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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春天来 ...

  •   春天来得悄无声息。

      先是山道两旁的柳树抽了芽,嫩绿嫩绿的,风一吹就晃,然后是药圃那株老梅,花落尽了,枝头冒出茸茸的新叶,青翠得不像话。

      再后来,满山遍野的野花都开了,黄的白的紫的,一茬一茬往外冒,把整座山染得热热闹闹。

      宋泽的轻云剑练到了第五式。

      这一个月里,他每天早上照常去剑台,虞玄风照常站在廊下看。

      可有些东西和从前不一样了,练完剑,宋泽会走过去,把剑收好,站在师兄旁边,两个人一起走回院子。

      有时候话多些,有时候话少些,但不管话多话少,那半步的距离是没了。

      这天早上练完剑,宋泽站在剑台上喘气,回头看了一眼廊下。

      虞玄风靠在柱子边,手里拿着一卷书,阳光从檐下漏进来,照着他的侧脸。

      宋泽忽然觉得,师兄的气色比冬天好了些,眉眼间那层清冷薄了,底下透出一点暖色。

      他走过去,把手里的剑递过去。

      “师兄,你看这一式对不对。”

      虞玄风把书卷起来,接过剑。

      他站在剑台上,起手,身形一动,剑光如水。

      宋泽站在旁边看着,看师兄替他示范第五式的转身,动作干净利落,腰身一转,剑锋划出一道银弧。

      虞玄风收剑站定,把剑递还给他。

      “腰再松一点。”他说。

      宋泽接过剑,又练了一遍,这一次转得比方才顺了,剑势连贯,没有停滞。

      他收势站定,回头去看师兄,虞玄风点了下头。

      还是那么轻轻的一下,可宋泽心里那点被小鹿乱撞的感觉,和第一次一模一样。

      练完剑,两个人一起往回走,走到岔路口,宋泽没往右拐,跟着虞玄风往左走了。

      虞玄风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两个人进了师兄的院子,宋泽在院中的石桌边坐下,虞玄风进屋倒了茶出来。

      两杯清茶放在石桌上,热气袅袅的。

      宋泽端起一杯,喝了一口,烫了舌头,嘶了一声,虞玄风看着他,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急什么。”师兄说。

      宋泽放下茶杯,用手扇了扇嘴,嘟囔道:“我渴啦。”

      虞玄风端起自己那杯,慢慢吹了吹,喝了一口。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声音,还有远处弟子们练功的呼喝声,隔着几重院墙传过来,模模糊糊的。

      宋泽捧着茶杯,看着院子里的日光一寸一寸移过去。

      这样坐着也挺好。

      不用说话,不用做什么,就这么坐着,看师兄喝茶,看日影挪移,看风吹动檐下的风铃。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师兄,”他放下茶杯,“你小时候,是什么样?”

      虞玄风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宋泽看着他的反应,赶紧找补,“我就问问。你不说也行。”

      虞玄风没答,他把杯子放下,看着院中那棵老槐树。

      槐树刚发了新叶,绿荫未成,枝桠间漏下斑斑驳驳的光。

      他看了一会儿,才开口了。

      “比你瘦。”

      宋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不瘦。”

      虞玄风瞥了他一眼:“小时候瘦,十岁,跟个猴似的。”

      宋泽被噎了一下,又笑了起来。

      说实话,他想象不出来师兄小时候的样子。

      在他心里,虞玄风从来就是现在这样,高挑、清冷、站得笔直。

      他试着把那个影子缩小,缩到一个七岁孩子的身量,瘦瘦的,站在什么地方,远远地看着别人家的灯火。

      他的笑容慢慢淡下去。

      “师兄,”他轻声说,“你那时候,是不是很难。”

      虞玄风没有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他伸出手,隔着石桌,在宋泽的头顶轻轻按了一下。

      “都过去了。”他说。

      宋泽没躲,师兄的手掌压在他头顶,力道很轻,带着一点掌心的温度。

      他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石桌上的茶渍,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虞玄风收回手,站起来,说:“中午想吃什么?”

      宋泽抬起头,眨了眨眼:“你做饭?”

      “嗯。”

      “什么都行。”

      虞玄风转身进了屋,宋泽坐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又听见屋里传来搬动锅碗的声响。

      他捧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嘴角慢慢弯起来。

      中午的饭是虞玄风做的。

      一碗青菜面,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宋泽坐在桌前,呼噜呼噜地吃,汤都喝干净了。

      虞玄风坐在对面,自己那碗还没怎么动,看着宋泽把碗底舔得干干净净的样子,把碗往他那边推了推。

      “吃不完。”他说。

      宋泽看了看他碗里大半碗面,又看了看师兄的脸,没推辞,端过来接着吃。

      虞玄风看着他吃,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

      午后,宋泽回了自己屋,躺在床上歇晌。

      窗开着,春风一阵一阵地灌进来,带着草木的清香。

      他躺着躺着,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日头偏西了,他翻身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推门出去。

      院子里没人,虞玄风的屋门虚掩着,他走过去,轻轻推开门,探头往里看。

      虞玄风坐在桌前,手里拿着针线。

      宋泽愣住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师兄低着头,一手捏着针,一手拿着一件青灰色的外衫,正在缝补袖口处的一道口子。

      那件外衫他认得,是师兄常穿的那件。

      针脚很细密,一针一针,整整齐齐。

      虞玄风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见是宋泽,手上没停,继续缝。

      “醒了?”他说。

      宋泽走进去,在桌边坐下,看着师兄手里那根针。

      针在布料间穿来穿去,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想起小时候,他娘也是这样,坐在窗边缝衣服,针脚细密,他就在旁边玩线团。

      后来他娘没了,那件缝了一半的衣服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师兄,你会缝衣服。”他问道。

      虞玄风没抬头:“以前学的。”

      “谁教的?”

      “自己学的。”

      宋泽看着师兄的手指,那双手他看了很多年,拿剑、端茶、翻书,他以为这双手只会做这些。

      可原来这双手还会缝补,会做饭,会把一件破了口子的旧衣一针一针缝好。

      他忽然伸手,从桌上捡起一枚散落的针,学着师兄的样子,捏在手里。

      虞玄风抬眼看他。

      “你干什么?”

      “学学。”宋泽说,把针尖对着自己那件练功服的下摆,那里也有一道开线。

      他笨手笨脚地戳了一针,线缠成一团,拉不出来。

      虞玄风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把他手里的针拿过去,示意他把衣服脱了,然后又把衣服拿过去。

      他低头看了看那团乱线,用针尖挑了几下,解开,然后重新缝起来。

      宋泽坐在旁边,看着师兄帮他缝衣服。

      午后的光从窗格里斜进来,照在虞玄风的侧脸上,把轮廓勾得分明。

      师兄低着头,眼睫垂着,嘴唇抿着,神情专注,针线在他手里服服帖帖的,一进一出,细密齐整。

      宋泽忽然说:“师兄。”

      虞玄风没抬头:“嗯。”

      “你真好。”

      虞玄风的手停了一瞬,针尖在布面上顿了一下,又继续往下走。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可宋泽看见他的耳廓慢慢红了一点。

      宋泽笑了起来,他趴在桌上,歪着头看师兄缝衣服,心里那点被小鹿乱撞的感觉又来了。

      这一次撞得更实,撞得他胸腔里满满的,说不出的胀,也说不出的舒坦。

      虞玄风缝完最后一针,把线头咬断,抖了抖衣服,递给他。

      “好了。”

      宋泽接过来,展开看了看,那道开线被缝得整整齐齐,针脚细密,几乎看不出来痕迹。

      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把衣服叠好,放在膝上。

      “师兄,”他说,“你以后别一个人缝了。”

      虞玄风看着他。

      “叫我一起。”宋泽说,“你缝我的,我缝你的。”

      虞玄风看了他一会儿,把桌上的针线盒收起来,放在柜子里。

      他背对着宋泽,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

      “你那针线活,缝出来的东西能看?”

      宋泽被噎了一下,跳起来:“我可以学。”

      虞玄风转过身来,看着他,无奈地笑了笑,“行。”

      宋泽站在屋里,逆着窗格里漏进来的光,看不清师兄脸上的表情。

      可他听得见那个字,是“行”。

      很轻,落在他耳朵里却是那么有分量。

      他不知第几次,又笑了起来。

      傍晚的时候,两个人一起去了后山。

      药圃里那株老梅已经落了花,枝头满是新叶,青翠欲滴。

      宋泽站在树下,仰头看了看。

      “师兄,明年它还开吗?”

      虞玄风站在他旁边,也仰头看。

      暮色从山那头漫过来,把整片林子染成淡淡的蓝,风吹过药圃,新叶沙沙地响。

      “开。”他说。

      宋泽转过头看他,暮色里,师兄的侧脸轮廓柔和了些,那层平日的清冷被天色稀释了。

      他忽然想起刚入门那几年,总觉得师兄的眼睛像冬天的湖面,结了薄冰,什么也看不透,又像天际清冷孤傲的月亮,是那么遥远。

      可现在他不这么觉得了。

      他看见师兄眼底有什么东西,一直都在,像月光,安安静静地铺着,把他整个人生都照亮了。

      他伸手,握住了师兄的手。

      虞玄风没有躲,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的手指动了动,反握回来。

      两个人站在梅树下,看着暮色一点一点漫上来,把整座山、整片林子、整个药圃都收进去。

      风从山谷里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远处的剑台亮起了一盏灯,昏黄一点,在山腰上摇摇晃晃。

      “师兄,”宋泽说,“明年花开的时候,我们一起来。”

      虞玄风握着他的手,看着远处那盏灯,很久之后,他应了一声。

      “好。”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可宋泽听见了。

      他攥紧师兄的手,站在渐暗的天色里,觉得心里那点胀满的东西,终于安安稳稳地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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