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风与野》清舟辞

8、晚风 晚风照片

　　《温风与野》
　　文/清舟辞

　　如果失去一个人、弄丢一件东西本就是人生里寻常常有的事，那遥遥无期的等待，又到底算什么呢？

　　这个念头，总时不时浮现在温迎的心底。

　　自从图书馆那次不欢而散之后，她和裴青野之间就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

　　可裴青野依旧没有刻意避嫌，还是会时常走到初一教室门口，安静站在走廊边上，目光淡淡扫过教室，落在温迎的座位上。

　　有时是课间十分钟，有时是午休空档，他偶尔只是站一会儿，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待上课铃快响了，便转身默默离开。

　　偶尔会拦下从教室出来的温迎，只是简单问几句学习上的事，或是随口叮嘱一句期末备考要用心。

　　可就是这样寻常的来往，落在旁人眼里，却慢慢变了味道。

　　眼下距离期末考试越来越近，又临近寒假，班里本就闲言碎语多，大家没事就爱扎堆议论八卦。

　　有人最先发现裴青野总来班级门口找温迎，一传十，十传百，没几天，班里就悄悄传开了“裴青野和温迎在谈恋爱”的闲话。

　　那是一零年代的校园氛围，大家思想都偏含蓄保守，平日里很少会直白把“早恋”两个字挂在嘴边，可私底下关于男女走得近、关系不一般的流言，却传得飞快。

　　不用明说，人人都懂这话里藏着的意思。

　　流言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光在班里蔓延，还悄悄传到了隔壁班级，甚至连年级里不少学生都有所耳闻。

　　有人私下偷偷议论，说温迎运气好，能被年级里成绩拔尖、样貌出众的裴青野放在心上。也有人暗自揣测，说两人早就私下走得很近，只是刻意瞒着老师和家长。

　　细碎的议论声，时不时飘进温迎耳朵里。

　　她本就性子安静内敛，最不喜欢被人当成话题议论，每天坐在座位上，耳边总能听到旁人窃窃私语，目光也总若有若无落在自己身上，让她浑身不自在，连低头看书、写作业都没法静下心。

　　她刻意避开裴青野，课间尽量不出教室，放学也跟着人群快步走，不敢单独逗留。

　　可越是避让，旁人越是爱胡乱猜测，谣言反倒越传越离谱。

　　终究纸包不住火，这些沸沸扬扬的流言，还是传到了班主任的耳朵里。

　　班主任平日里性格温和，待人宽厚，很少在班上发火训斥学生，待人向来和和气气，大家也都格外敬重她。

　　可那天班会课，班主任走进教室的那一刻，神色就格外严肃，周身气场沉了下来，和往日温和的模样判若两人。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没人敢随意说话，一个个乖乖坐直身子，隐约察觉到气氛不对。

　　班主任站在讲台中央，目光缓缓扫过全班每一个人，语气严厉又郑重：“最近班里流传的那些闲话，我全都听说了。别以为私下偷偷议论、背后传谣言就没人知道，也别觉得只是随口说笑，没什么大不了。”

　　教室里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放得极轻。

　　她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随意编造别人的关系，捕风捉影乱传闲话，无端给同学贴上莫须有的标签，这不是玩笑，这就是造谣霸凌。每一句随口传出的谣言，都会伤到当事人，打乱别人的心态，影响别人的学习和生活。现在快要期末考试，所有人都该把心思放在备考上，而不是整天盯着别人的私事，搬弄是非、胡乱揣测。同学之间本该互相尊重，而不是用流言去消耗别人、孤立别人。”

　　班主任眼神严肃，再次叮嘱：“从今天起，谁都不许再乱传、乱议论这类闲话，谁再被我抓到造谣起哄，我绝不轻饶，直接通知家长，严肃处理。”

　　一番话掷地有声，句句敲在每个人心上。

　　班里同学都看出班主任是真的动了怒，没人再敢起哄八卦，私下也都乖乖闭上嘴，再也不敢随意提起裴青野和温迎的流言。

　　那些满天飞的闲话，就这么被硬生生压了下去，渐渐平息，再也没人敢私下议论。

　　风波平息下来，班里恢复了往日安静备考的氛围，大家都埋头扑在课本和习题上，为半个多月后的期末考试奋力冲刺。

　　只是温迎心底，依旧没法完全平静。

　　谣言虽然止住了，可那些落在身上的目光、私下的揣测，还有和裴青野之间剪不断的微妙距离，依旧盘绕在心头。

　　窗外风吹过树梢，教室笔尖沙沙作响，人人都在为期末名次努力，只有她心底，藏着一份无人知晓的茫然与纠结。

　　·

　　那一次。

　　周五放学，夕阳把校园教学楼染成暖融融的橘黄色，放学铃声一响，整座校园瞬间被喧闹的人声裹住。

　　同学们三三两两背着书包，勾肩搭背往校门口走，说说笑笑格外热闹。

　　只有温迎坐在座位上，不紧不慢地收拾书本、作业本，把课本齐齐码好，文具细心收进笔袋，性子安静内敛，一点也不着急往外赶。

　　教室走廊边上，裴青野早就安静站在那里等着了。

　　他没有凑热闹，就靠在栏杆旁，目光静静落在初一教室的方向，耐心等着温迎出来。

　　自从之前班里乱传他们俩的闲话，班主任严肃训过话之后，两人在学校都刻意保持着距离，不主动搭话，不并肩走路，刻意避着旁人的目光。

　　可裴青野心里，一直记着图书馆那次别扭的争执，也愧疚自己随口说的那句难哄，总想找个没人议论的机会，安安静静跟她聊几句。

　　温迎收拾好书包，背在肩上，低头顺着走廊往前走，刻意不去看裴青野的方向。

　　走到校门口人流稍缓的地方，身后忽然传来清润的声音：“温迎，你有空吗？”

　　温迎脚步一顿，指尖轻轻攥紧书包带，慢慢转过头，对上裴青野的眼睛，迟疑着轻轻应了声：“有。”

　　其实她哪里真的有空。

　　平常周五放学，时间早就被安排得死死的，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练钢琴，练完琴还要刷期末复习题，整理错题笔记，一点空闲都没有。

　　凌芬旋管得严，从不允许她放学在外闲逛逗留，更不许随便跟同学出门。

　　可面对裴青野的邀约，她心里那点藏了很久的小心思，悄悄软了下来，怎么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我请你喝杯奶茶吧。”裴青野轻声说道，“耽误不了多久，就当放松一下。”

　　奶茶两个字落进耳朵，温迎心里轻轻一动。

　　她都快两三个月没喝过奶茶了。

　　凌芬旋总觉得奶茶甜腻又不健康，容易让人分心贪玩，耽误练琴和学习，一直管着不让她碰。久而久之，她都快要忘了奶茶香甜的味道。

　　压抑的小向往涌上来，温迎犹豫了几秒，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避开校门口扎堆的家长和学生，沿着街边走到一家干净温馨的奶茶小店。

　　傍晚的阳光透过大玻璃窗斜洒进来，落在木桌上，暖乎乎的。

　　店里放着轻柔的轻音乐，安静又舒服。

　　两人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两杯口味清淡的奶茶，等着出餐的时候，自然而然聊起了快要到来的期末考试。

　　离期末考只剩半个多月，整个年级都在埋头刷题冲刺。

　　裴青野成绩一直拔尖，耐心帮温迎划语文必考的名著知识点，给她拆解数学难题的思路，一点点讲答题技巧。

　　温迎安静坐着，拿出本子认真记要点，碰到不懂的地方，就小声开口问。

　　暖光落在两人身上，窗外的喧嚣被玻璃隔在外面。

　　一个认真讲，一个安静听，氛围温和又融洽。

　　好久没有这样抛开流言、抛开生疏，安安稳稳坐在一起说话聊天了。

　　路过的同校同学刚好经过奶茶店，隔着玻璃窗看到里面的场景，都不自觉放慢脚步多看了两眼。

　　想起班主任之前警告过不许造谣起哄，大家只是悄悄看了一会儿，便懂事地走开，没人再私下乱议论。

　　就在两人低头对着本子钻研习题时，耳边忽然响起两声清脆的响声。

　　“咔嚓——咔嚓——”

　　两人同时抬起头，循声看去，是奶茶店的老板娘，手里拿着一台当年很流行的随身拍照小机子。

　　一按快门，不用等冲洗，一下子就能出成片，色调柔和又好看，是一零年代很多年轻人都喜欢的那种。

　　老板娘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意走上前，语气温柔：“抱歉啊小朋友，冒昧给你们拍照了。我看你们坐在这里安安静静讨论学习，夕阳照着特别有氛围感，特别像电视里那种青春校园画面，没忍住就随手拍了两张。”

　　说着，她把刚拍好、刚显完影的照片递到两人面前。

　　照片里，窗边落日柔光漫下来，少年垂着眉眼，手指轻轻点着草稿本讲题。

　　少女安静坐着，微微垂眸认真倾听，眉眼温柔干净。

　　自带柔和的滤镜，光影恰到好处，简简单单的一幕，被定格得格外好看，青涩又治愈。

　　老板娘笑着提议：“这张拍得真好，难得的画面，留给你们做个纪念吧？”

　　温迎心里一下子就心动了，眼底藏着明显的欢喜，打心底特别想要收下这张照片。

　　可她性子腼腆内敛，又藏着不敢让人知道的暗恋，生怕流露半点心意，只能硬生生压住心里的渴望，故作淡定地低下头，假装翻着作业本，装作一点都不在意的样子，不敢应声，也不敢伸手去接。

　　裴青野看她别扭的模样，轻声开口问：“温迎，你想要这张照片吗？喜欢就拿着。”

　　温迎心口微微发紧，明明心里一百个愿意，话到嘴边，却偏偏嘴硬：“我才不要。”

　　温迎啊，你到底有多拘谨，多害怕心事被人看穿，连一张普通的合照，都不敢大大方方收下。

　　裴青野没有拆穿她的口是心非，只是淡淡一笑，对着老板娘说：“那这张就留给我吧。”

　　老板娘把照片递给了他。

　　裴青野小心翼翼接过来，指尖轻轻捏着边缘，怕折出印子、刮花画面。

　　他慢慢翻开书包，把照片平整夹在硬壳笔记本中间，再轻轻放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放得稳稳当当，格外珍视。

　　温迎坐在一旁，余光把他的一举一动全都看在眼里。

　　望着他细心收好照片的模样，心里一遍遍冒出念头：要是能分给我一张就好了。

　　可这念头，只敢藏在心底空想。

　　现实里，她依旧要维持那副冷淡疏离的样子，半点柔软的心事都不敢外露。

　　两人在奶茶店待了半个小时，聊完复习内容，也慢慢喝完了奶茶。

　　温迎看了看时间，心里猛地一惊，想起平常这个点早就该到家练琴了，生怕回去晚了被凌芬旋念叨。

　　她赶紧背起书包，匆匆跟裴青野道别，快步往学校大门口跑去。

　　刚到校门口，一眼就看到凌芬旋站在树下等着她。

　　十一月的秋晚风很凉，吹得树叶簌簌往下落，寒意裹在风里。

　　温迎快步走上前，小声喊了句：“妈。”

　　凌芬旋慢慢转过头，手里拿着一件叠好的长袖外套。

　　她没有问她为什么放学耽搁这么久，脸上也没有责备，只是走上前，把外套递给她，示意赶紧穿上挡风。

　　温迎乖乖穿上，衣服带着淡淡的余温，刚好挡住傍晚的凉风。

　　母女俩并肩往家走，路上安安静静，没有多余的话语。

　　走了一段路，凌芬旋才缓缓开口：“明天我和你爸要出远门办事，得在外住好几天。”

　　温迎低着头，小声应了一个字：“嗯。”

　　凌芬旋想了想，又叮嘱道：“家里没人，我也不放心你一个人住着。明天收拾好东西，去凌风家里暂住几天，按时吃饭，好好复习，钢琴也别落下，不能偷懒。”

　　温迎轻轻点了点头，依旧温顺地应着：“嗯。”

　　她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去凌风家住的这几天，不用时时刻刻被盯着练琴，总算能稍稍卸下紧绷的压力，偷几天清闲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