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沙之上》燕之绯

12、谁是谁 “你是夏炳

　　夏炳是被腰间佩戴的压缩盒唤醒的。

　　撑开的视野里好像还蒙着一层模糊的薄雾，迷迷糊糊之间，夏炳看见了一道身影轻手轻脚地离去，随后掩上了房门。

　　意识瞬间回笼，夏炳挺身坐了起来，藏在衣服里的压缩盒正在轻微颤动，并有一下没一下地发出热波。

　　接收到这份热感的同时，夏炳的神智变得更加清醒，并发现身上不知何时换了一身白衣，他抬眼扫了下四周，只看到了陌生的房内陈设。

　　这里不是他睡的客房，他不清楚为什么会在这儿醒来，因为以他的记忆来说，上一秒他才被持枪者袭击，下一秒睁眼就到了这里。

　　按照常理推测，夏炳可能是先晕过去然后被人带过来的，可中途他非但毫无知觉，甚至醒过来的瞬间都不觉得自己昏迷过。
　　仿佛知觉系统被人猛一下掐断，然后又重新连接了一样，中间流动的时间夏炳根本没实感，就好像时空跃迁了似的。

　　这太诡异了……

　　藏在衣服里的压缩盒渐渐恢复平静，不再发出波动的热量，夏炳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观察起房间的每个角落，确信没有别人后才敢悄咪咪站起身来。

　　房间的外门还关着，不到一分钟前有人从房间里出去了，夏炳不知道袭击他的人是不是就是出去的那个人，也不知道对方去了哪里，但当务之急还是要尽快离开这个房间。

　　在莫名其妙之下被掳到这里，夏炳凭直觉认为这个房间里的人不是好人，至少不是个正大光明的人。

　　以朴素的善恶观来看，夏炳可不觉得谁家好人要用这种方式和他见面，他行得正坐得直，有什么事完全可以和他当面说。

　　所以他不能待在这儿，出去的人随时可能会回来，最好赶紧找到竹石哥和娄殊哥，他们两个又会奇术又见多识广，跟他们商量会比独自一个人面对要好得多。

　　才刚迈出一步，紧绷感却由上而下地传遍了全身，夏炳本能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低声嘀咕：“怎么又闷又痒的，不会是水土不服吧……”

　　但他来不及想太多，蹑手蹑脚到了门前，轻轻拉开一条缝，透过门缝可以看到外面的直角走廊，以及郑竹石、娄殊和夏炳三个人的客栈住房。

　　夏炳当即明白他在哪儿了，原来他现在就在刘掌柜的房间里！

　　走廊转角处的房间就是掌柜刘智的房间！

　　夏炳一股闷气翻涌上来，立马就想跑出去，但就在这时，他听到了来自后院的牛羊吼叫以及它们一下下撞击棚圈的响动！

　　这个动静很奇怪，完全不像是正常牛羊被圈养的骚动，反倒像是受了什么惊恐或发了瘟，声音又嘶哑又慌乱，在安静的夜里让人格外内心打鼓。

　　事实上夏炳也确实在心里打鼓，因为他想起了刘掌柜跟他们说的那三条客栈入住规矩，其中第二条是——
　　半夜牛羊骚动是正常现象，不管牛羊怎么闹腾，都不要把头探出窗外或开门看热闹。

　　可郑竹石和娄殊的房间就在对面，离他还没有二十步远，如果不出去，就得一直待在房里，然后等着袭击他的人回来。

　　想到这三条规矩都出自刘掌柜之口，而这儿又是刘掌柜的房间，夏炳心一横，暗觉没什么可犹豫的，推开大门跑向了郑竹石的客房。

　　“竹石哥，开一下门，出事了！”夏炳穿过走廊，拍打着郑竹石的房门。

　　郑竹石的房间在走廊的尽头，和娄殊的客房一起夹着夏炳原本的房间，一个人影映在门上，里面传来郑竹石的声音：“你是谁，半夜来敲我的门做什么？”

　　这个回答不仅出乎夏炳的意料，还让夏炳依稀觉得郑竹石的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警惕与戒备。

　　“我是夏炳啊！”夏炳满头雾水道，“竹石哥，你快开门啊，我有话跟你说，刚刚有人袭击了我！”

　　郑竹石却依然没有开门，反而半是调笑半是怀疑道：“装得有模有样的嘛，你真的是夏炳？我怎么不觉得呢。”

　　“什么意思？”夏炳愕然道，“我当然是夏炳，不是夏炳我还能是谁啊？”

　　“别闹了，小朋友。”郑竹石的轻笑隔着房门传出来，“赶紧回房睡觉吧。”

　　“我睡不了，我就是睡觉的时候被袭击的，竹石哥，你先开一下门，开门听我说。”夏炳扯着嗓子催促。

　　“小朋友，你不知道刘掌柜说的那几条规矩吗？”郑竹石的身影靠着门笑道，“第三条是任何伙计假装熟人敲门，都不可以开门哦。”

　　夏炳愣了一瞬，扶着额头道：“可我又不是假装的……”

　　话音刚落，他忽然听到左手边的房间——也就是他原本客房的房门咯吱动了一下。

　　“我房间里还有人？！”夏炳悚然一惊，转身贴在郑竹石的门口，紧张地盯着客房门。

　　但在原本的客房门有进一步动作之前，楼下的大堂里，几个白衣伙计从厨房的口子乱哄哄跑进来，一脸凶相地瞪着夏炳。

　　不复晚饭时的客气，他们一股脑儿地往楼上冲，向着夏炳的方向赶过来，夏炳一看这架势就知道他们是要抓自己，慌得大声叫嚷，一边喊一边拍门。

　　就在伙计冲到走廊上快接触到夏炳的时候，最左边的房门开了，娄殊沉着脸走出来，挑着眉看了夏炳一眼。

　　被娄殊的身影阻挡住，那些伙计停在原地过不来，夏炳忙跑过去道：“娄殊哥，你可算是出来了！”

　　右边郑竹石的房门也敞开了，郑竹石倚着门框放眼过来，看到夏炳的模样后露出了个“果不其然”的眼神，悠悠道：“刘天，你还没玩够吗，大半夜也不消停？”

　　“刘天？”夏炳左右打量了几眼，并没有看到刘天的身影，“刘天在哪儿？”

　　“你不就是刘天吗？”郑竹石笑着对夏炳道，“又把自个儿当夏炳了？”

　　“我？”夏炳讶然地指着自己，“我就是夏炳本人啊，我怎么会是刘天？”

　　“行了，刘天，我警告你，再过来纠缠胡闹，我就让你爷爷来抓你！”娄殊把夏炳推远了些，转而问周边的伙计，“你们掌柜的呢，怎么又把这个小疯子放出来了？”

　　“我……”夏炳忽感百口莫辩，迷惑地歪头自语，“怎么都叫我刘天？”

　　直到这时，后院的牛羊似乎是被人威胁了一样，喧闹停了停，在没那么嘈杂的环境中，夏炳才第一次注意到了自己的声音。

　　这个声音……好像不是他的声音？

　　“吱嘎——”
　　中间属于夏炳的客房门突然被打开了，一个人从他房间里走了出来。

　　夏炳瞪大了眼睛，只见对面这人赫然穿着他的衣服，长着他的脸，活生生的就是另一个“夏炳”！

　　“怎么、怎么会有第二个夏炳？”夏炳在惊吓中退了两步，视线不经意飘进了他原本的房内，却见到里面的窗门好像晃了晃。

　　“什么第二个夏炳？”那个“夏炳”一本正经道，“这世上只有一个夏炳，那就是我。”

　　“不，这怎么可能，你不是夏炳，我才是夏炳！”夏炳脑内一团乱麻，捂着头说道。

　　“乱说，你是夏炳，那我是谁啊？”那个“夏炳”叉腰说道。

　　“你……”夏炳暗觉头颅生疼，转身看着郑竹石，又看向娄殊，却没从他们眼里看到半分关切，只看到了冷淡、疏离和让人不舒服的审视，好像他真的不是夏炳，只是一个随时会发疯的神经病。

　　“他在冒充我。”夏炳指着眼前这个和他容貌相同的人，因被误解而感到委屈，鼻子微酸地坚持向郑竹石和娄殊两人辩解，“你们要相信我，我才是真的夏炳。”

　　“你姓刘，你叫刘天。”那人微微扬起笑意，说着夏炳说过的话，“你是这家客栈刘掌柜的孙子，别搞错了。”

　　“我不是！”夏炳咬着牙快速思考，灵光一动，决定用异世界穿越的经历让郑竹石和娄殊相信他。

　　今天这一晚，先是糊里糊涂遭遇了奇怪的袭击，后又诡异地出现了另一个“夏炳”，不能任由情况发展下去，更不能处于孤立无援之地，他必须尽快取信郑竹石和娄殊，然后和他们一起离开这儿！

　　夏炳吸了口气，刚要组织语言开口解释，但还没说出半个字就被客栈洞开的大门碰击声给打断了。

　　“你又在发什么疯？！”客栈的刘掌柜带着灰尘从门外闯进来，手里拿着绳索一边往上冲一边骂伙计，“愣着吃干饭的吗，还不快堵上他的嘴给我锁起来！”

　　“我，竹石哥，你……唔唔！”所有的话都被堵进了喉咙里，夏炳被一拥而上的白衣伙计们给控制住了手脚，封住了嘴唇，任他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

　　掌柜刘智赶到了夏炳面前，把手上的绳索掷到地上，冷冷道：“捆起来，带走！”

　　“是！”伙计们齐声回应，把夏炳的双手捆在背后，拉着动弹不得的他往刘掌柜的房间一步步拖过去。

　　郑竹石和娄殊分别站在“夏炳”的左右，静静看着真正的夏炳被带走。
　　他们的眼神与之前刘天被带走锁起来时毫无二致，是平淡的，旁观的，也许还是一点点对“精神不正常”的怜悯的。

　　只是除了被带走的主人公，其他人都不觉得夏炳是夏炳。

　　“夏炳”扬起了笑容，向着被拖走的夏炳挥了挥手，幸灾乐祸地送上了他最后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