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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让她来一趟   承安九 ...

  •   承安九年腊月二十九的夜晚,长明城的灯火比往日亮了许多,却不是因为过年。
      消息是从兵部传出来的。宁王程光朔在云中郡起兵造反,自号“神威大将军”,连下三城,十万边军倒戈,北疆防线一夜之间土崩瓦解。这个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沸油里,整个长明城瞬间炸开了锅。
      朱雀大街上的行人不再悠闲地逛街了,他们行色匆匆,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了不安。卖糖葫芦的小贩收了摊子,杂货铺的掌柜开始盘点存货,有钱的人家在收拾细软,准备往南边逃。茶馆里的说书人不再说才子佳人的故事了,他们开始讲宁王造反的事,讲得绘声绘色,仿佛亲眼所见。有人说宁王已经打到雁门关了,有人说朝廷的军队一触即溃,有人说长明城马上就要被围了——真真假假,谁也分不清。
      乾元殿里,灯火通明。
      皇帝程光煊坐在龙椅上,面色铁青。他的面前摊着几份战报,每一份都比前一份更让人心惊。宁王的军队像一股洪水,从北疆倾泻而下,沿途的城池几乎没有任何抵抗就投降了——不是打不过,而是那些守将本来就是宁王的老部下,宁王一起兵,他们就倒戈了。
      “陛下,”兵部尚书韩庭忠站出来,声如洪钟,但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焦急,“宁王兵力雄厚,又占据天险,臣以为当速发大军,趁其立足未稳,一举击溃!”
      “韩尚书说得轻巧,”中书令赵崇远站出来,面色凝重,“大军出征需要粮草,需要军饷,需要调集兵力。现在正值年关,各地驻军都在休整,短时间内根本集结不了足够的兵力。”
      “那就眼睁睁看着宁王打过来?”
      “臣不是这个意思——”
      “够了。”程光煊的声音不大,但朝堂瞬间安静了下来。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殿下的文武百官,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大臣们,此刻一个个低下了头,不敢与他对视。
      “太子,”程光煊的目光落在程煜棠身上,“你怎么看?”
      程煜棠往前迈了一步,抱拳行礼。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沉甸甸的光。
      “父皇,”程煜棠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儿臣请旨,亲自领兵出征。”
      朝堂上顿时炸开了锅。
      “太子殿下不可!”赵崇远第一个站出来反对,“殿下乃国之储君,岂可轻赴战场?万一有个闪失——”
      “赵大人,”程煜棠打断了他,“宁王是儿臣的堂叔,是皇室宗亲。他造反,是皇室的耻辱,也是儿臣的耻辱。儿臣不去,谁去?”
      “殿下,臣可以领兵——”
      “韩尚书,”程煜棠转头看向韩庭忠,“你镇守过北疆吗?”
      韩庭忠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臣在北疆待过三年。”程煜棠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水,“臣熟悉那里的地形,熟悉那里的将领,熟悉宁王的用兵之道。这仗,臣去打最合适。”
      朝堂上沉默了片刻。
      程光煊看着自己的儿子,看了很久。他的目光里有担忧,有骄傲,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要把儿子的模样刻进心里的认真。
      “准了。”程光煊说。
      “陛下——”赵崇远还想说什么,被程光煊一抬手制止了。
      “太子领兵出征,兵部全力配合,户部筹措粮草。”程光煊的声音不容置疑,“韩庭忠,你随太子同去,坐镇中军。”
      “臣遵旨!”韩庭忠抱拳领命。
      程煜棠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冷峻的坚定。他是太子,是褚元王朝的储君。他的堂叔造反了,他不能躲在京城里等着别人替他打仗。他要自己上战场,亲手把那个背叛了朝廷、背叛了皇室、背叛了天下的人,打回去。
      散朝的时候,已经快子时了。
      程煜棠从乾元殿出来,沿着抄手游廊往东宫走。夜风吹在他的脸上,冷得刺骨。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像一块巨大的黑布,把整个长明城罩在了下面。
      他忽然停下脚步,对身边的王福安说:“去长乐宫,告诉长公主,明天我走之前,会去看她。”
      王福安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程煜棠站在廊下,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了一封信。那是章施写给程煜杏的信——不,是写给程澄的信。他在章府的时候,趁章远道不注意,从章施的书房里“借”出来的。他知道这样做不对,但他想看看,这个让妹妹魂牵梦萦的女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没有打开。他把信重新塞回袖子里,继续往东宫走去。
      长明城的这个夜晚,注定无人入眠。
      章施是在吃晚饭的时候知道宁王造反的消息的。
      章远道从宫里回来,脸色白得像纸,一句话没说,先把门关上了,又把窗户关上了,然后坐下来,端起茶盏,手抖得茶水洒了一桌。
      “爹,怎么了?”章施放下筷子,看着父亲。
      “宁王……造反了。”章远道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章施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宁王程光朔,她当然知道。那是皇帝的庶弟,镇守北疆的藩王,手握十万大军。这个人造反,意味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战争,死亡,也许还有亡国。
      “朝廷怎么说?”章施问。
      “太子殿下要亲自领兵出征。”章远道放下茶盏,揉了揉太阳穴,声音疲惫得像一个老人,“陛下已经准了。过了年就出发。”
      章施沉默了很久。
      她的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不是国家安危,不是战局胜负,而是一个人。程澄。程澄是江南人,她的家在江南,她的生意在江南,她的一切都在江南。如果战争真的打起来,北方的局势会越来越乱,而江南相对安全。程澄应该回江南去,越快越好。
      “爹,我吃完了。”章施站起身来,碗里的饭几乎没动。
      “你去哪儿?”
      “写信。”
      章施走进书房,关上门,点了一盏灯。她坐在书案前,铺开一张上好的宣纸,提起笔,蘸了墨。笔尖悬在纸上方,停了好一会儿,才落下去。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斟酌。

      “程澄如晤: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应该已经知道宁王造反的事了。长明城现在很乱,到处都在传各种消息,真真假假,谁也说不清。我不知道这场仗要打多久,也不知道长明城会不会被波及,但我很担心你。

      你是江南人,你的家在江南。现在北方不太平,你应该回江南去。不是因为我不想见你,恰恰相反,是因为我想以后还能见到你。

      不要逞强,不要说什么‘我要留在长明陪你’之类的话。我不需要你陪,我需要你活着。你回了江南,我在长明才能安心。

      还有一件事——你这几天不要出门。长明城现在很乱,街上什么人都有。你那个侍女素心,让她也小心些。

      信写得很乱,因为我的心很乱。等这场风波过去,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到时候,你要把所有的事都告诉我——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你为什么总是用那种眼神看我。一个字都不许瞒。

      保重。

      章施”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把信纸吹干,折好,装进信封。她没有在信封上写名字,因为不需要。程澄认得她的字,看一个字就知道是她写的。
      “碧桃。”章施唤了一声。
      碧桃从门外探进头来,眼睛红红的,显然也听说了宁王造反的消息。
      “把这封信送到望月楼,交给掌柜的。让他转交给程姑娘。”章施把信封递过去,“现在就去。”
      “现在?”碧桃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色,“姑娘,天都黑了——”
      “现在就去。”章施的声音不容置疑。
      碧桃接过信封,转身跑了出去。
      章施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灯烛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忽明忽暗。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张被墨迹洇湿的宣纸——那是她写废的第一稿,上面只有一句话:“程澄,你回江南去吧。”
      她把它揉成一团,丢进了纸篓里。
      她不是不想说这句话,而是觉得这句话太单薄了,单薄得承载不了她心里的那些东西。她想说的不是“你回去吧”,而是“你走吧,走得远远的,走到安全的地方去,不要管我,不要管长明,不要管任何事,只要你好好的就行”。
      这些话,她写不出来。
      不是不会写,是不敢写。她怕自己写得太重了,会把程澄吓跑;写得太轻了,程澄不会当回事。她在这两种恐惧之间挣扎了很久,最后写出了那封看起来冷静、克制、甚至有些疏远的信。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封信的每一个字后面,都藏着一个没有说出口的“我怕”。
      我怕你出事。我怕再也见不到你。我怕这场仗打完,世界变了,你也变了。
      章施把脸埋在手掌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吐出来。
      窗外,不知道谁家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脆生生的,像是在庆祝什么。但在这个夜晚,那些鞭炮声听起来不像是在庆祝过年,更像是在送别什么——也许是送别即将出征的将士,也许是送别这座城池的安宁,也许是送别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章施正坐在书房里发呆,门被敲响了。
      “施儿。”是章远道的声音。
      章施起身打开门,看见父亲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汤。他看起来比刚才更老了,眼角的皱纹像是忽然加深了许多,鬓角的白发在烛光下格外刺眼。
      “还没睡?”章远道把汤放在桌上,看了一眼书案上那摊还没来得及收拾的笔墨,心里明白了几分,“给程澄写信?”
      章施没有否认,点了点头。
      章远道沉默了一会儿,在椅子上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墙上那幅“天行健”的字上。那是他自己写的,当年刚升任大理寺少卿的时候,意气风发,觉得自己可以撑起一片天。现在他看着那几个字,只觉得惭愧——天下大乱,他一个三品官,能做什么呢?除了在家里坐着等消息,什么也做不了。
      “施儿,”章远道开口了,声音有些涩,“你那个程澄……她家在江南,现在北方不太平,她应该回江南去。”
      “我给她写信了。”章施说,“让她回去。”
      章远道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出了一句让章施意想不到的话。
      “不过,在她走之前,你能不能请她到家里来一趟?”
      章施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父亲,以为自己听错了。章远道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也不像是在试探。他是真的想让程澄来家里。
      “爹,您……”章施有些不知所措,“您不是不同意吗?”
      “我什么时候说不同意了?”章远道反问。
      “您上次——”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章远道打断了她,语气里带着一种疲惫的、无可奈何的坦然,“上次我不知道宁王要造反,我不知道京城会乱,我不知道……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章施的眼眶红了。
      “施儿,”章远道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些天我想了很多。你从小到大,什么事都有自己的主意,为父从来没有替你做过决定。这次也一样——你喜欢谁,是你的自由。为父只是想看看她,看看她是不是一个值得托付的人。”
      章施低下头,眼泪掉在了手背上。
      “这场仗不知道要打多久,”章远道继续说,“也不知道结果会怎样。万一……万一为父回不来了,至少要知道,你身边有一个靠谱的人。”
      “爹!”章施猛地抬起头,眼泪夺眶而出,“您说什么呢!”
      “我说的是实话。”章远道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种把生死置之度外的坦然,“为父是大理寺卿,朝廷有事,为父不能躲在家里。太子殿下都要上战场了,为父难道能缩在后面?”
      章施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章远道站起身来,走到女儿面前,伸手替她擦了擦脸上的眼泪。他的手粗糙而温暖,像是一块被磨得光滑的老树皮,贴在章施的脸上,有一种让人想哭的、踏实的安全感。
      “所以,请她来一趟。”章远道说,“让为父看看她。也让为父放心。”
      章施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随着点头的动作甩了出去,落在章远道的袖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章远道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转身走出了书房。他的脚步有些蹒跚,但脊背挺得笔直,像一个要去赴约的老兵。
      章施站在书房里,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廊道的拐角处,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重新坐回书案前,铺开一张新的宣纸,提笔写信。这一次,她的手很稳,笔尖落下去的时候,没有一丝颤抖。
      她只写了一句话。

      “程澄,我爹想见你。”

      长乐宫里,程煜杏坐在窗前,手里攥着那封章施写给她的信,托人送到望月楼,又辗转送到了她手里。她已经读了五遍,每一个字都刻在了心里。
      窗外,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腊月三十了。
      今天是除夕。按照往年的惯例,她要和父皇、母后、哥哥、嫂子一起吃团圆饭,守岁到子时,然后在鞭炮声中迎来新的一年。但今年,她什么都吃不下,什么都守不住。
      因为明天,她的哥哥就要上战场了。
      程煜杏把那封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她想起章施在信里写的那句话——“等这场风波过去,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很多时间。她不知道这场风波要多久才能过去,也不知道自己和章施之间,到底还有多少时间。
      但她知道一件事。
      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她要去章家,见章施的父母,以程澄的身份。
      “李福全,”程煜杏唤了一声。
      “奴才在。”
      “过了年,安排一下,我要去章家。”
      李福全愣了一下,但没有多问,应了一声“是”,退了出去。
      程煜杏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冬日的冷风吹进来,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她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不知道是白天还是黑夜的天空。
      承安十年的第一天,仍然没有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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