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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北疆告急   大年二 ...

  •   大年二十九的午后,章远道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累过。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准确地说,是坐在他对面喝茶的那个年轻人让他心累。那个人穿着一件半旧的鸦青色鹤氅,看起来像是哪家寻常的读书公子,但章远道知道他不是。章远道在大理寺做了二十年的官,别的不说,认人的本事是一流的。那天那个背影从章府蹿出去的时候,他就觉得眼熟。后来他辗转打听了半个月,终于从一个在宫里的同乡那里得到了确认——那天来章府的,是太子程煜棠。
      太子。褚元王朝的储君。未来的天子。
      章远道当时就觉得自己的膝盖软了一下。不是因为他没见过大人物——他在朝会上远远地见过太子很多次,但那是在金銮殿上,隔着文武百官,隔着十几丈的距离,太子是太子,他是他,井水不犯河水。可那天,太子站在他家门口,跟他女儿说话,然后被他吓得落荒而逃。这个认知让章远道连续失眠了好几天,头发都白了几根。
      此刻,太子又来了。
      程煜棠坐在章府正厅的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盏茶,喝得优哉游哉。他今天没有穿那件惹眼的青色长袍,换了一件更不起眼的灰褐色棉袍,看起来像是一个来收租的帐房先生。但他的气质藏不住——那种骨子里的贵气,不是换一身衣裳就能盖住的。他坐在那里,就算是坐在章远道家里最破旧的那把椅子上,也像是在坐龙椅。
      章远道站在一旁,双手垂在身侧,腰微微弯着,脸上的表情介于恭敬和惶恐之间,像是一个随时准备听候差遣的小厮。他不敢坐。太子没让他坐,他就不敢坐。虽然他才是这个家的主人,虽然这座宅子是他花了二十年的积蓄买的,虽然这把太师椅是他从江南定做的花梨木——但太子来了,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章大人,”程煜棠放下茶盏,抬起头看着章远道,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你站着不累吗?”
      “回殿下,不累不累。”章远道连忙摆手,腰弯得更低了。
      “寡……我让你坐。”程煜棠差点说漏了嘴,赶紧改口。他今天是以“程湫”的身份来的,不是以太子殿下的身份。虽然章远道已经知道他是谁了,但该装的样子还是要装一下,万一隔墙有耳呢?
      章远道这才战战兢兢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但只坐了三分之一,腰板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一个被先生罚坐的学生。
      程煜棠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
      “章大人,”程煜棠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揶揄的、近乎玩笑的意味,“你有没有发现,你在我身边,就像个小厮?”
      章远道的脸抽搐了一下。
      他想反驳,想说“臣好歹也是三品大员”,想说“臣在大理寺审了二十年的案子”,想说“臣年轻的时候也是长明城里有名的才子”。但他看了一眼太子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把所有的反驳都咽了回去,换成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殿下说得是,臣……臣确实不太会待客。”
      “不是待客的问题,”程煜棠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是你太紧张了。你一紧张,就显得唯唯诺诺的。唯唯诺诺的,看起来就像小厮。你要是放松一点,自然一点,就不会了。”
      章远道心想:您说放松就放松?您是太子,您坐在我家,我要是真放松了,您回头给我穿小鞋怎么办?但这话他不敢说,只能继续保持着那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连连点头:“殿下说得是,臣放松,臣放松。”
      他嘴上说放松,身体却更加僵硬了,像一根被冻住的木桩。
      程煜棠看着他这副样子,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他知道章远道为什么紧张——不是因为他是太子,而是因为他是程煜杏的哥哥。章远道大概已经猜到了,他今天来不是为了别的事,就是为了那个把章施迷得神魂颠倒的程澄——也就是他妹妹。
      程煜棠放下茶盏,环顾了一下四周。章府的正厅不大,陈设也很简单,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得中规中矩,没什么出彩的地方。角落里摆着一个青花瓷瓶,瓶里插着几枝腊梅,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整个厅堂给人的感觉是清贫但不寒酸,简朴但不简陋,和章远道这个人一样——不出挑,但也不让人讨厌。
      “章大人,”程煜棠忽然开口,声音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你家大姑娘呢?今天怎么没见着?”
      章远道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来了来了,终于来了。他就知道太子今天来是为了章施。前面那些“你站着不累吗”“你像个小厮”全是铺垫,这句话才是正题。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回殿下,施儿她……出门了。”
      “出门了?”程煜棠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大年二十九的,出门做什么去了?”
      “见……见一个朋友。”章远道的舌头有些打结。
      “什么朋友?”
      “文友。诗文之交。”
      程煜棠看着章远道那副额头冒汗、眼神飘忽、坐立不安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极了。这位大理寺卿大人,审了二十年的案子,什么样的犯人没见过?什么样的谎话没听过?可此刻他自己撒谎的时候,那副心虚的样子,比他审过的任何一个犯人都要明显。
      “诗文之交,”程煜棠把这四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想必是个才华出众的人。叫什么名字?”
      “姓……姓程,叫程澄。”
      “程澄?”程煜棠假装想了想,“这名字有些耳熟。是不是就是那个……那个在朱雀大街上把章姑娘拖进芙蓉楼的人?”
      章远道的脸白了一瞬。他没想到太子连这个都知道。但转念一想,太子是什么人?这京城里的事,有几件是太子不知道的?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点了点头:“正是。”
      但是凡事都要往好处想,既然太子殿下这么问,那想必程澄和他的关系应当不是特别亲密了,兄妹关系那更是不可能。
      “哦——”程煜棠拖长了声音,脸上露出一种意味深长的表情,“那这个人,和章姑娘的关系,想必不一般吧?”
      章远道张了张嘴,想说“只是普通朋友”,但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他想说“臣也不清楚”,但这话说出来等于什么都没说。他想了半天,最后憋出了一句:“年轻人之间的事,臣……臣也不好过问。”
      程煜棠忍不住笑了。这位章大人,说话滴水不漏,既没有承认什么,也没有否认什么,把皮球踢得干干净净。不愧是大理寺卿,审案子审出来的本事,用在自己身上也是一把好手。
      正在这时,何氏端着一盘点心从后堂走了出来。她不知道程煜棠的身份——章远道没敢告诉她,怕她一紧张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她只当这位是章远道的同僚或晚辈,客客气气地把点心放在桌上,朝程煜棠笑了笑:“这位公子,尝尝我做的桂花糕,刚出炉的。”
      程煜棠看了一眼那盘桂花糕,黄澄澄的,散发着桂花的甜香。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眉头微微舒展:“嗯,好吃。比御——比我家厨子做的好吃。”
      章远道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他听出来了,太子差点说“比御膳房”。他赶紧咳嗽了一声,试图转移何氏的注意力:“夫人,这位是……是程公子,江南来的。”
      何氏看了程煜棠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丈母娘看女婿的审视。她不知道这是太子,但她看得出这个年轻人气度不凡,不像是普通人。她客气地点了点头,然后转向章远道:“施儿还没回来呢,要不要让人去催催?”
      “不急不急,”程煜棠接过话头,笑眯眯地说,“我等得起。正好跟章大人聊聊天,喝喝茶,吃吃桂花糕。章夫人的手艺这么好,我可舍不得走。”
      何氏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退了出去。
      正厅里又只剩下章远道和程煜棠两个人。
      程煜棠又吃了一块桂花糕,喝了一口茶,然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目光落在章远道身上,带着一种闲适的、漫不经心的打量。
      “章大人,”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多了一种之前没有的认真,“我问你一件事,你如实回答。”
      章远道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弯腰垂首:“殿下请讲。”
      “你对你女儿喜欢女子这件事,”程煜棠的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到底怎么看的?”
      章远道愣住了。
      他没有想到太子会问得这么直接。他以为太子会继续绕圈子,继续打太极,继续用那些“诗文之交”“年轻人之间的事”之类的套话来敷衍。但太子没有。太子直接把最核心的问题抛了出来,砸在他面前,砸得他措手不及。
      “臣……”章远道的声音有些发涩,“臣……”
      “臣什么臣?”程煜棠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目光依旧锐利,“你是大理寺卿,审了二十年的案子,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没见过?女子相恋在长明城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有什么好吞吞吐吐的?”
      章远道深吸了一口气,直起身来,看着太子的眼睛。那双老眼里有一种复杂的、翻涌的东西,像是什么被压抑了很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殿下,”章远道的声音低沉而缓慢,“臣不是反对女子相恋。臣只是……只是不放心。”
      “不放心什么?”
      “不放心那个人。”章远道说,“臣不知道那个程澄是什么人,什么家世,什么品性。臣只知道她在朱雀大街上当众把臣的女儿拖进了芙蓉楼——这件事本身就说明她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臣的女儿,从小就是个循规蹈矩的孩子。臣怕她……怕她被人家骗了。”
      坏了,原来他没猜出来。
      程煜棠沉默了片刻。
      他想告诉章远道,那个“不循规蹈矩”的程澄,是他的妹妹,是褚元王朝的长公主。他想告诉章远道,程煜杏这个人,虽然有时候做事出格,但她对章施的心是真的,真到可以在望月楼的窗前一坐就是一整天,真到可以为了多看一眼章施而编造出一个完全不存在的“江南商人”的身份。但他不能。至少现在不能。
      “章大人,”程煜棠站起身来,走到章远道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担心,我理解。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那个程澄,虽然做事有时候不太靠谱,但她是一个值得托付的人。我以我的名声担保。”
      章远道抬起头,看着太子。他的眼眶有些发红,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最后只说了一句:“殿下,臣只有这一个嫡出的女儿。”
      “我知道。”程煜棠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正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程煜棠忽然换了一副表情,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弯成一个带着几分狡黠的弧度。
      “章大人,”他说,“你说你女儿喜欢女子这件事,我是真的‘大吃一惊’。”
      章远道愣了一下。他不明白太子为什么忽然说这个,而且“大吃一惊”这四个字,太子咬得很重,重到像是在强调什么。
      “你想想,”程煜棠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夸张的惊讶,“我听说你女儿喜欢女子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惊呆了。我说什么来着?我说——”他清了清嗓子,做出一副大惊失色的模样,“‘什么?女子喜欢女子?这成何体统?这怎么可以?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章远道看着太子那副夸张的表演,嘴角抽了抽。他隐约觉得太子不是在跟他说话,而是在练习什么。像是在排练一出戏,而他只是那个被拉来当观众的人。
      程煜棠表演完了,收起那副夸张的表情,恢复了平日里那种从容不迫的模样。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所以,待会儿你女儿回来了,我要亲自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让章施喜欢上女子。”
      章远道这才恍然大悟。
      太子不是来喝茶的,不是来聊天的,甚至不是来替程澄探路的。他是来演戏的。演给谁看?演给章施看。为什么?为了不让章施怀疑程澄的身份。如果程澄的“兄长”对章施喜欢女子这件事表现出适度的震惊和不解,那程澄的“江南商人”身份就更加可信了——一个保守的、古板的、没见过世面的江南商人家庭,对女子相恋这种事当然会大惊小怪。这比“我早就知道了,我支持你们”要真实得多。
      章远道看着太子那张年轻的面孔,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这位储君的心思,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茶换了两遍,桂花糕吃了半盘,程煜棠在章府已经坐了一个多时辰。他的耐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但他的表情依然从容,依然悠哉,依然像是坐在自家客厅里一样自在。
      章远道已经坐不住了。他在椅子上挪来挪去,像一只被放在热锅上的蚂蚁。他一会儿看看门口,一会儿看看太子,一会儿看看桌上的茶盏,一会儿又看看门口。他的脖子伸得老长,像一只盼望主人归来的鹅。
      程煜棠看着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章大人,你女儿的马车是牛拉的吗?怎么这么久?”
      “臣……臣也不知道。”章远道擦了擦汗,“要不臣让人去催催?”
      “不用。”程煜棠摆了摆手,“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有耐心。等得起。”
      他说等得起,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节奏越来越快,出卖了他内心的焦躁。
      终于,门口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章远道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差点把面前的茶盏打翻。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果然是章施回来了。她穿着那件藕荷色的长袄,月白色的马面裙,头发有些散乱,脸上的胭脂也淡了许多,像是被人蹭掉了。她的表情看起来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章远道从未见过的光亮,像是在哪里藏了一盏灯,从里面往外照,照得整个人都亮了几分。
      “爹。”章施看见父亲站在门口,微微愣了一下,“您怎么在这儿?”
      “我……我等你呢。”章远道侧身让开,压低声音说,“家里来客人了,在正厅。你……你注意点。”
      章施皱了皱眉,迈步走进正厅。
      正厅里空荡荡的。桌上摆着两盏茶,一盘吃了大半的桂花糕,一把椅子上还留着坐垫的压痕,但人已经不在了。
      章施站在正厅中央,环顾四周,什么也没有看到。她转头看向跟在后面的父亲:“人呢?”
      章远道也愣住了。他明明看见太子就坐在那把椅子上,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他走到正厅后面,掀开帘子看了看后堂,没有人。他又走到侧门,推开看了看院子,也没有人。他甚至在花盆后面找了一圈,好像太子能藏进花盆里似的。
      “爹,”章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到底是谁来了?”
      章远道张了张嘴,想说“太子来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能说。太子没有让他说,他就不能说。他只能含糊地说:“一个……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你不认识。”
      章施看着父亲那副吞吞吐吐、眼神飘忽的样子,心里的疑惑更深了。但她没有追问,因为她太累了。今天在听涛阁和程澄的见面,耗尽了她几乎所有的精力。她现在只想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躺在床上,把今天的每一个画面在脑海里重新过一遍。尤其是程澄说的那句“你连一个婢女的醋都吃,还说你不喜欢我”,还有那句“你猜”,还有那个用手指抬起她下巴时的眼神——每一个细节都值得她回味三天三夜。
      “那我回房了。”章施说完,转身走出了正厅。
      章远道站在原地,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廊道的拐角处,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然后忽然想起一件事——太子去哪儿了?
      他四下张望,压低声音喊了一句:“殿下?”
      没有人回答。
      “殿下?”他的声音大了一些,但还是压着的。
      他头顶的房梁上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章远道猛地抬起头,看见程煜棠正趴在房梁上,一只手抱着横木,一只手捂着嘴,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忍着笑,又像是在忍着痛。他的姿势极其狼狈——两条腿悬在半空中,一只靴子已经快掉了,衣袍被房梁上的灰蹭得一片狼藉。
      “殿下——”章远道差点没叫出声来。
      “嘘——”程煜棠把手指放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费力地从房梁上往下爬。他踩着柱子上的雕花,一步一步地往下挪,像一只笨拙的猫。章远道赶紧搬来一把椅子,站在上面接应。程煜棠踩在椅子上,又从椅子上跳到地上,踉跄了一下,扶住桌子才稳住身形。
      他的头发上沾满了灰,衣袍上也是一道一道的灰痕,靴子掉了一只,袜子踩在地上,沾了一层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忽然笑了出来,笑着笑着又赶紧捂住嘴,怕被章施听见。
      “殿下,”章远道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绝望的无奈,“您这是……何苦呢?”
      “我不能让她看见我。”程煜棠蹲下去找他的靴子,一边找一边说,“她要是看见我,就会猜到程澄的身份。我现在还不能让她知道。”
      章远道帮他把靴子从椅子底下捞出来,递给他。程煜棠把靴子套上,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灰扬起来,呛得章远道咳嗽了好几声。
      “章大人,”程煜棠整理了一下衣领,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今天打扰了。桂花糕很好吃,替我谢谢章夫人。”
      章远道哭笑不得地点了点头。
      程煜棠正要往外走,忽然想起什么,转过身来,看着章远道,脸上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章大人,”他说,“你女儿是个好姑娘。程澄也是个好姑娘。她们的事,你不用担心。有我在,不会让任何人欺负她们。”
      章远道站在那里,看着太子那双认真的、不带任何玩笑的眼睛,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殿下”,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弯下腰,弯了很久。
      程煜棠拍了拍他的肩膀,大步走出了正厅,穿过院子,从章府的后门溜了出去。他的暗卫已经在外面等着了,牵着一匹黑色的骏马。程煜棠翻身上马,正要扬鞭,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他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甲胄的骑兵正从朱雀大街的方向狂奔而来,面色苍白,满头大汗,身上的盔甲歪歪斜斜的,像是赶了很远的路。他的马嘴里吐着白沫,四蹄打滑,显然已经精疲力竭了。
      那个骑兵看见程煜棠,猛地勒住缰绳,从马上滚了下来。他踉跄着跑到程煜棠面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殿下——太子殿下——八百里加急——”
      程煜棠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八百里加急。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只有边疆的战报、重大的叛乱、或者皇帝驾崩,才会用八百里加急。他一把夺过骑兵手里那封沾满了汗水和灰尘的密报,撕开火漆,展开来。
      他的眼睛扫过那些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他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害怕的发抖,而是一种带着怒意的、冰冷的、像是血液忽然凝固了的发抖。
      “殿下……”骑兵跪在地上,声音颤抖着,“宁王程光朔,在云中郡起兵造反,自称‘神威大将军’,已经连下三城。北疆告急,边关告急,朝廷告急……”
      程煜棠把那封密报攥在手里,攥得指节泛白。
      宁王程光朔。他的堂叔,先帝宣宗的同胞弟弟,当今皇帝程光煊的庶弟。此人在先帝朝时被封为淮安王,镇守北疆,手握十万边军,雄踞一方。程光煊即位后,曾多次召他回京述职,他都以“边患未平”为由推辞了。朝廷上下都知道他有异心,但谁也没有想到,他会选在这个时候——大年二十九,马上就要过年了——举兵造反。
      “回宫。”程煜棠翻身上马,声音冷得像冬天的冰。
      马蹄声在长明城的街道上响起,急促而沉重,像是有人在敲着战鼓。路上的行人纷纷避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一个穿着灰褐色棉袍的年轻人骑着马从面前飞驰而过,身后跟着两个同样骑着马的随从,三匹马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蹄印。
      长明城的上空,乌云正在聚集。
      大年二十九的喜悦,被这一封八百里加急,冲得干干净净。
      程煜棠冲进皇宫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乾元殿的灯火通明,文武百官被紧急召入宫中,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惊和不安。消息已经传开了——宁王程光朔造反,连下三城,兵锋直指京城。北疆的防线在短短三天之内就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十万边军倒戈,朝廷在北方的屏障一夜之间变成了悬在头顶的利剑。
      皇帝程光煊坐在龙椅上,面色铁青。他面前的案上摊着那封八百里加急,还有几封从北疆送来的后续战报。他的手按在案上,手指微微颤抖着,但声音依然沉稳,依然有力。
      “众卿,”程光煊的目光扫过殿下群臣,“宁王造反,你们怎么看?”
      朝堂上炸开了锅。
      “陛下,臣请旨发兵平叛!”兵部尚书韩庭忠第一个站出来,声如洪钟,胡子翘得老高。
      “陛下,宁王手握十万边军,又占据天险,不可轻敌!”中书令赵崇远站出来,面色凝重,眉头紧锁。
      “陛下,臣以为当先派人招抚,晓以利害,也许宁王只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韩庭忠的声音拔高了三度,“他一连下三城,这叫一时糊涂?”
      朝堂上吵成了一锅粥。
      程煜棠站在最前面,一言不发。他的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那幅舆图上——北疆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在他的眼前一一展开。云中郡,雁门关,定襄城……这些地名他从小就在舆图上记住了,但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它们会以敌人的身份出现在褚元的版图上。
      而且,那个敌人,是他的堂叔。
      程煜杏站在乾元殿的侧门后面,听着里面传来的争吵声,手指紧紧地攥着门框。
      宁王程光朔。她记得这个人。小时候,程光朔进京朝贺,曾经抱着她在御花园里转圈圈,把她举得高高的,笑着说“杏儿又重了”。那时候的程光朔,是一个爽朗的、爱笑的、喜欢逗小孩子玩的叔叔。谁能想到,那个抱着她转圈圈的人,有一天会举起反旗,对着她的父皇、她的哥哥、她的家国。
      “殿下,”李福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颤抖,“您该回去了。外面风大,别着凉了。”
      程煜杏没有动。她站在侧门后面,看着乾元殿里的灯火,看着那些争吵不休的大臣,看着坐在龙椅上一言不发的父皇,看着站在最前面的哥哥。她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程光朔的军队打到了长明城,章施怎么办?章家怎么办?
      她转过身,快步走回了长乐宫。
      一路上,她的脚步越来越快,快到李福全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她推开寝殿的门,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地滑坐在地上。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着,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素心端着茶走进来,看见长公主坐在地上,吓了一跳,连忙放下茶盏跑过来:“殿下,您怎么了?”
      程煜杏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有眼泪。她的嘴唇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素心,”她说,“章施在哪里?”
      “殿下,章姑娘早就回去了。”
      “那就好。”程煜杏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冬夜的冷风灌进来,吹得灯烛晃了晃。她看着太液池上越来越厚的冰,看着远处宫墙上孤零零的灯笼,看着头顶那片没有星星的、漆黑的天空。
      北疆起火了。
      而在千里之外的长明城,她刚刚开始的那段感情,还不知道能不能见到明天早上的太阳。
      “素心,”程煜杏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奴婢在。”
      “如果有一天,我不是长公主了,你说章施还会不会要我?”
      素心被这个问题问得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她只是走过去,把一件厚厚的斗篷披在程煜杏的肩上,然后站在她身后,安安静静地,像一棵沉默的树。
      窗外,长明城的万家灯火还在亮着,一盏一盏的,像是无数个不愿意熄灭的希望。但远处的天边,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正在慢慢地、慢慢地向这座城池逼近。
      承安十年的春,注定不会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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