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23 在一起 ...
-
谢应水肚子里藏不住事儿。
八岁那年,他得知自己不是谢芳芝亲生的娃娃,前脚才立誓要把秘密咽下去,后脚就对段去非憋着泪秃噜了。
那年宽敞的公路还没修到阿金山,老山路崎岖,轮子滚一圈颠三下,走着路也怕绊脚。谢应水出院前才重新学会走路,在平地上也走得歪歪扭扭,谢芳芝一路抱着他,到家坐上床,谢应水的鞋底还是干净的。
不知怎的,这情形叫人看去,不知怎么成了谣,讲谢应水成了个小瘫子。
谢应水不知道,他只在家里走动,段去非时时看着他,连院子都很少让他出去。
一天谢应水正午睡,里屋里传来段老太太虚弱的呼喊,一声一声,在睡梦里像风摇着干瘦的树枝。谢应水惊醒过来。
谢应水七扭八歪地跑过去,看到段老太太躺在地上呻//吟着,神情痛苦。
谢芳芝和段去非都不在家,谢应水没办法,不敢动段老太太,跑出去喊人,好在段去非没走多远,听着他的声儿就回来了。
“没事,可能是摔到骨头了,我叫大夫来再动,你在家看着奶奶。”段去非查看了段老太太的情况,让谢应水乖乖待着。
谢应水原本蹲在老太太身边,但段老太太醒过神就赶他走,谢应水不动,段老太太疾声厉色:“把我橱里红色的衣裳拿来,你出去看人什么时候来!”
段老太太到这时候还讲究,谢应水记得妈妈教的,女人家换衣服他不能瞧,见段老太太实在抵触,只好一步三回头地往外挪。
不过,才关上房门,谢应水就想到找其他老太太来帮忙,扶着墙边走到邻居家刚要喊人,就听人似乎说到了谢芳芝。
“命苦噢,抱哪家的不好,非要二东家的那个,刚抱来的时候好歹还没瞧出什么病来……”
“换我,我是舍不得治!不是自己肚子里出来的,总归没那么亲!”
“你也是嘴上说得狠心,养了七八年了,说不要就不要了?人心都是肉长的,实在治不了就算了,这想着能搏一搏还能真不要了?”
“话说得轻巧,你怎么不知道人心里怎么想,前年不是将将领回来一个,指不定早就知道水娃娃脑子里有病了!”
“再怎么说也花了大钱救回来了,是不是血亲的有什么的,阿庆家里从他堂哥那里抱来一个比自己亲生的还亲……”
男人的女人的声音嘀嘀咕咕的,从东头扯到西边,倒不是没有顾忌,见着外面有人影也收了声儿,但谢应水小小一只,贴着墙根,走路的声音没比猫儿大多少。更何况儿,谁知道这小瘫子不仅能走,脑子还很清楚,不过听了几耳朵,就对照着身份猜了个七七八八。
世界上没有密不透风的墙和隔墙有耳的区别,谢应水在这之后总算是弄清楚了。
谢应水故意踏着重重的脚步声走进邻居的前院,满意地在大人们收敛不及的脸上看到尴尬和惊诧。
段老太太年纪大了,不像谢应水从山坡上滚了一圈只受皮外伤,她一摔就摔断了几根骨头,这次就医,谢芳芝不便将他们带在身边,只能托人时常来家照看他们。
谢芳芝不在,谢应水有了时间挖掘真相。
段去非虽然只比他多上了几年学,但字儿认得比他多得多,谢应水不能下床走动的日子,就让段去非给他讲护士送来的话本,慢慢地,也认识了不少字。
翻箱倒柜地,找到了藏在铁盒里保存起来的纸张证件,刚看清上头写着“收养”,谢应水的眼泪就啪嗒啪嗒往外掉,不小心落在纸面上,谢应水趴到床上用袖子使劲擦,用嘴巴吹气,没把纸弄干,倒把底下段良的名字弄花了。
谢应水眼泪掉得更猛了。
难怪奶奶不喜欢他,以前段良花了小半月工资给他买了玩具,谢应水隔天就找不到了,哇哇大哭着,段老太太就在一旁说,自己的东西不看管好,以后也不要给他买了。
不过后来段良还是给他补了新的,那天段老太太很生气,一整天都没吃饭。
隔天一早消失的玩具神奇地出现在桌下,段老太太催促段良快去把东西退了,段良却是没肯,段老太太又是一天不吃饭。
谢应水在房间里一直不出来,段去非推门才发现门锁了,把门敲得咚咚响喊他。谢应水看着另一张只有谢芳芝名字在上头的收养证明,吸吸鼻子擦干眼泪,把纸叠好,铁盒放归原位,解开门锁扑到段去非身上。
“你还不能跑,叫你你答应一声就好了。”段去非说。
谢应水嗓子好疼,说不出话来,哼了一声,抬头做鬼脸,还是不从段去非身上下来,变本加厉地把两脚踩在段去非鞋面上。
段去非不明所以,扫了眼房间内,还是谢芳芝走前的模样,瞧不出谢应水做了什么坏事,只好暂时揭过,像企鹅一样带孩子,脚面托着谢应水走。
晚上邻居阿婶来送饭,谢应水坚持自己吃饭,段去非给他把菜夹到勺子上,吃着吃着,谢应水的脸就埋到碗里。
“是不是困了?”段去非放下筷子,要抱起他,手上却落了两滴雨。
谢应水哭得无声无息,还在拿勺子往嘴里扒着饭。
哭着是吃不下饭的,眼泪水倒流,鼻子堵着,闻不出味,喉咙里总是冒出来咳嗽,谢应水嘴巴里包得满满的,堵住了外泄的声音,可闭上眼还有眼泪掉出来。
段去非不知道什么叫心碎,只觉得胸口闷,喘不上气。
“吃不下就不吃了。”段去非又长高好多,相比之下,谢应水就像个发育不良的小蘑菇,根都扎不深,段去非一拔就把他抱起来,带他漱口擦脸。
躺到热烘烘的床上,谢应水不肯松手,抱着段去非的脖子一动不动。
“谢应水,你在想什么?”段去非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谢应水把脸埋起来,不想说。
段去非只好一个个猜:“被奶奶吓到了?她没事,去医院把骨头接上就好了,不会死。”
谢应水不想听段老太太的名字,摇了摇头。
“想妈妈吗,妈妈说最迟后天她就回家了,你睡两觉就能看到她。”
谢应水没有否认,但眼泪哗啦啦地淌,蛰得脸好痛好痛,他突然放声大哭起来。惊天动地的,好像要凭声势把谢芳芝喊回来。
段去非躺不下去了,要抱起谢应水,但谢应水从他的怀里翻出去,坐到枕头上哇啦啦地下大雨,哭得脑袋缺氧,喘不匀气。
“慢点哭,有什么事儿你跟哥哥说好吗,你哪里痛,不舒服,还是又讨厌我了?”段去非跪在床上,绞尽脑汁地找源头。
谢应水站起来,抱住段去非的脑袋,要把他捂死在自己的肚子上一样用力,抽抽搭搭地说:“哥…哥哥……我也不是妈妈生的……”
原来桃树枝头上也能挂梨子,水里也未必有小鱼。
段去非下意识地托住他的小屁股,拉着人坐到他怀里,捧着谢应水的小脸认真问:“谁跟你说的?”
“我自己听到的。”谢应水睁着被泪水糊了的眼睛,没在他脸上看到任何惊奇,抽噎着又掉出泪,“你早就知道了!”
段去非当然早知道,段家的亲戚半点不避讳在他面前谈起他即将去到的新家。他懂先来后到的道理,就算在名义上他和谢应水都是谢芳芝的养子,但在感情上,谢应水是无论如何都越不过去的,所以他不和谢应水起冲突,当谢应水意识到自己还是这个家的小主人,他对自己到来的抵触情绪就会渐渐消退。
但他和谢应水相处过才知道,谢应水对收养一事毫不知情。
不过,无论谢应水是收养还是亲生,对段去非来说都没有任何区别,面对得知真相受挫寻求安慰的谢应水,他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这是谢应水迟早会承受的。
“哥哥……”谢应水沾着眼泪黏腻的手在段去非脸上摸,一颗又一颗水珠砸到段去非额头,又砸到段去非的眼眶里。
这颗阴差阳错的泪水或许叫谢应水产生了误解,他紧紧地抱着段去非,一直叫哥哥。
“你爱哥哥吗?”段去非终于忍受不了地握着谢应水的肩膀拔开他,谢应水两只眼睛里都是他的倒影,答案呼之欲出,他却在这个时候停下来思考,好一会儿,才抽着气儿说:“爱的。”
“我们也不是亲兄弟,对不对,你爱我,我也——”段去非喉头一哽,顿了顿才说道,“我也很爱你,妈妈也很爱你,所以爱和血缘是没关系的。”
“但是,我想是妈妈生的……”谢应水抓着段去非的手掌,弄得两个人的手指缝都湿乎乎的,“哥哥也是妈妈生的就好了,这样大家就不会乱说了……他们凭什么管我们嘛……”
为了堵住这些人的嘴,谢应水竟然为此愿意排在段去非后头出生。
段去非再早熟能干,也管不了其他人的想法,他只能在谢应水身上补偿回来,“哥哥会帮你想办法的,让他们只能羡慕我们。”
谢应水哭累了,也知道很多事不是他哭闹就会改变,就像他此时再想要新玩具,段良也不会死而复生。他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段去非身上,“哥哥,我们要在一起 ,从今天到以后,永远都要站在同一边,不能反悔,好不好?”
“好。”段去非郑重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