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识金缕衣》晓岚山

14、解围

　　从红螺寺到汤山的路程不算远，公主府一行人到杜家庄园的时候刚好晌午。

　　青瓦飞檐下的大门和庭院洒扫一新，青石板地面亮得几乎能照出人影。仆妇和下人均衣饰簇新、神色恭谨，鸦雀无声的站在门前恭候公主的车辇驾临。

　　杜夫人带着儿媳亲自出迎。

　　姚玉质没有见过杜夫人，但杜夫人的儿媳还是认得的。

　　杜家的少夫人是出自徐国公府的姑娘，闺名徐宁。姚玉质小时候和她在宫宴上见过，也一起玩过。徐宁比她年长几岁，待她就像对自家的小妹妹一样，颇多照顾。

　　杜夫人是杜阁老丧妻后续娶的继室，年岁上比阁老小了将近两轮。

　　杜阁老和亡妻育有两子，皆在外地为官，家眷子女都带在任上。留在阁老身边的是第三子，杜夫人所出，也就是徐宁的夫君。

　　杜夫人为儿子娶妇后，就将管家权交给了徐宁。

　　今天接待公主的事宜，皆为徐宁一手操持。

　　于杜夫人来说，也是头一回见到姚玉质，不由盛赞公主美貌惊人。

　　徐宁在一旁含笑道：“公主殿下从小就是个美人，如今更添了几分林下之风，令人见之忘俗。”

　　“夫人和宁姐姐谬赞，”姚玉质一笑，仍如小时候那般称呼徐宁，“玉质今日来得冒昧，多有叨扰。”

　　她和徐宁已有多年未曾谋面。

　　昨夜令人送拜贴的时候，心里尚有些不敢确定杜家的态度。

　　今天见到杜家举家相迎的隆重和待客的周全，姚玉质心中不可谓不感怀，对儿时相交过的这位大姐姐越发觉得亲切。

　　落座后，杜夫人抱歉的对姚玉质说，杜阁老并不在家中。

　　郎中为杜阁老施针治疗腿疾之余，建议他以温汤祛寒养正。

　　汤山本就以温泉闻名。杜家在山中寻了处泉眼，盖了一座温泉山庄。杜阁老便带着郎中和仆从常年住在温泉庄子里。

　　“我家大人痼疾之躯不堪大用，竟时刻得到万岁记挂。龙恩浩荡，妾妇阖家感激不尽，”杜夫人欠身向姚玉质道谢，笑道，“仰仗天恩，外子的病情已经大为好转。待明年春闱过后，定当回朝堂亲身向万岁叩首谢恩。”

　　“为何需等到明年春闱之后？”姚玉质问。

　　“明年春闱，犬子不才也想下场一试。我家大人带他在庄子里读书习文，山上总归比家里清净些。等明年犬子入了闱，正经有个官身，我和大人也就放心了。”

　　杜夫人说到唯一的儿子，脸上泛起慈爱的笑容。

　　姚玉质微笑聆听，她不想等到明年去，最好现在就能见杜阁老一面。

　　“婆母，我已经派人去山庄给公爹和夫君传信，今天晚些时候他们就归家了。”徐宁柔声开口。

　　杜夫人感到意外，掀起眼皮望了她一眼，道：“你公爹腿脚不好，嘉木正为了科考全力以赴，上山下山一来一回又要耽误几天念书的时间。这种事情你应该提前跟我说一声。”

　　徐宁面色发红，垂下眼睛温顺的答了声“是”。

　　杜夫人脸上的不悦一点也不加掩饰，姚玉质对徐宁心生歉疚，连忙道：“本宫来的不是时候，给您和少夫人添麻烦了。”

　　杜夫人微笑道：“公主说的哪里话，无论我家大人在与不在，招待公主殿下本就是我们家的女人们该做的事。”

　　“夫人，您莫不是忘记了一件事。”杜夫人身边一个身着粉红衣裳的年轻妇人突然开口，惹得众人都朝她望去。

　　年轻妇人笑着说：“三爷上回从山上下来的时候跟妾说，老爷的学生要来汤山看望老爷，因而老爷和三爷这几天本来也是要回来一趟的。”

　　徐宁面色一震，讶然道：“没听三郎说起过……”

　　杜夫人“呀”了一声，抬袖轻拍脑门，笑叹道：“瞧我这糊里糊涂的脑子，竟忘得一干二净！蕙娘，多亏有你，一屋子的人就没有一个记得提醒我这个糊涂的老婆子！”

　　这个叫蕙娘的年轻妇人笑吟吟的说：“夫人，您才不老也不糊涂呢。只是您的一颗心呀，都放在宝贝孙子身上，哪还顾得上旁的。就是三爷回来了，也得靠边站。”

　　她和杜夫人说话时既恭敬谦卑，又带着亲昵俏皮的口气，不晓得是个什么身份。

　　姚玉质有些纳闷。

　　徐宁扯了扯唇角，垂下去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漠然的失落之色。

　　堂中只听见杜夫人和蕙娘在说话，正处于一种异样的安静之际，门外突然传来孩童的哭闹声。

　　转眼间，两个三岁左右的孩子一前一后的跑进来，后面跟着两个惊慌失措的乳母。先进来的是个男童，朝杜夫人飞奔过去，往她身上一扑。

　　“祖母！姐姐打我！还不给我吃牛乳！”男童惊天动地的哭嚎。

　　杜夫人和蕙娘都是一惊，一左一右把男童夹在中间抱起来。

　　后进门的女童比男童看上去稍大一点，扑到徐宁跟前，也呜呜的哭起来。

　　“娘！鹤童不讲理！我不让他吃杏仁露，怕他过敏！他不听、还抓我的脸！”

　　女童哭着抬起头，白嫩的小脸上赫然几道血红的指甲印子。

　　徐宁搂住女儿，蹙眉责问乳母是怎么回事。

　　“小公子饿了，把杏仁露当成了牛乳，姑娘不让他吃，小公子一着急……”

　　“两个人就打起来了！”

　　两个奶娘擦着头上的汗，诚惶诚恐的向主母解释。

　　“怎么会有杏仁露？两个孩子跟他们爹一样，吃不得那东西！”杜夫人一脸厉色，朝向徐宁，“三郎媳妇，这是怎么回事？你是怎么当家的？”

　　徐宁一脸心疼的轻抚女儿的脸，婆母突然朝她厉声厉色的发问，她一时竟懵住了，不由的红了眼圈。

　　“杜夫人！”姚玉质看了眼徐宁，对杜夫人道，“宁姐姐莫不是还记着我小时候爱吃杏仁露，这才叫人准备的，是我之过。”

　　杜夫人哪敢质问公主的过错，皱眉把徐宁瞪了一眼。

　　姚玉质叫文茵把给孩子们准备的小礼品呈上来，两个孩子得了新鲜的玩意儿，都安静下来。

　　蕙娘说：“鹤童定是等得久了饿得着急了，才把杏仁露当成了牛乳。”

　　“还愣着做什么？”杜夫人一叱。

　　乳母赶忙把男童抱走。蕙娘不放心的跟了过去。

　　徐宁请婆母和姚玉质入席，女童可怜巴巴地拽着娘亲的裙摆不撒手，也不要乳母抱。

　　眼看杜夫人两眉皱起又有些不快，姚玉质把女童从地上抱起来放到自己的膝上。

　　“你叫什么名字？”姚玉质笑眯眯的问她。

　　“我叫杜若，娘亲叫我若若。”女童望着面前这张美丽的笑脸，变得乖巧无比。

　　姚玉质指着文茵对杜若说：“你去好好吃饭，我叫这个姐姐再给你拿一个好玩的东西。”

　　杜若点头。

　　文茵说：“姐姐给你好玩的，你拿好吃的跟姐姐交换好不好？”

　　杜若连连点头。她不想吃饭，有人帮她吃，她高兴还来不及呢。

　　文茵笑嘻嘻的把杜若从姚玉质手里接过去，随乳母去隔壁的小饭厅。

　　两个孩子带来的乱哄哄的场面终于过去。

　　徐宁朝姚玉质投去感激的笑容。

　　姚玉质原以为徐宁要入座和她们一起吃，她却站在杜夫人身旁，拿着筷子给杜夫人布菜，也时不时的给姚玉质夹菜盛汤。

　　桌上明明是一席精心准备的素斋，姚玉质却感到胸口闷闷地，嗓子眼里就像堵了块大石头，根本吃不下去多少，草草地吃了几口就含着礼貌的微笑放下了筷子。

　　杜夫人有午睡的习惯，吃完饭带鹤童去午休，仆妇陪姚玉质到客院歇息。

　　文茵和杜若的乳母带着杜若早早地就过来了。

　　杜若玩着文茵给她抓的知了，觉得新奇极了。

　　“公主，”趁杜若的乳母带着娃在院子里玩，文茵鬼鬼祟祟的凑到姚玉质耳边，“若若的奶娘偷偷跟我说，鹤童是蕙娘生的，蕙娘原本是杜夫人的丫鬟，后来是杜家三郎的妾，怪不得……”

　　她摇着头感叹不已。

　　“住着人家家里，说着人家的闲话，你是越来越没规矩了。”姚玉质没好气的横了她一眼。

　　“好我不说了！等绿茉把别苑收拾好了，我们回去说！”文茵郑重其事的点了个头。

　　不一会儿，徐宁过来了。

　　“宁姐姐，今天真是给你添麻烦了。”

　　姚玉质发自心底的感到非常歉疚。

　　徐宁愣了一下明白过来，大方的笑道：“让公主看笑话了。做媳妇的，哪个不是这么过的。今天公主屡次三番为我解围，我感谢你还来不及呢。”

　　“可是……”姚玉质犹豫的张了张嘴。

　　她印象中的徐宁，还停留在儿时的那个高门贵女、国公府的大家闺秀。

　　可是，高门将像徐宁这样的女子教养得温柔谦恭，用来侍奉婆母。

　　做着她以前是个小傻子的时候才会做的事。

　　徐宁见她不知想什么想得发呆，笑了笑说：“而且，我也有我的私心，我对公主有所求。”

　　她犹豫了一下，说：“我是为了我的娘家徐国公府，想通过公主在万岁爷面前求个建功立业的恩典。”

　　文茵好奇的问：“国公府还需要求人办事吗？”

　　姚玉质安静的望着徐宁，给了她继续说下去的勇气。

　　徐宁笑道：“在公主面前，我也没有什么可隐瞒的。在外人眼里国公府显赫光鲜，其实早在您的祖父建炎帝那会儿，我们家因为在大皇子和二皇子的太子之争中站错了队，早就失了帝心。”

　　“前些年，我们家还想着通过和朝中的寒门新贵联姻以达到复起的目的。我伯父还曾经找过当年的新科状元陆月襄，想以我们徐家的女儿与他结亲。”

　　文茵刷得竖起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