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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小勺种花记(五)——大喇叭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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芍药的遗憾一直都在,但是日子在继续。生活那么多好玩的,小勺绝不是沉溺于过去和失落的孩子。已然搞明白了失去芍药的原因,这件事就自此清明了,她又一脑袋扎进了广阔天地,放肆的撒欢,奔跑在旷野,灵魂都要赶不上她的速度,于是在她身后追呀追,迎着光,吹着风。灵和肉都无拘无束,自在旷达。
失之桑榆收之东隅。姐姐又带回了家好东西。是几粒种子,带着三条棱,像半粒没去皮的荞麦。小勺追着问:“姐,姐,这是啥籽?”
姐姐欣慰的看了一眼,竟破天荒的没觉得这个小丫头子烦人:“终于改过来了,以后记得也这样啊,就叫姐。这是我同学给我的,说是比碗还要大的喇叭花籽。”
喇叭花,太常见了。篱笆上,草丛里,甚至挨着路的玉米上,都可能盘着弯弯绕绕的茎,开着或蓝紫色或红色或粉色的小喇叭样的花,花瓣柔嫩,轻轻捏一下就碎掉,太阳稍稍晒一晒就萎了。有啥稀奇的,满世界都是呀。
姐姐斜乜着小勺撇着的嘴:“都说了,是很大很大的喇叭花。”
“多大?”
“不都说了么,比碗大。”
“多大的碗?咱家盛肉那个大碗么?”
姐姐也撇下了嘴,两眼定定的瞅着小勺:“等开花了你再看有多大!”
迫于姐姐的威力,小勺不再多嘴了。跟着姐姐屁股后面,仔仔细细的张罗着选了刺玫子花南面靠东墙的一个位置,把籽洒下了,还提前插上了两根竹竿,一是为了标记位置,二是当架子发芽后等着它爬。再大的喇叭花,也得爬架不是。
发芽后的生长是肉眼可见的。藤蔓毫不费力的搭上架子,攀援上升,那么的轻松,就好像下面有外力托举。两根竹竿不够用,后来又加了两根。竖着爬着架子,也不忘横着招呼。不长的时间,那一小面墙,被网罗了。它列了方阵,占领了那一片的领地,吹起了胜利的号角。
果然大!
小勺面朝墙站着,仰望着一朵朵的大的不可思议的花。满村子的喇叭花,都没有它大。小勺摘了一朵,扣在了头顶。平时小勺摘了喇叭花,只能掖在耳朵上,那大小放耳边合适。可自家这喇叭花,能当顶小帽子戴。
小勺又神气又满意。
姥姥来家里过暑了,正在院子的竹躺椅上躺着。那是五大大开大货车送货去南方在当地买了给带回来的。在坨坨村是个稀罕物件。小勺也喜欢那躺椅,躺在上面摇啊摇,看天动云游走。在这清晨的小院里,吃过了早饭,躺在上面摇,摇的岁月悠远绵长,日头移动的都慢了,燕子叽叽喳喳的都轻声了。
小勺看着躺椅上的姥姥,花白的头发全梳到脑后挽一个纂儿。再摸摸自己头发,短短的软软的服帖的贴在头皮上,显得脑袋瓜贼圆溜。头上的大喇叭花已经拿下来了,正攥在小勺的手上,小勺看着这粉的大团的花,总觉得,不去装饰下头发就浪费了。可是自己和姐姐,都是一式的短发,只有姥姥。是呀,姥姥那个纂儿,就用一个大大的黑色卡子别着,多么平淡,别朵花多合适呀。
小勺是个行动派,有了想法就要诉诸到手上。
姥姥不同意。
“为什么,为什么不同意。”
“像个老妖精”
“哪个老妖精会戴喇叭花!”
“是呀,姥姥这个老妖精要戴喇叭花么?”
“姥姥不是老妖精!”
“戴上就是了!”
“哎呀不是,不是!姐,你来!让姥姥戴上吧!你来劝劝呀!”
姐姐也加入了。姐妹两个像两条泥鳅,扭在了躺椅的左右,不把花给姥姥戴上誓不罢休。
姥姥终是妥协了。
那大团的花终是开在了姥姥的纂儿边,略带灰的粉,倒是和姥姥的花白色头发相得益彰。戴了花的姥姥,打开了话匣子,
开始讲小时候裹脚的故事。小勺最爱听了。
“为啥要裹脚呀?”
“你看两只脚,不裹的话,是不是大大的。躺下去,两只脚支棱着,不好看,像两只胡萝卜。”姥姥把两只手的食指竖起来,比划着,代表着两只胡萝卜。
小勺还是不理解,胡萝卜惹谁了,怎么就不好看了。
“裹小脚就好看了?”
“裹了大家就觉得好看呗。”
“那咋裹?”
“拿长长的白布裹。抓过来,按腿上,使劲裹,裹完把布拿针缝上。”
“不疼么?”
“疼啊。”
“那咋办?”
“白天裹着,夜里在被窝里偷偷的解开。”姥姥的双手做了一个哩哩啰啰解绳的动作,笑的小勺嘎嘎嘎。
笑过后,小勺看看躺椅上搭着姥姥的脚,和村里陆太太的脚不一样呀,陆太太的脚像个粽子,走路一跟斗已跟斗的,好像都是在用脚后跟走路呢。姥姥的脚,不像粽子呀,也不那么小呀?小勺很疑惑:“姥姥的脚,和我的脚也没有区别呀!”
“才裹没两天,就号召解放小脚了。姥姥就没再裹了。”
小勺抚抚胸口,为姥姥逃脱了折磨松口气。
说了太多话,姥姥累了。姥姥依在躺椅上,头略略的歪着,半眯着眼,戴着的大喇叭花正露出来。小勺脑袋搁在扶手上看着姥姥,觉得花真美,戴姥姥头上真合适。祖孙两个谁都不再言语,静默,沉静。小勺觉得平和,又有些无法细揪的悲伤。她希望这沉静延续,就这么陪着血脉相连的老人家,微微的摇啊摇,摇啊摇。
那是姥姥这辈子,最后一次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