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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闯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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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到了晚上,仆妇在禅院一角的小厨房生火烧水。木柴在灶膛里燃烧,发出“噼啪”的响声,好似行人的脚步,随着火焰急促的跳跃。
文茵的耳朵轻轻动了动。
又有一串脚步声从院外传来,在夜风和夜雨的包裹中变得杂乱无序,慌不择路的靠近。
不是正在燃烧的柴火,也不是李巍等侍卫稳健有力的踏步。
文茵一手抄起靠在房檐下的半截禅杖,悄无声息的朝禅院门口走去。
“砰”的一声,虚掩的院门被人从外面撞开。
“何人擅闯!”文茵大喝一声,挥起手中的禅杖。
从门口跌跌撞撞的冲进来一个人。
个头不高。
塞在灶膛里的木头彻底燃烧起来,发出一道耀眼的火光,陡然照亮了院落。
火光中,姚玉质看清闯入者的面孔,面露惊诧,高声喝道:“文茵住手!”
千钧一发之际,文茵收住禅杖,定睛一看,原来是个十岁左右的小少年。
孩子逃过一劫,仍有一股疾风扑到他的面门上。他吓得眼睛一闭只顾大声喊叫,“救、救命!”
雨还在下。
站在房檐下的绿茉紧紧地扶着姚玉质的手臂。在小厨房烧水的仆妇惊惶的把脖子缩回去。
大家被吓了一跳的同时,都松了口气。
山中下雨,香客滞留在寺中,随行的孩子不知怎地闯到后山来了。
少年擦了把被雨水打湿的脸,睁开眼睛,惊恐的眨个不停。
文茵气得暴跳,喝斥道:“不知道敲门吗?”
她这一杖如果真落下去,能击碎他的天灵盖。
“我和叔父是来拜见公主的!我们不是坏人!我叔父是——”
少年话说到一半,瞪圆了眼睛,脸色突然变得煞白,被什么东西吓到了似的。
“九……婶、婶娘?我,我这是到阴曹地府了么……”
他两眼发直,盯着屋檐下的方向,话音湮没在雨滴中。身子忽地一软,面孔朝向潮湿的地面“轰”的栽倒,一眨眼的功夫就没了声息。
“我可一根汗毛都没碰他的!”文茵扔掉禅杖跳起来,颤声叫道。
她空有一身武艺和力气,还没真正的杀过人。
姚玉质几步从屋檐下走过来,蹲到孩子身边。文茵醒悟,忙把孩子翻过来,拿手指探他的鼻息,“他还没死!”
“被你吓晕过去了!”绿茉帮她把孩子从地上扶坐起来。
两人又是掐他的人中,又是拍他的脸,他仍在昏睡,被拖到文茵房间的榻上躺下。
“文茵,你速去找李巍。传我的令,不许他轻举妄动!”
文茵从昏迷不醒的孩子面前转身,抬头看到公主清丽艳绝的脸庞绷得紧紧的,一双盈动似星的眼睛里映出着冰冷的光芒,不止冰冷还很复杂。
“我去哪里找他?”文茵茫然的问。
侍卫说来了访客,李巍出去了就一直没有回来向公主禀报。
姚玉质说:“你去山门找知客僧。”
绿茉也点头:“知客僧负责接待香客,不管是谁,只要进了寺,他们一准清楚去向!”
“好!”文茵应下,一个闪身出了门。
文茵走后,绿茉又摇晃了几下少年的身躯,始终叫不醒他。
绿茉迟疑的说:“公主,这个孩子恐怕被吓得丢了魂了,得把他喊回来,可是……”
她忙着把孩子弄醒的时候,姚玉质叫厨房的仆妇拿来火把插到烛台上,把文茵的房间照得亮如白昼。
听到绿茉的话,姚玉质走过来。
“可是谁知道这个孩子打哪里冒出来的,叫什么名字?他说他是跟家里人来拜访公主的,会是谁家的孩子?”
绿茉口中充满疑惑,叹着气无计可施。
姚玉质没有回答。屋外的雨下大了。
她被推下山崖的那天,也像今天这样,雨越下越大,天越来越黑。不知道过去了多长时间,她被剧烈的钝痛疼得惊醒过来。
冰凉的雨水打到脸上,混着雨水一起流下来的,是她额头上的血。
相比浑身的疼痛,头疼得像被刀斧狠狠地斫开了一般。过去几年的岁月,如光影在她眼前模糊的掠过。
窗下沉默的少年,在伏案执笔,在读手中的书,在敛目沉思,唯独没有看她一眼。画面一闪,她头上的喜帕被掀开,一身红色喜服的青年站在床前,弯下腰青涩的吻她……
后来,没过多久,便是别离。
再后来……传来他高中状元的喜讯。进入眼帘的,是他的母亲,紧锁着眉头,满面不悦的对着她。刹那间又一个片段闪过,他的母亲和舅父在屋外低声说着什么。
头还在痛,她艰难的从山崖下爬起来。浑沌、混乱和懵懂蒙昧,从她脑海中被生生的剥离。
一声声低柔的呼唤穿过山崖,穿过雨雾,来到她耳边,哀切地徘徊。
“玉质,玉质……我的小娘子,快回来吧,回来……”
孩童被外头不明的东西吓得丢了魂,人们就会喊他们的名字,给他们“叫魂”。
连绵的雨水冲刷下来,她终于在无比的疼痛中变得清明,想起了一切。
呼唤她的人,是她的娘亲,隔着千山万水,隔着魂牵梦萦,叫她回家。
……往事如屋外的雨冲刷而过,于不动声色间将所有伤痛的痕迹掩埋。
姚玉质静静地望着床上躺着的孩子,对绿茉说:“他是陆相的侄子,名叫陆拾遗。”
绿茉惊讶的看了眼公主,随即朝床上的少年喊道:“陆小公子,陆拾遗,陆拾遗!”
在她的迭声叫唤中,陆拾遗的眉心皱了一下,口中哼唷。
又是一阵风雨交加,隔壁房间的窗户被拍打的咣当作响,好似有人在急促落地的雨声中一跃进了屋。
姚玉质目不转睛的盯着依旧闭着眼的陆拾遗,犹豫了片刻,唤道:“十一郎,快醒醒,十一……”
孩子的母亲、她曾经的堂嫂,以前也是这么叫孩子起床的。
陆拾遗昏昏沉沉的睁开眼睛,只见床前坐了个侍女,不远处站着一个女子,背对着他,满堂的灯火将她的背影在地上拉出一条单薄的影子。
“哎呀陆小公子你可算醒了!惊扰了公主,还没治你的罪,你倒装死吓唬我们!”绿茉吐出一口气,不住口的埋怨。
“我没装死。”陆拾遗争辩,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
“还不快下地给公主赔礼!”
“绿茉,别吓唬他。”姚玉质温声喝止,转过身来。
陆拾遗看着眉目熟悉神情淡漠的面孔,眼中又是一震,稀里糊涂的叫道:“你是公主?”
头顶顿时被敲了一记。
绿茉叱道:“好一个没规矩的孩子!你家相爷就是这么教你的?”
陆拾遗猛然想起叔父,急忙冲姚玉质道:“殿下!您的侍卫要害我叔叔!他们去了后山塔林……”
绿茉气急,抬手又要敲他,蓦然变了脸色,“他们去那里做什么?”
塔林是安放亡者骸骨的佛塔群,穿过塔林,后面有一处悬崖,稍有不慎就会跌入崖间,叫人粉身碎骨。
姚玉质没有惊讶,眼中迷惘,混沌的如同夜色中迷蒙的雨。
烛台上的火仍在燃烧。
“你莫急,他们可能是天黑迷路了。我已命人去寻你叔父,很快就会有消息。”
她安慰陆拾遗。
绿茉站起来,不安的说:“公主,我去找文茵,叫她去塔林找人。”
“山路湿滑不好走,你又没武功,去了也是添乱。”姚玉质止住她。
绿茉见公主一脸倦色,上前来扶。姚玉质摇了摇头,叮嘱道:“你照顾好陆小公子,叫厨房多烧点水,给小公子煮碗姜汤。”
绿茉还要跟上前送她回房,被她摆手止住。
“多谢公主殿下!多谢姐姐!”
身后,陆拾遗终于回过来神,跟她和绿茉道谢,声音里的不安和忧急无法掩饰。
回到隔壁房间,没有火把照明,烛火的光线陡然变暗。
窗户被风吹得大开,风雨潇潇,凉意彻骨。
会很痛吗?
她来红螺寺后只去过一次后山的塔林,远远的观了一回悬崖处的景观。
如果文茵找不到李巍,或者没能阻止李巍,或者……
从那里摔下去,会很痛吗?
很痛,她知道的!
她没想到她的心愿来得如此之快。
可为何,还是如此的不甘心?
早已被蚕食成空洞的心房还在隐隐的作痛,丝毫不能减损半分。酸涩的疼和痛从胸口一直蔓延到腹部。
那一团小小的血肉从身上掉下去的时候,也是很痛,很痛的。
姚玉质伸手捂住小腹。
她面前的地面闪烁着水渍,雨水从窗边蔓延到床前,屏风旁,一直延伸到门口。
姚玉质心中忽生警觉,抬腿就要后退。突然劲风扑面,一副高大的身躯从逼仄的暗处遽然出现,不容她做出反应,一个欺身靠近将她压到了房门旁的墙壁上。
她刚从嗓子里挤出一声尖叫,被一只大手紧紧地捂住了嘴,叫声变成了不成腔调的呜咽。
宽阔的手掌几乎遮住了她半张脸,细弱的鼻息在大掌中艰难喘息。
那张手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瞬,极为缓慢的从她的鼻尖往下滑,就像在摩挲她的脸。
满是薄茧的手掌一直滑到她的唇边,将她的鼻孔露在外面,窒息感终于消失。
姚玉质惶急的喘着气,惊恐的睁大了眼睛。
诡谲的烛火中,应该被李巍带去后山塔林的男人缓缓低下头,一张满是雨水的脸出现在她面前。
几缕头发从发冠里散落下来,落到棱角分明的脸侧。
他的脸上、身上的衣袍,俱已湿透,浑身冰冷,像从深渊里爬出来的一只鬼。
只有瞳孔里的烛火映射出灼热的气息,炯炯地盯着她。
她在隔壁房间叫醒拾遗,轻唤“十一郎”的时候,他都听到了。
武陵陆氏不是高门大族,在京中只有他和拾遗两人,从未有人叫过拾遗在族中同辈子弟中的排行。
姚玉质被他诡异的目光盯得毛骨悚然,想要反抗,被另一只手牢牢的禁锢在他湿漉漉的胸前。
冰冷中夹杂着急促粗重的喘息,他的唇颤抖了很久,在她耳边发出低沉暗哑的声音,却只有两个字:
“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