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替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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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佳人面容平静，一字一句重复原世界的沈嘉钰曾说过的话。
穿到平行世界的前一晚，她曾和沈嘉钰大吵一架，其实算不上吵架，毕竟吵架需要双方有来有回。
可那一晚仅是沈嘉钰发泄他对她冷暴力的不满、追问原由，而她依旧回以冷暴力，正如以往。
沈佳人也不是没想过把抱养真相告诉他，但她始终没有这么做，一是她无法承担揭露真相后的后果；二是一旦戳破这层纸，她怕自己忍不住，忍不住将积攒已久的委屈细细数来……
她对沈嘉钰的讨厌不是从发现她们俩不是龙凤胎开始的，而是从见到沈嘉钰这个名字起慢慢累积的。
在和他上一个学校之前，她都傻傻的认为，她们名字中间的“佳”是同一个字。毕竟她们可是龙凤胎，虽然中间分开过一段时间，但也是龙凤胎啊，所以为什么名字中间的字会不一样呢？
这个问题在她心里埋藏了整整半年，在经过一个秋冬的发酵后，她终于鼓足勇气想开口问妈妈的时候，沈嘉钰一句简单的抱怨把这稀薄的勇气彻底吹散。
“为什么姐姐名字笔画这么简单，我就多的要命，每次考试写名字都烦死了，时间根本来不及。”
妈妈当时是怎么回答来着？因为她们是“嘉”字辈，因为她的名字取自“北方有佳人”，因为她是女孩子，可以不用那么讲究，同音就可以了，所以她成了沈佳人。
可她也想拥有笔画复杂的名字，她也想成为父母心中美丽的珍宝，而不是北方的佳人。
不是常说名字是父母给予的最美好的祝福吗？为什么落到她身上就是最深切的诅咒？
初中的新生见面会，老师一句“你的名字是不是取自李延年的那首‘北方有佳人’”让她初中三年落入语言霸凌的深渊。
“佳人不是指倾城倾国的美人吗？可沈佳人你长得也不怎么样呀！还没有xx漂亮。”
“你一点不像佳人，真不知道你爸妈为什么要给你取这么一个名字？”
“哎哎，看我从字典里找到了什么？嫫母！这个名字比较适合你。”
“让我看看，嫫母，相貌丑陋的女子，还真是哈哈哈哈”
……
起先，她以为他们是对自己名字的来源好奇，会老老实实的回答，因为妈妈喜欢这首诗才会给她取这个名字。
可解答换来的不是住嘴，而是一个接着一个令她难以招架的问题，“你妈妈起这个名字的时候，难道没看到你的脸吗？不知道你以后会长成什么样子吗？哈哈哈”、“哎，那你长得像谁啊，妈妈还是爸爸？哈哈也有可能谁都不像哈哈哈”、“你家长会来开这次的家长会吗？还挺好奇他们是不是和你长得一样哈哈哈”……
她试图表达过自己的不舒服，可一生气迎接她的就是“我们只是开开玩笑呀”、“难道我们说错了吗”，然后就是在班里边笑边喊“沈佳人说她是大美女”、“沈佳人以后就是我们班的班花”、“七三班有佳人~倾城~又倾国~~”……
也不是没有告诉过老师，但他们在被老师训斥完之后会变得更加阴阳怪气，“真没想到你是个告状精”、“人不美，心倒是恶毒”……然后她就变成了“打小报告的丑八怪”。
渐渐的她明白了，不论怎么做，他们都会笑着“黏”上来，像恶心的粘手掌，会死死地扒着墙壁不愿下来。
可能他们只是想笑、想和自己玩，就像姑父想和自己“玩”一样，可能“玩”本身就是一件很恶心的事情。
直到很久以后，沈佳人才反应过来，他们在霸凌自己，即使他们没有打她也没有骂她。可是一切都已经晚了，只有她一个人在时间的长河里后知后觉地哭泣。
可她又能怪谁呢？在那个时候，只有不学好的坏学生和成绩优秀的好学生，至于霸凌，那是什么，有好好学习重要吗？更别提她所遭受的只是同学间“普通的玩笑话”。
她只能怪自己，怪自己当时不够勇敢，怪自己现在也不够勇敢。
她只会在偶尔难以入眠的夜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回想，而不是翻开通讯录，问许久不联系的老同学要个郑重其事的道歉。
这样只会显得她斤斤计较，就像她因为她和沈嘉钰的名字耿耿于怀了这么多年……
沈嘉钰的一声姐姐将她从回忆里拉了出来，被绑在床上的沈嘉钰正泪眼汪汪的看向她。
这让她想起了她们俩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也是如现在这般，泪水噙满眼眶，眼尾透着薄薄的红，单薄的肩因为委屈而轻轻颤抖。
她从来没有把他当成过沈嘉钰，对她而言，他只是一个和沈嘉钰长得很相似的类人。因为长得像，她尽量和他保持距离；也因为太像，不可避免地对他发脾气。
她搞不懂自己，到底是想让他像他，还是想让他不像他。
沈嘉钰断断续续喊着姐姐，宛如淋雨的幼猫，只能发出喵喵的呜咽来祈求温暖。
他现在想听到她说些什么呢？说些喜爱他的话，还是告诉他，她讨厌他的原因。
沈佳人又往前走了一步，抬手解开脸上的口罩，“沈嘉钰，你看着我。”
沈嘉钰不明缘由，依言照做，他细细临摹沈佳人脸上的每一处，从弯弯的眉毛到挺直的鼻梁，从安静的眼睛到平直的唇。
他要记住这张脸上的每一处细节，因为这张脸是他的姐姐，他最依赖的姐姐的长相。
“你还想知道，我为什么讨厌你，对吗？”
看到沈嘉钰微不可查的点头弧度，沈佳人笑了，释怀地笑了。
“那我告诉你，我没有讨厌你，而是……在迁怒你。”
她真正讨厌，或者说恨的，另有其人。
“不好意思，十分钟到了。”笑眯眯的莱伦示意多可为沈嘉钰戴上呼吸罩。他还没来得及喊出一个完整的姐姐，便陷入了昏迷。
莱伦拿出消毒棉在沈嘉钰的腹部消毒，在手术刀即将划开皮肤时，沈佳人开口了，“他会死吗？”
她忽然记起备忘录里熟悉的日期，那是妈妈的忌日，虽然不知道平行世界的妈妈为何去世，但她们都死在了同一天。
“任何手术都是有危险的，即使这只是个简单的解剖，但我也无法保证。”莱伦的回答没有任何变化，他不会停止。
隔着缝隙，沈佳人看到了沈嘉钰，他眼睛紧闭，生死不知。
他可能会死，他……也可能死。
冰冷的刀尖刺入柔软的皮肤，血一下子涌了出来，正如她的眼泪。
她恨他，却也害怕他死。
在第一滴眼泪没入地面后，像是开启了某种开关。一朵接着一朵的温斯花从地板、天花板、四周的墙壁冒出，仿佛有人在手术室开了好几个口子，冰冷空旷的手术室变得拥挤，充满血色。
在第一朵温斯花冒出地面的时候，莱伦便停止了动作，他吩咐多可止血，转头盯着无声哭泣的沈佳人以及拼命朝她生长、靠近的温斯花。
温斯花花瓣细长、多轮堆叠成一个圆形，花蕊是同色的红，细细的杆顶起手掌般大的花。
无论看见多少次，莱伦都觉得它们像一个个即将掉落的头颅，很有意思。
和生长在王庭、公爵庄园的温斯花不同，手术室中的这些颜色更加鲜艳，血色更为浓郁，像是泣出的血，氤氲出丝丝悲伤。
“手术中止了。”莱伦在沈佳人面前站定，示意她可以停下了。
沈佳人觑了他一眼，没说话。温斯花还在继续生长。
莱伦又补了一句，“他不会死。”
依旧无济于事，密密麻麻的温斯花已经布满了整间手术室，并朝手术室门外蔓延。
虽然他在腕表上给那个蓝眼睛的家伙发了消息，通知他尽快来处理，但以现在的生长趋势，等蓝眼睛感到，这花都要布满外间的玻璃走廊了。
到时候再怎么瞒也瞒不住了，完美实验室有神使降临的消息会传遍整个艾尼斯，那些恶心的家伙肯定会坏他的好事，把她抢走。
想到这儿，莱伦的眉头轻皱，在脑海里细细思索有什么办法能停止沈佳人溢出的情绪。
实际上，沈佳人也想停下来，但她停不下来。
即使莱伦告诉她，沈嘉钰不会死，但泪水依旧止不住。
开始，或许是因为沈嘉钰会死这个念头而哭，但慢慢的，如潮水般上涌的情绪挤占了全部的思考空间。
她在为死亡而哭，为平行世界的“沈佳人”而哭，为自己而哭。
沈佳人忍不住想，原来的沈佳人是什么样子，她现在在哪里，她会知道一口一个姐姐、看上去很亲近她的弟弟连她被换了个芯子都看不出来吗？她会去原世界吗？那么原世界的沈嘉钰能看出来，她被换了吗？
他能看出来吗？他肯定看不出来，就像平行世界的沈嘉钰一样。
想到这儿，她气血翻涌，更恨了，恨沈嘉钰也恨自己。
然后，一个冰凉又柔软的唇隔着口罩贴了上来。她一抬眼，便是那双依旧弯弯的墨绿色的眸子。
“请不要再哭了。”他如此说道。
请不要再开花了，不要为了他开花了。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替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