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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晨光早餐 寻寻觅觅 ...

  •   第二天清晨,沈见夏是被咖啡的香气叫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盏老旧的木质风扇发了会儿呆。风扇静止着,扇叶上积了薄薄一层灰,在晨光里泛着温柔的暖黄色。咖啡香很淡,但确实存在,丝丝缕缕地从门缝钻进来,和旧书店里惯常的纸张气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崭新的早晨气息。

      她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床头柜上,那本《苇间风》安静地躺在那里。她没动它,只是看了一眼,然后起身洗漱。

      下楼时,咖啡香更明显了些。不是她常喝的那种速溶咖啡的、单薄的焦苦味,而是更醇厚、更丰富的香气,带着坚果和巧克力的底调,在清晨清冽的空气里缓缓铺开。

      沈见夏走到门口,拉开厚重的门,嘎吱嘎吱的,就像人老了时的关节一样,“唉”,沈知夏叹了一口气,“该换一个门了。”她自言自语着。

      清晨的空气清冽而湿润。昨晚下过雨,柏油路面还湿着,在晨光下泛着水润的光泽。巷子对面的那栋灰色老建筑安静地立在晨雾里,爬山虎的叶子被雨水洗得翠绿。二楼那扇窗开着——米白色的亚麻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窗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盆绿萝,翠绿的叶子从窗台边缘垂下来,在微风里轻轻摇曳。

      窗后,能看见一个人影。

      魏君隐站在窗前,手里端着白色的瓷杯,眼神不知在往何处望,在那里一动不动。

      沈见夏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窗,看了几秒。然后她转身回到店里,开始日常的清扫。

      上午十点,书店的门被推开了。

      不是风铃响,是门被推开发出的、拖长的“吱呀”声。沈见夏抬起头,手上敲击的速度却丝毫不减。

      魏君隐站在门口。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针织衫,深色长裤,外面套了件卡其色的工装夹克,看起来随意又清爽。手里端着个托盘,托盘上是两个白色的马克杯,热气袅袅地飘出来。

      “早。”他朝她点点头,走进来。

      “早。”沈见夏又敲了一会键盘,直到这一章的内容打完才站起身来迎接魏君隐。
      “不好意思,手里活开始了就不喜欢半途而废了。”沈知夏说道。
      魏君隐愣了愣,想说什么,语言又卡在嗓子间出不来。
      沈知夏也注意到了,她笑了笑,说道:“你带来了什么?”

      魏君隐走到柜台前,把托盘放在上面。“自己做的,”他说,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手冲。埃塞俄比亚的豆子,中浅烘,有花果香。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

      他推过一杯。白色的瓷杯,杯身温润,杯沿有一圈细细的金边。咖啡是深琥珀色的,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脂,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沈见夏接过杯子,捧在手里。温度透过瓷壁传递到掌心,暖暖的,不烫。她低头闻了闻——确实是花果香,很清新的茉莉和柑橘的甜香,混着咖啡本身醇厚的焦糖气息。

      “谢谢。”她说,然后小心地抿了一口。

      咖啡液滑过舌尖,先是明亮的酸,然后是柔和的甜,最后是绵长的回甘。口感干净,层次分明,是好咖啡。

      “好喝。”她抬起头,诚实地说。

      魏君隐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眼角的纹路弯起来,显得整个人都柔和了。“那就好。”他也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

      两人就这样站在柜台前,安静地喝着咖啡。店里只有咖啡被小口啜饮时发出的、轻微的声响。晨光从门口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块明亮的、温暖的光斑。光斑里有细细的灰尘在跳舞,慢悠悠的,懒洋洋的。

      “昨晚睡得好吗?”魏君隐忽然问。

      沈见夏怔了怔,然后点点头:“还行。你呢?新搬来,习惯吗?”

      “还好,”魏君隐说,“老房子隔音一般,能听见雨声,但我不讨厌雨声。”

      “老街的雨声是很好听,”沈见夏说,“特别是夜里,很安静,只有雨打青瓦的声音,像在讲什么老故事。”

      魏君隐看着她,目光很深。“你还记得大学时,有一次下大雨,我们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看书,你说雨声是最好的白噪音。”

      沈见夏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她记得。那是大二的秋天,下着很大的雨,图书馆没什么人。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书,魏君隐坐在她对面,在看一本很厚的建筑史。雨砸在图书馆巨大的玻璃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但图书馆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书页翻动的声音,和彼此轻轻的呼吸。

      那时候她说:“雨声真好,像把世界都隔在外面了。”

      魏君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说:“嗯,是最好的白噪音。”

      那是他们为数不多的、安静相处的时刻之一。大部分时间,他们都在各自的朋友圈里,偶尔在公共课上遇见,点点头,笑一笑,然后各走各路。像两条偶尔相交的线,很快又会分开。

      “记得。”沈见夏说,声音很轻。

      魏君隐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又喝了一口咖啡,然后说:“巷口有家生煎包,还不错。中午要不要一起吃?就当……谢谢你昨晚的茶。”

      沈见夏想起昨晚那杯滇红,又想起他带来的那本《苇间风》。到底谁该谢谁,好像有点算不清了。

      “好。”她说。

      “那十一点半,”魏君隐说,“我来叫你。”

      “不用,”沈见夏说,“我自己过去就行。”

      魏君隐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点点头:“好。那家店叫‘老街生煎’,巷子出去右转就能看见,红招牌。”

      “我知道那家,”沈见夏说,“经常去。”

      “那就好。”魏君隐笑了。他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把空杯子放回托盘。“那我先回去了。还有些东西要收拾。”

      “好。”

      魏君隐端起托盘,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她。“对了,”他说,“如果你对木工感兴趣的话,下午可以过来看看。我在打书架,刚做到一半,挺有意思的。”

      沈见夏愣了愣:“你自己打书架?”

      “嗯。在英国时学的,一点爱好。”魏君隐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我会做饭”一样平常。

      “好,”沈见夏说,“如果有空的话。”

      “随时欢迎。”魏君隐朝她点点头,然后推门出去了。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风铃“叮咚”响了一声,又安静下来。

      沈见夏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看了好一会儿。手里的咖啡已经温了,但她还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让那股花果香和醇厚的苦在口腔里慢慢化开,变成绵长的回甘。

      上午的时光过得很慢。她整理了几本新收来的旧书,给绿萝浇了水,擦了一遍柜台。但注意力总是不集中,目光时不时飘向窗外,飘向对面二楼那扇窗。

      窗一直开着,窗帘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偶尔能看见魏君隐的身影在窗前走过——有时候是端着杯子,有时候是拿着书,有时候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十一点二十,沈见夏关店出门。

      秋天的阳光很好,暖洋洋地洒在身上。巷子里的青石板被晒得半干,泛着湿润的光泽。几个老街坊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她,笑着打招呼。

      “小沈,出门啊?”

      “嗯,吃饭去。”

      “一个人?”

      “不是,”沈见夏顿了顿,“和朋友。”

      老街坊们也没多问,只是笑着点点头。老街就是这样,大家彼此熟悉,但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过问太多,不打扰太多,只是安静地看着彼此的生活,像看一场慢悠悠的老电影。

      巷子不长,走出去右转,果然看见那家“老街生煎”。红底金字的招牌,有些旧了,但擦得很干净。店里已经坐了几桌人,热气从敞开的门里飘出来,混着生煎包的焦香和醋的酸香。

      沈见夏走进去,一眼就看见了魏君隐。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看见她,他朝她招了招手。

      “等很久了吗?”沈见夏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刚到,”魏君隐说,把菜单推过来,“看看想吃什么。除了生煎,他们家的蟹粉小笼和荠菜馄饨也不错。”

      沈见夏看了看菜单,其实也不用看,她来过太多次了。“一份生煎,一份荠菜馄饨吧。”

      “好。”魏君隐叫来服务员,点了单。他点了和她一样的,只是多加了一份拌面。

      等菜的时候,两人都看着窗外。窗外是老街的街景,行人来来往往,自行车铃铛声叮叮当当,卖糖炒栗子的小贩推着车走过,空气里飘着甜香。

      “你经常来这家?”魏君隐问。

      “嗯,”沈见夏说,“一周两三次吧。一个人懒得做饭的时候,就来这里解决。”

      “一个人?”魏君隐看着她,“这些年……一直一个人?”

      沈见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大麦茶,温的,带着炒麦的焦香。“嗯,”她说,“一个人,挺好的,清静。”

      魏君隐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也是。”

      菜上得很快。生煎包煎得金黄酥脆,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撒着芝麻和葱花。荠菜馄饨汤很清,能看见漂着的紫菜和虾皮,馄饨皮薄馅大,透出荠菜翠绿的颜色。

      “趁热吃。”魏君隐说。

      沈见夏夹起一个生煎包,小心地咬开一个小口,吹了吹,然后吸掉里面的汤汁。鲜,香,烫,是地道的味道。

      “怎么样?”魏君隐问。

      “好吃。”沈见夏点点头,又咬了一口。

      魏君隐也吃起来。他的吃相很好,不疾不徐,很安静。沈见夏想起大学时,他们偶尔在食堂遇见,他吃饭也是这样,很专注,不发出什么声音,但也不拘谨。

      “你这些年,”沈见夏忽然问,“一直在英国?”

      “大部分时间在,”魏君隐说,“读完书后,在伦敦的一家博物馆工作,做文物修复。前年回来的,在上海待了一年,上个月才搬来这里。”

      “为什么回来?”

      魏君隐顿了顿,夹起一个馄饨,在醋碟里蘸了蘸。“想回来了,”他说,声音很平静,“国外待久了,还是觉得国内好。食物,气候,人……都更习惯些。”

      “那为什么选这座城市?”沈见夏问,“我记得你是南方人。”

      “嗯,杭州人。”魏君隐说,“但这座城市……有我想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魏君隐抬起头,看着她。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眼睛里,让那双深色的眼睛看起来格外明亮。“安静,”他说,“和旧东西。这座城市有很多老建筑,老街,老巷子。我喜欢这种感觉,好像时间在这里走得慢些。”

      沈见夏点点头。她懂这种感觉。她选择在这里开店,也是因为这个。

      “你呢?”魏君隐问,“为什么选择开书店?而且还是旧书店?”

      沈见夏想了想,说:“喜欢书。也喜欢旧书。觉得每一本旧书都有故事,不只是书里的故事,还有书本身的故事——谁买过它,谁读过它,谁在页边写过字,谁在里面夹过东西……这些故事,比新书有意思。”

      魏君隐笑了:“所以你是在收集故事。”

      “可以这么说。”沈见夏也笑。

      两人就这样一边吃,一边聊。聊书,聊咖啡,聊各自这些年的生活。没有刻意追忆过去,也没有急于探知对方的现在,只是很自然地分享着一些零碎的片段——她去过的旧书市场,他修复过的文物,她养的那几只流浪猫,他在英国时租的那间带花园的小房子……

      话不多,但句句都在点上。不会冷场,也不会觉得聒噪。像两股原本各自流淌的溪流,在某处汇合,自然而然地融在一起,流向同一个方向。

      吃完饭,魏君隐结了账。沈见夏要AA,他坚持不让。

      “下次你请。”他说。

      沈见夏也没再坚持,只是点点头:“好。”

      走出店门,阳光正好。两人并肩走回老街。青石板路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

      走到书店门口,沈见夏停下脚步。

      “要进来坐坐吗?”她问。

      魏君隐看了看表:“下午约了人送木料,得回去等。不过,”他顿了顿,“你如果对木工感兴趣的话,可以过来看看。就在我对面,你从窗口应该能看见。”

      沈见夏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他住的那栋楼,一楼有个临街的房间,门开着,能看见里面堆着些木料和工具。

      “好,”她说,“如果有空的话。”

      “随时。”魏君隐朝她点点头,然后转身朝对面走去。

      沈见夏站在书店门口,看着他穿过老街,走进那栋灰色老楼,消失在门后。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进店。

      店里还残留着早晨的咖啡香,很淡,但能闻见。她走到柜台后,看着对面那栋楼。一楼那个房间的窗户开着,能看见魏君隐的身影在里面走动——他搬起一块木板,放在工作台上,然后拿起尺子,开始测量。

      他的动作很稳,很专注。阳光从窗户照进去,落在他身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的光边。

      沈见夏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开始下午的工作。

      但今天的下午,好像和以往的每一个下午都不太一样。空气中除了旧书的气味,似乎还多了些什么——也许是咖啡香,也许是木屑的味道,也许是别的什么。总之,这个秋日的午后,因为这个突然出现的人,变得有些不同了。

      窗外的阳光很好,风很轻,老街很安静。

      而生活,好像悄悄地翻开了新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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