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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黑与白的玫瑰 (现代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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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的气味覆盖着解剖楼。莱昂纳多·埃斯波西托教授推了推眼镜。他的目光扫过教室里的学生。粉笔灰沾在他深灰色大衣袖口。他说话声音低沉,每个词都很清楚。
“……很多时候,死亡往往比医生更快……”他的视线掠过前排一个学生时停住了。那是个年轻男人,深棕色头发垂在额角,握笔的手指修长,指关节发白。一种尖锐的熟悉感刺中莱昂纳多。他喉咙发紧,最后一个词卡住了。教室里很安静,能听见窗外雪粒打在玻璃上。
年轻男人抬起头。他的眼睛很清澈,瞳孔深处有细碎的光点。
“教授?”旁边女生小声问。
莱昂纳多回过神。粉笔在他手里断成两截。“……时间到了。”他垂下眼睛,声音平稳,“今天的课结束。预习下周内容。”他收拾讲义的速度比平时快。
那个学生抱着笔记本随人群离开。擦肩而过时,一股消毒皂和旧书的气味钻进莱昂纳多鼻子。他脚步停顿了一下。胸腔里某个地方轻轻震动。他侧过头,只看见对方消失在门外的背影。
学生名叫阿德里安·罗西。莱昂纳多看着名册上的照片。笑容温和,眼神干净。熟悉感没有消失。这感觉没有道理,但扎下了根。
阿德里安坐在图书馆深处,被一堆旧医学书包围。医学术语让他头疼。他揉揉眉心,目光扫过对面空座位——那里坐着莱昂纳多教授。
教授埋在一本厚皮旧书里,眼镜滑到鼻梁中间。他皱着眉头,嘴唇无声地动着。下午阳光落在他深灰色开衫上,勾勒出沉稳的轮廓。
阿德里安的心脏突然停跳一拍。一股电流顺着脊椎爬上来。他见过教授讲课的样子,但此刻,在尘埃和旧纸的气味里,对方显得疲惫。阿德里安甚至看清了对方眼镜片上的指纹污渍,还有他翻书时袖口下露出的银色表链。
他端着咖啡杯的手抖了一下。热咖啡溅到手背上。他抽了口气。声音惊动了对面。
莱昂纳多抬起头,目光穿过镜片,落在阿德里安的手背。那眼神不再是疏离的审视,而是专注的研判。阿德里安觉得自己像只小白鼠。
“用冷水冲。”莱昂纳多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他下意识摸了下白大褂口袋——那里是空的。
阿德里安快步走向盥洗室。冷水冲着手背,但浇不灭心里的悸动和熟悉感。水流声中,他仿佛听见一个遥远的声音说:“……我会轻些。”
医学院的冬天很冷。大雪覆盖校园。深夜的病理实验室里,只有无影灯的白光和福尔马林的气味。阿德里安独自整理新到的切片。显微镜下的癌细胞让他后背发凉。一声压抑的咳嗽打破了寂静。
声音来自莱昂纳多教授的办公室。门虚掩着,灯光漏出来。阿德里安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莱昂纳多趴在堆满文件的办公桌上,一手撑着头,钢笔悬在纸上,留下个墨点。他脸色苍白,额角有汗,肩膀随着咳嗽耸动。
“教授?”阿德里安轻敲门框。
莱昂纳多猛地抬头,眼神茫然又疲惫,随即变得冷硬。“还没走?”声音沙哑。
“整理器材。”阿德里安走近,目光扫过空咖啡杯和旁边散落的白色药片,“您还好吗?”
莱昂纳多摆摆手,想坐直,又一阵剧烈咳嗽。他弓起背,手指抓住桌沿,指节发白。
看着那颤抖的肩膀,阿德里安心头一紧。他需要帮助。身体先于意识行动。他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温水,拿起桌上的药瓶,倒出两粒药片。
“给。”他递过去。
莱昂纳多看着水和药片,又看向阿德里安。年轻人眼神清澈,关切眼神刺穿了莱昂纳多的眼睛。他沉默地接过,指尖碰到阿德里安的指腹。那点微小的暖意在他心里激起涟漪。
药效很快。咳嗽停了。实验室里只有仪器低鸣。两人之间是粘稠的沉默。
“谢谢。”莱昂纳多打破沉默,声音沙哑,但少了冷硬。他注意到阿德里安只穿了单薄的白大褂。
“外面雪大。”莱昂纳多站起身,从衣帽架上取下深灰色羊绒围巾,递向阿德里安。“披上。我开车送你。”
“不用了教授。”阿德里安有些局促,围巾上有消毒水的气味。他把脸埋进织物,温暖包裹皮肤,熟悉的气息更清晰了。“刚好顺路,”莱昂纳多的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走吧。”
宿舍楼下,阿德里安注视着莱昂纳多的车,把头埋进了围巾里。
“黑与白的玫瑰:中世纪瘟疫中的宗教与医学”。阿德里安在课程名单上看到这个题目时,心脏被攥紧了。黑与白,玫瑰,瘟疫,宗教……这几个词像把生锈的钥匙,捅进记忆深处。他几乎闻到了草药和腐败的气味。
他立刻选了这课题。准备过程像在雾里走。他看了很多关于黑死病的书。死亡的描述冰冷残酷,但看到“鸟嘴医生”和“神职人员”的记载时,心头总有钝痛。他在图书馆角落找到一本十六世纪修道院的破手抄本,褪色的墨水写着草药配方,字迹歪扭,透着绝望的坚持。
汇报那天,阿德里安能感觉到莱昂纳多教授的目光。那目光穿透性极强。他压下心悸,翻到最后一页。屏幕上是一幅中世纪木刻版画:铅灰色的死城,一个戴鸟嘴面具的身影俯身检查着什么,不远处,一个穿教士袍的年轻人静静站着,捧着粗陶罐,目光投向鸟嘴医生。两人隔着几步,背景是尸体和火焰,画面却有种凝固的联结。
“……在死亡的阴影下,”阿德里安的声音微颤,“信仰与理性并非总是对立,而是联结”他停顿,目光投向第一排的莱昂纳多,“或许,这种联结本身,就是一种救赎。”
莱昂纳多放在膝上的手蜷缩了一下。镜片后的目光锁住画面。一股冰冷的洪流淹没了他。他仿佛站在黑暗、污秽的街道,空气里有腐叶和刺鼻草药的气味。耳边响起妇人哭嚎,银器碰撞的冷响,裹尸布的小小身躯,雨打油布的闷响,火光中扭曲的影子,最后是漫天大雪的冰冷,和怀中失去温度的身体带来的剧痛。
“教授?”阿德里安结束汇报。莱昂纳多仍盯着屏幕,脸色苍白,额角冒汗,像在经历巨大痛苦。教室里有议论声。
莱昂纳多猛地惊醒,深吸一口气。“阿德里安同学的汇报,角度独特,史料扎实。”他示意阿德里安坐下,“下面讨论下一个”
阿德里安坐下,心脏狂跳。莱昂纳多刚才的失态不是走神,是被深渊记忆攫住。那画面也冲击了他自己。他低头看摊开的手,指腹残留着冰冷触感——像摸过死去的皮肤。
下课很久,学生都走了。阿德里安抱着资料走向病理实验室。他需要归档切片。推开沉重的门,里面一片漆黑,只有紧急出口的绿光。他摸索开关。
“啪嗒。”
白炽灯亮起,刺得他眯眼。
莱昂纳多教授站在不锈钢实验台旁,背对着门。他转过身。没穿标志性的深灰大衣,只穿黑色高领毛衣,身形在空旷实验室里显得孤拔。他没拿东西,只是站着,目光沉沉落在阿德里安身上。
空气凝固。只有冰柜的低鸣。
阿德里安僵在原地。莱昂纳多的眼神不是讲台上的冷静,也不是办公室的疲惫,而是深不见底的审视、困惑、探寻,混杂着激烈情绪。
“阿德里安。”莱昂纳多开口,声音带着金属刮擦感,“那个课题……那些画面,”他向前一步,皮鞋在环氧地板上发出回响,“对你只是历史?”
阿德里安呼吸困难。莱昂纳多一步步走近,消毒水、旧书和苦橙叶的气味浓烈地包裹他。他听到自己血流的声音,还有更远的声响,雨打油布,火堆噼啪,沉重的喘息”了
“我……”阿德里安声音干涩。他看着莱昂纳多近在咫尺的脸,镜片后深不见底的眼睛燃烧着隐秘火焰。一个盘桓已久的问题冲口而出:“教授,您不觉得……”他艰难吞咽,每个字都颤抖,“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莱昂纳多瞳孔骤缩。他死死盯着阿德里安的眼睛。实验室惨白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冷硬阴影。他抿紧嘴唇,下颌绷紧。
沉默像铅块压着两人。
阿德里安几乎被沉默压垮时,莱昂纳多动了。他再次向前一步,两人呼吸可闻。他抬起手,动作缓慢,指尖微颤,伸向阿德里安的脸颊。
指尖即将触到皮肤时,窗外一声尖锐的救护车鸣笛刺破雪夜,也刺穿了凝固的时空。
莱昂纳多的手顿在半空,离阿德里安脸颊不到一寸。激烈情绪从他眼中退去,覆上冰封的理性。他猛地收回手。
“错觉。”莱昂纳多声音冷硬,“过度疲劳会导致既视感,科学能解释。”他转身走向实验台另一端,背对阿德里安,拿起一个空烧杯,指节发白。
“把器材收好,锁门离开。”声音没有起伏。
阿德里安站着,看着莱昂纳多僵硬的背影,心沉入冰海。那指尖的微颤和崩塌的眼神不是错觉。冰冷的空气涌入肺里。他默默走向低温柜,拉开沉重的金属门,白气涌出模糊视线。
他取出切片盒,指尖碰到冰冷的金属标签。转身离开时,目光扫过莱昂纳多刚才站的地方。那里有个白色马克杯,杯沿有咖啡渍。杯子旁边,躺着一粒小小的白色药片——和那晚在教授桌上看到的一样。
阿德里安脚步顿住。他盯着药片,又看向莱昂纳多孤寂的背影。救护车笛声远去,实验室只剩冰柜低鸣和两人压抑的呼吸。空气凝固。
他什么也没说,抱紧切片盒,金属棱角硌着肋骨。他走向门口,手指搭上冰冷的金属门把。转动前一刻,他停下,没有回头,对着空气极轻地问了一句,轻如叹息,重如誓言:
“药,需要水吗?”
莱昂纳多挺直的背影剧烈震颤了一下。像被电流击中,又脚步匆匆的离开,只传来一句:“记得戴围巾。”
阿德里安回到宿舍。灯没开。他把切片盒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他脱下外套,手指触到围巾粗糙的纹理。那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他把它抽出来,摊在手上。消毒水的气息依然清晰。他低头看着它,手指无意识地在上面摩挲。
指尖触到一小块异样的地方。在围巾边缘,靠近下摆的位置。触感比其他地方略硬。他把它举到窗边微弱的光线下。路灯昏黄的光勉强照亮了那一小块区域。颜色比周围的深,是暗沉的褐色,几乎发黑,凝固在灰色的羊毛纤维之间。很小,像一滴不小心溅落的墨点。
阿德里安盯着那一点暗色。他想起实验室里那粒孤零零的药片。想起莱昂纳多教授挺直却僵硬的背影。想起那个几乎触碰到他脸颊的、带着微颤的手指。
他慢慢把围巾叠好,放在枕头旁边。黑暗中,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天花板模糊一片。消毒水的气味似乎还留在鼻腔深处。他翻了个身,面朝着那条围巾。
实验室里,莱昂纳多不知什么时候回到原地。灯光惨白地照着他。烧杯冰冷的触感还留在指间。他低头,看着实验台上那粒小小的白色药片。旁边杯沿的咖啡渍已经干了。
他伸出手,指尖碰到药片光滑的表面。很凉。他把它拈起来,放在掌心。药片很小,很轻。
他握紧手。药片坚硬的边缘硌着皮肤。他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地冲下来。他摊开手掌,看着水流冲刷过那粒小小的白色药片,把它卷进漩涡,消失在下水口里。
水声停止。实验室里一片寂静。莱昂纳多关掉灯。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他站在黑暗里,很久。只有沉重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
清晨六点,雪停了。天空是一种浑浊的灰白。医学院主楼前的空地上,清洁工开着小型扫雪车,发出单调的嗡鸣,铲起的雪堆在路旁,形成一道道脏污的矮墙。
莱昂纳多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他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窗玻璃上映出他模糊的影子,还有身后办公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和那本摊开的、皮质封面的十六世纪手抄本复制品——阿德里安汇报时展示过的那本。书页停留在描绘简陋草药配方的那一页,褪色的墨水字迹歪扭。
他没有动。咖啡杯沿在指腹留下冰冷的印
电脑上显示,“来自阿德里安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