顾着在朝堂上汲汲营营,拼命往上爬,却疏忽了对儿女的陪伴与了解,若他能多分些心思在他们身上,何至于让他们小小年纪就走上如此险峻的道路?
“诗雅,你肯定会怪我吧?” 一声沉重的叹息,在寂静的书房里幽幽回荡,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悔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