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

  •   雾崎搓手的动作停了下来。他从立香的帆布包上抬起眼,目光越过她,落在麻里颤抖着举起的手机屏幕上。

      短信的发送时间是麻里离开后的半个小时。

      雾崎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笑。

      “我就说吧。外面,可比这个房间要危险多了。”

      他踱步上前,停在麻里面前,没有去看那条短信,而是认真的地欣赏着她脸上的惊惶,像是正在钻研着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真可惜,给你递鱼钩的不是我。”

      他慢悠悠地说着:“现在,你有两个选择。要么,乖乖待在我为你准备的‘安全’房间里;要么……去看看,究竟是哪位‘观众’,等不及要亲自登上舞台了。”

      怎么就是你准备的了?立香心里想着,但没有说出来,她配合地看向麻里:“麻里,你决定,我们配合你行动。”

      雾崎轻笑了一声,像听到了什么天真烂漫的发言:“听见了吗,麻里?你的盟友,已经把选择权交给你了。‘我们配合你’,多动听的誓言啊。”

      他向前一步,指尖拂过茶几上那杯已经冰冷的茶杯。

      “是吗?我很好奇,藤丸君。”他猛地转头,锁定她,“当你说‘配合’的时候,你打算扮演什么角色?是负责递上手套和口罩的随行医护人员?还是等麻里君被什么东西撕碎之后,蹲在旁边分析肌肉纤维结构的……材料学家?”

      立香垂下一半眼皮,再次用死鱼眼瞪着他:“比如把你化妆成麻里去见面。”

      雾崎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低沉的笑声,摇了摇头:“藤丸君,你是不是对‘化妆’这个词有什么误解?你以为这是给娃娃换脸吗?灵魂、气息、存在本身……这些东西,可不是靠几支颜料就能模仿的。”

      雾崎停下笑,走近她,目光像刀片一样刮过她的脸:“不过,这个有点意思。如果我变成麻里的样子走出去,那个‘观众’会上钩吗?他会扑上来,拥抱他等了这么久的‘祭品’……然后呢?他会发现他抱住的,是我。一个……比任何怪物都更让他失望的东西。”

      雾崎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着她的耳朵:“想象一下那个表情。从狂喜到错愕,再到……纯粹的恐惧。那一定……非常有趣。”

      他直起身,重新看向麻里,摊开手:“你看,现在有了第三个选择,你是否想要自己出去见你的‘观众’,或者……让我替你去?”

      麻里盯着雾崎,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但依旧努力保持平稳:“你说的‘替我去’,具体是什么意思?你刚刚不是说不能模仿……”

      雾崎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那种欣赏猎物般的目光看着她,像是在等她自己把问题问完。

      麻里察觉到那视线里的温度不对,胃里忽然一阵发紧。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雾崎轻笑出声:“你是在拒绝我,还是在拒绝那个正在门外等着你的、未知的‘观众’?”

      他停顿了一下,话锋猛地一转:“但……如果我不需要模仿呢?”

      黑雾,如同有生命的墨迹,从雾崎指尖丝丝缕缕地溢出,在空气中盘绕、伸展,他把手伸向了麻里。

      “等一下!对方未必是坏人吧,说不定是地球防卫队发现了麻里在找他们?”

      “哦?”

      “我们可以先给对方回个电话。看对方接不接就能知道他是不是好人了。”

      雾崎歪了歪头,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么有建设性的意见,甚至还煞有介事地摸着下巴思索了片刻。

      “嗯……有道理。非常……有藤丸君风格的提案。”

      他走到麻里身边,从她僵硬的手中轻轻抽走了手机,屏幕上还亮着那条不祥的信息。他举着它,在立香和麻里面前晃了晃,像是在展示一件有趣的教具。

      “你想过吗?拨通这个号码之后会发生什么?”他的声音变得轻柔,像是在引导一场实验。“第一种可能:对方根本不接。因为猎人没有必要和即将到手的猎物聊天。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第二种可能:对方接了。然后呢?你打算说什么?我们这边有个迷路的小女孩需要帮助?然后呢?你期待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柔的男中音说:孩子别怕,我们是来救你的?”

      他将手机扔回给麻里。

      他凑近立香,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在对她耳语:“但最有可能的是,当你的电话拨通的那一刻,对方就已经……通过这个信号,锁定了我们现在的精确位置。他会知道,我们就在这个房间里。”

      他直起身,摊开手:“所以,藤丸君,你还要打这个‘试探性’的电话吗?你是想确认对方的身份,还是想亲自为他送上我们的地址?”

      “你可以先假扮麻里去医院打个电话,然后再让麻里决定去不去见?”

      “我假扮麻里……去医院打电话?”雾崎像是听到了什么绝妙的点子,饶有兴致地重复了一遍,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赏和怜悯。

      “藤丸君,我真该佩服你。在任何情况下,你都能想出一种……最复杂、最绕远子、还最自以为安全的方法。”

      他踱步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看着外面空无一人的街道,但他的话是对着房间里的你们说的。

      “听起来很完美,对吧?我出去一趟,你们安全地待在房间里。我拨通那个号码,用麻里的声音问一句‘你在哪?’如果对方听起来像个好人,再让麻里做决定?”

      他放下窗帘,转过身来,脸上还挂着笑,但眼神已经冷了下去。

      “但你忘了一点,藤丸君。如果对方要找的,真的是‘麻里’这个人呢?不是她的声音,不是她的手机号,而是她这个‘存在’本身。当我用她的声音拨通电话时,对方在另一头听到的,可能只会是——一阵刺耳的杂音,或者,他能听出声音的模仿痕迹,然后立刻就知道——‘麻里’的身边有别人。”

      雾崎刚刚明明就想操控麻里去蛮不讲理的大闹一场了,现在反而又说不能模仿。

      他这明显就是在故意气人的。

      于是,立香的表情再次变为死鱼眼:“原来你的声音模仿这么差呀。”

      “差?”雾崎直起身子,像是被这个词戳中了某个奇怪的笑点,低低地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藤丸君,你是不是真的没听懂我的话?或者,你是故意没听懂?”雾气向前两步靠,以压倒性的姿态靠在墙上,形成了三角形的威压区。

      “问题不在于我模仿得‘像不像’,而在于被模仿的东西,她本身是独一无二的。你懂吗?”

      立香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抱歉啦,我知道的,雾崎君,我只是……因为……忍不住想欺负你一下。”

      雾崎愣住了。那是一种全然的停滞。房间里所有流动的、紧张的空气,仿佛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他维持着靠墙的姿势,慢慢地低下头,看着地面,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轻微颤抖。

      “……哈。”

      一声极轻的、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气音。

      接着,是低沉的、越来越清晰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猛地抬起头,笑得直不起腰,一手扶着墙壁,另一只手捂住了脸。那笑声里没有了之前的残忍和讥讽,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崩溃的荒谬感。

      “欺负我?”他放下手,眼角因为大笑而渗出了生理性的泪水,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是他自己都读不懂的复杂:“藤丸君……你……你真是……”

      雾崎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下来,但声音依旧带着笑的颤音。

      “你知道吗?我见过想杀死我的,想利用我的,想拯救我的,想理解我的……但我从来没见过……想‘欺负’我一下的。”

      雾崎摇着头,眼神里第一次没有了审视和玩味,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危险的好奇。好奇:“fu、ji、mu、ra你知道你自己现在是在做什么吗?”

      ……
      麻里听着立香那句“我们可以先给对方回个电话”,感觉胸口有些发紧。

      她知道立香是好意。真的知道。

      可是……在这样一个连空气都像被压住了的范围之下、在这个环境里环境里,任何“先这样做”的提议,听在耳朵里,都像是一条已经画好的路线。

      先打电话,看对方接不接,再判断是不是防卫队,最后大家再一起决定去不去。

      一步、两步、三步,她能想出的每一步行动,都在被说出口之前。随着立香和雾崎的互怼被抢先抛了出去。

      然后被否决。

      她能想到的整个计划已经全都被两人说完了、否决了,而她自己却是还连一个字都没说出口呢。

      麻里害怕自己只要轻轻一点头,就会把“自己该做的选择”全部拱手让出去。

      就算是被否定了,也好过从来没说过。

      趁这此时,房间里安静下来的空档,她抬起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坚持的说:“……谢谢你们在为我讨论。但这种事,我想自己来判断。短信本身就很可疑,我们不能因为‘可能是防卫队’就掉以轻心。先弄清楚对方是谁,再决定要不要见面,这样对大家都更安全。”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

      “不用替我决定,嗯,你们只要……能……陪我一起……就好。”

      雾崎露出疑惑的表情,缓缓歪过头,仿佛不明白麻里在说什么似的。

      “OK,行,那你慢慢决定,我先去洗脸了。”立香说完转身去拿牙膏牙刷和毛巾,然后她第三次的下楼了。

      雾崎看了一眼立香,跟了下去。

      立香打开门进了卫生间,雾崎也跟了进来。

      “你……”这家伙不会没有常识吧?

      立香正挤着牙膏,她抬头看向洗手池上镜子里的托雷基亚问:“话说雾崎君,你会洗漱吗?”

      “洗漱?”雾崎目光凝聚在她手中刚刚开封的那套洗漱用品上,然后又移开,重新落回镜子中的她的脸上,嘴角勾起一丝弧度,像是确认了什么假设与猜想。

      “当然会。可别告诉我,你要站在旁边监督,确保我刷牙的方式符合你的人类健康标准。”

      “那随你便啦,等你牙都掉光了,我就拍照发给东伯,告诉他盯了他半辈子的那抹蓝色其实是个没牙佬。”

      镜子里的雾崎表情僵硬了一下:“你觉得他看到一张‘没牙佬’的照片后,是会冲过来教训我,还是会先把你这个拿他名号吓唬人的小鬼,丢去特训营。”

      “特训营是什么?”

      雾崎没有回答,而是继续自说自话着。

      “不过,我好奇,你管他叫‘伯父’?”雾崎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些许探究的意味:“看来,在你眼里,我跟他比起来,辈分不够啊。”

      见他不回答,于是立香也没回答。立香刷完了牙,拿出了毛巾洗脸,顺便也拽了一条毛巾递给雾崎:“我还一直都没问过,你和东伯伯是什么关系?”

      雾崎接过毛巾,指尖在柔软的棉料上漫不经心地摩挲着,仿佛那上面沾着什么看不见的灰尘。他垂着眼眸,看着手里的毛巾,像是在思考一个极其深奥的量子难题:“……关系?”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镜子里立香那张充满好奇的脸,但目光却好像穿透了她,真透了镜子。看向了某个遥远的地方。

      “如果你非要一个定义……”

      他慢悠悠地说,把毛巾卷在手里:“那大概是……他是第一个亲手把我捏出来(指遇见泰罗后决心加入宇宙警备队),又第一个亲手把我打碎的工匠(指送了个奥特炸弹)。而我是他永远没法彻底扔掉的……瑕疵。”

      “就像一筒上的那道裂痕一样?”

      一瞬间,雾崎死死的盯着镜子里的立香——她还带着那枚碎裂的麻将……然后他僵住了。

      他听到立香说:“他是你爹吗?”

      雾崎像是被电击了一样,整个人慢慢蜷缩起来,紧接着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狂笑。他笑得弯下了腰,一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疯狂地拍打着墙壁,眼泪都快飙了出来。

      “爹……哈哈哈哈……爹!……藤丸!你……你真是个天才!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泰罗要是听到这个答案,估计会当场再给我来一个奥特炸弹。”

      笑着笑着,就笑不出来了。

      夜色渐深,民宿楼下的小巷彻底安静了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道车流声。一只流浪猫悄无声息地从垃圾桶旁走过,警惕地瞥了一眼二楼那间依旧亮着灯的窗户,然后一跃而起,消失在黑暗中。

      ……
      若干年后。工藤优幸问立香跟托雷基亚是什么关系?

      立香说这是我伯父的弟弟。

      为什么是伯父的弟弟,而不是父亲的弟弟?
      不是伯父也不是叔叔那么……

      工藤优幸目瞪口呆地问立香:所以他是你爹?

      “噗……”

      ……

      “所以你早就想好了?”雾崎慢慢地咀嚼着这个称谓,像是在品尝一道味道极其复杂的菜。

      “行啊。‘伯父的弟弟’……就随你的便吧。”

      雾崎转身走向了卫生间旁边的那间淋浴室。

      见势不妙,立香赶紧窜了出去。雾崎没有人类常识,自己不能不当人啊,撤了。

      “咔”——门锁上了。

      门后,传来了某种不成调的、古老的曲子,以及水龙头被打开的声音。一切都显得日常得不像话。

      过了好久,浴室里的水声才停下。那支不成调的曲子也戛然而止。寂静在小小的空间里弥漫着。

      镜子上氤氲的水汽在灯光下缓缓流动,折射出模糊而温暖的光晕。几秒钟后,门锁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哒”声,像是某个段落被画上了句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