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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老街的雨夜 寻寻觅觅 ...


  •   老街的钟,总是走得慢些。

      沈见夏合上手里那本《百年孤独》的最后一页时,窗外的天光已经暗成了深灰色。雨是什么时候开始下的,她竟没有察觉。只听见细密的雨点敲在青瓦上,渐渐连成一片淅淅沥沥的声响,像是老街在低声絮语着什么陈年旧事。

      她起身走到门口。木质门框被岁月磨得温润,推开 时发出熟悉的、拖长的“吱呀”声。风带着湿润的凉意涌进来,卷起柜台上一张便签,轻飘飘地落在地上。是昨天一位客人留下的,说想要找叶芝的诗集,初版的。

      初版。沈见夏弯腰拾起便签,嘴角泛起一丝很淡的笑意。如今还执着于初版书的人,不多了。像她这样执着于守着这条日渐冷清的老街、守着这家几乎不赚钱的旧书店的人,也不多了。

      书店叫“醒夏”。名字是她取的,五年前书店开业那天,也是这样一个深秋的雨夜。朋友问为什么叫这个,她只是说:“夏天醒得晚些,也挺好。”

      其实她自己也不甚明白。只是某个瞬间,这个词就从脑海里跳了出来,带着某种模糊的、遥远的亲近感,像是早就等在那里了。

      店里的灯光明晃晃的,笼着她常坐的那张老榆木桌,桌上散落着几本书,《诗经》摊开着,内页有些泛黄,但字迹依旧清晰——“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雨声渐大。偶尔有汽车驶过巷口,轮胎轧过积水的声音短暂地打破雨幕的绵密,又很快被淹没。这样的夜晚,通常不会有客人来了。老街的店铺大多早早打烊,只有她这间书店的灯,总会亮到很晚。

      不是刻意等谁。只是她喜欢这样的时刻——世界安静下来,只剩下书页翻动的声音,和雨声。时间在这里变得很慢,慢到可以听见自己呼吸的节奏,慢到那些被日常忙碌掩盖的细微情绪,会悄悄浮上来,又悄悄沉下去。

      她在闲暇的时候很喜欢修书,手滑过纸张时的沙沙声,纸张自带的墨香可以很好的让人放松下来。

      刚放下书,门铃响了。

      很轻的一声“叮咚”,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真切。沈见夏抬起头。

      门被推开一道缝隙,更多的风和雨丝涌进来。然后,一把黑色的长柄伞先探了进来,伞面上雨水汇成细流,顺着伞尖滴落在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湖泊。

      持伞的人侧身进门,收起伞,在门口上轻轻顿了顿。水珠溅开,在昏黄的灯光下像碎钻般闪烁了一瞬。

      他抬起头。

      沈知夏呆在原地,愣神好久。

      时间有那么几秒钟,是完全静止的。雨声、风声、甚至自己的心跳声,都消失了。她只是看着他,看着那张在记忆里出现过无数次、又在岁月里渐渐模糊的脸,此刻如此清晰地出现在眼前。

      魏君隐。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长大衣,里面是浅灰色的羊绒衫,肩头沾着细碎的雨珠,在灯光下微微发亮。头发梳得整齐,额前有几缕被雨水打湿,柔软地贴在皮肤上。眉眼还是大学时那样,清俊,深邃,只是轮廓更加分明,气质沉稳了许多——是时间打磨过的样子。

      他也在看她。目光沉静,温和,带着某种她看不懂的、复杂的情绪。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倒像是……像是早就知道会在这里遇见她,只是需要确认,她是不是还在这里。

      七年。沈见夏在心里默默数了数。从大四毕业典礼那天起,整整七年,他们没再见过,也没联系过。

      她最后一次见他,是在毕业照拍摄现场。六月的阳光很好,他穿着学士服,在人群里格外显眼。她记得他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但人太多,她不确定他是不是在看她。拍完照,大家各自散去,她远远看见他和几个同学说着话,然后转身离开,再也没有回头。

      后来听说他去了南方,又听说他出了国,再后来,音讯全无。像一滴水汇入大海,消失在各自的人生轨迹里。

      “沈老板。”魏君隐先开口了。声音比记忆中低沉了些,也更沉稳,像陈年的酒,在时光里酿出了更醇厚的质感。

      他朝柜台走来,脚步很轻。皮鞋踩在老旧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有节奏的声响。沈见夏这才注意到,他手里除了伞,还拿着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用牛皮纸仔细包着,边缘平整,棱角分明。

      他在柜台前停下,将那个纸包轻轻放在她面前。动作很小心,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路过,”他说,目光落在她脸上,又很快移开,看向她身后那面顶天立地的书架,“看到还亮着灯。”

      沈见夏的喉咙有些发干。她想说点什么,比如“好久不见”,或者“你怎么会在这里”,但话堵在胸口,吐不出来。最后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视线落在那牛皮纸包上。

      纸是上好的牛皮纸,厚实,泛着柔和的淡黄色。用细细的麻绳捆着,打的是很普通的十字结——不是什么特殊的系法,就是最寻常的那种。

      魏君隐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站着。他的气息很稳,带着室外的凉意,还有一丝很淡的、像雪松又像旧书的味道。沈见夏忽然想起,他大学时好像不用香水,这大概只是衣料和空气混合后的、干净的气息。

      她伸出手,指尖碰到牛皮纸。纸面微凉,粗糙的质感摩挲着指腹。她解开绳结,动作很慢。麻绳松开,纸包自然散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本书。

      硬壳精装,深蓝色的布面封面,烫金的字迹已经有些斑驳,但依旧能辨认出书名——《苇间风》。叶芝的诗集。

      沈见夏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她轻轻拿起书。书不算厚,但捧在手里有种沉甸甸的质感。封面边缘有些磨损,书角却保护得很好,看得出主人极为爱惜。她翻开扉页。

      然后,呼吸一滞。

      扉页的右上角,有两行字。

      第一行,是钢笔写的,墨色已经随着岁月沉淀成了深褐色,但字迹依旧清晰挺拔,是她熟悉的、大学时魏君隐的字:

      给见夏。

      愿文字替你记住这个夏天。

      ——魏君隐

      2012.6.15

      第二行,写在下面。墨色新得多,是同样的字迹,只是更加沉稳从容:

      现在,我亲自来替你记住往后的每一个季节。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但沈见夏知道,这是刚写上去的。墨迹甚至还没有完全干透,在灯光下泛着很淡的光泽。

      她抬起头,看向魏君隐。

      他正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窗外的雨夜。没有解释,没有追问,只是那样安静地看着,仿佛这七年的时光从未存在,仿佛他只是出了趟门,现在回来了,带回一本她可能会喜欢的书。

      “这本……”沈见夏的声音有些哑,她清了清嗓子,“是初版?”

      “1933年伦敦初版,”魏君隐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品相算不上顶级,但内页完整,没有缺页,只有几处很轻的铅笔标注,可以用软橡皮擦掉。”

      沈见夏翻到版权页。果然,出版日期是1933年。她记得这本《苇间风》的初版极为稀少,市面上流通的多是后来的再版或翻印。她曾在博客上提过一次 ,说想找初版,但知道希望渺茫,只是随口一提。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你怎么……”她顿了顿,换了个问法,“在哪里找到的?”

      “伦敦的一家二手书店,”魏君隐说,“店主是个老先生,藏了不少好东西。我跟他聊了聊,他说这本在他那里放了十几年,一直没遇到合适的主人。”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沈见夏知道,绝没有这么简单。初版书,又是名家的诗集,怎么可能随便在一家二手书店“遇到”?更不可能“聊了聊”就轻易让出。

      “花了很大功夫吧?”她轻声问。

      魏君隐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嘴角微微上扬,眼角的纹路加深了些,显得整个人更加柔和。“还好,”他说,“当时突然就想起来了,挺值得。”

      两个字。轻轻落下,却重重砸在沈见夏心上。

      值得。什么值得?为了一本书?还是为了……

      她没有问下去。只是重新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书页的边缘。纸是上好的道林纸,虽然泛黄,但质地依然柔韧,翻动时发出沙沙的轻响,像秋叶落地。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不客气。”魏君隐说。他顿了顿,看向窗外,“雨好像小些了。”

      沈见夏这才注意到,雨声确实稀疏了不少。从绵密的淅淅沥沥,变成了间隔的滴答声,敲在屋檐上,一声,又一声,像是时钟在走。

      “要坐会儿吗?”她问,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下意识抿了抿唇。

      魏君隐看向她,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好,”他说,“如果不打扰的话。”

      “不会。”沈见夏站起身,绕过柜台,“那边有座位,我去泡茶。”

      书店靠窗的位置,摆着两张藤编的扶手椅,中间一张小圆桌。这是沈见夏平时看书的地方,偶尔有客人来,也会坐在这里翻翻书。她从柜子里取出茶具——一套简单的白瓷壶杯,又从铁罐里舀出茶叶。是滇红,她惯常喝的。

      烧水壶咕嘟咕嘟响起来的时候,她从柜门的玻璃反光里,看见魏君隐走到窗边的椅子旁。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那儿,抬头看着墙上的一幅画。

      那是幅水彩,画的是夏天的荷塘。翠绿的荷叶,粉白的荷花,还有蜻蜓停在上头。画技不算精湛,甚至有些稚嫩,但用色大胆,生机勃勃。画框右下角有个小小的签名:沈见夏,2007.8。

      是她大二暑假画的。搬来书店时,随手挂在了这里。

      魏君隐看得很认真,背对着她,身形挺拔。深灰色的大衣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肩线的弧度恰到好处。七年过去了,他好像更高了些,也瘦了些,但站在那里,有种安静的、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水开了。沈见夏收回视线,泡茶。热水冲进茶壶,茶叶舒展,深红色的茶汤渐渐晕开,香气随之升腾起来,暖融融的,带着蜜糖般的甜香。

      她端着托盘走过去。魏君隐听到声响,转过身,很自然地接过托盘,放在小圆桌上。

      “谢谢。”沈见夏坐下,倒了两杯茶。茶汤在白色的瓷杯里,像琥珀一样剔透。

      魏君隐在她对面的椅子坐下。藤椅发出轻微的、承重的声响。他解开大衣扣子,但没有脱,只是将衣襟往后拢了拢。他端起茶杯,没有立刻喝,只是捧在手里,让热气氤氲上脸。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书店,”他开口,声音在茶香里显得更加温和,“开多久了?”

      “五年,”沈见夏说,“毕业第二年开的。”

      话出口,两个人都沉默了一瞬。

      窗外的雨又下大了些,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水痕,蜿蜒着流下去。街灯昏黄的光透过水痕折射进来,在桌面上投出晃动的、模糊的光影。

      “生意好吗?”魏君隐问。

      “还行,”沈见夏笑了笑,“老街的店,赚不了大钱,反正也不是靠这个赚钱,而且,”她顿了顿,“我喜欢这里。”

      “看得出来。”魏君隐也笑了,目光扫过四周的书架,“这些书,都是你一本本收来的?”

      “大部分是。有些是客人拿来卖的,有些是我去各地的旧书市场淘的。”沈见夏说,“修补也要时间,所以店里书不算多,但每一本,我都知道在哪。”

      魏君隐点点头,抿了口茶。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住白瓷茶杯的样子,有种说不出的好看。

      “你呢?”沈见夏问,声音很轻,“这些年,好吗?”

      魏君隐抬眼看她。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有那么一瞬间,沈见夏觉得他眼底有什么东西翻涌起来,很深,很沉,像是海底的暗流终于找到了出口。但很快,那情绪被压了下去,又恢复了平静。

      “还好,”他说,语气淡然,“毕业后去了英国,读了个文物保护的研究生,在博物馆和私人工作室都待过。去年回的国,现在……算是安定下来了。”

      “在这座城市?”沈见夏有些意外。她记得他是南方人,大学时就说毕业后要回去的。

      “嗯。”魏君隐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轻轻摩挲着,“工作在这边。而且,”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反正这里墓也多,不担心失业。”他说的一句俏皮话倒让沈知夏看到了他以前的一丝痕迹,老爱满口开火车。

      沈见夏怔住了。

      老街斜对面的灰色老房子,她当然知道。是一栋老建筑了,墙外面爬满了爬山虎。二楼的那个房间,窗户正对着她书店的门口。前几天,她确实看到有工人在那里进进出出,像是在装修,但她没太在意。

      原来,是他。

      “什么时候搬来的?”她听见自己问。

      “上周。”魏君隐说,“刚收拾好,还有些书没整理完。”

      “书?”

      “嗯,这些年攒的,杂七杂八的。”他淡淡地说,像是提起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沈见夏点点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进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停不下来。他就住在对面,一街之隔,开窗就能看见彼此的房间。这巧合太刻意,刻意到不像巧合。

      但她没有问。只是端起茶杯,茶已经温了,入口正好,醇厚甘甜。

      两人又沉默下来。但这次的沉默不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宁。雨声是背景音,茶香萦绕在鼻尖,时间好像又慢了下来,慢到可以听见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魏君隐忽然站起身。

      “我该走了,”他说,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不早了,你也该休息了。”

      沈见夏跟着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雨小了。”魏君隐走到门口,拿起那把黑伞。他转过身,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要记住什么。

      “沈见夏。”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晰。

      “嗯?”

      “很高兴,”他说,嘴角扬起一个很温柔的弧度,“能再见到你。”

      说完,他推开门,撑开伞,走进雨里。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只剩下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和雨打伞面的、渐行渐远的声响。

      沈见夏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巷子,看了很久。

      风从门缝钻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她关上门,回到柜台后。那本《苇间风》还躺在那里,深蓝色的封面在台灯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她重新拿起书,翻开扉页。那两行字,一旧一新,安静地躺在纸面上。

      2009年6月15日。她记得那一天。那是大四的六月,毕业前夕。学校图书馆举办旧书市集,她淘到了一本破旧的《苇间风》,虽然不是初版,但她很喜欢。付钱时,魏君隐正好也在,他看了眼那本书,笑了笑,没说什么。

      后来,那本书在搬宿舍时弄丢了。她懊恼了很久,但也只能作罢。

      她从来没想过,七年后的今天,他会带着一本初版的《苇间风》出现在她面前,扉页上还写着那样的话。

      沈见夏的手指抚过那句新添的字迹。墨水已经干了,指尖触到的是纸张本身的粗糙感。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那字迹还带着温度,像刚写上去时,笔尖流淌出的、滚烫的真心。

      “现在,我亲自来替你记住往后的每一个季节。”

      她轻声念出这句话,声音在空荡的书店里,显得格外清晰。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彻底停了。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泛着银色的、温柔的光。

      巷子深处传来几声猫叫,悠长,又安静。

      这个雨夜,好像和过去的每一个雨夜没有什么不同。又好像,一切都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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