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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黑与白的玫瑰(中世纪篇) ...

  •   初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人喘不过气,莱昂纳多的鸟嘴面具里蒙着一层薄汗,银杖点地的声响在空荡的街道上格外清晰。他刚从圣马可教堂后的巷子里出来,那里躺着七具尸体——昨天还讨过面包的孩子,今天就裹上了裹尸布。草药汁液混着腐叶的气味渗进他的长袍,他却像闻惯了般,只专注于脚边的药箱。

      "莱昂纳多医生!"

      那声哭喊带着哭腔的颤音,像根细针戳破了他麻木的神经。他抬头,看见木屋前的妇人正用袖口擦着眼睛,怀里的孩子小得像只猫,苍白的手腕从破布里露出来,上面已经爬了指甲盖大的黑斑。

      "瘟疫。"他蹲下时,银杖在泥里划出半道弧,"她接触过外来的人?"

      妇人摇头,眼泪砸在孩子脸上:"就前日...前日有个穿红斗篷的货郎来卖糖,她摸了那糖纸..."

      莱昂纳多的手指顿在药箱上。他记得三天前在城门口见过那个货郎,浑身酒气,脖颈处有块溃烂的疮——典型的瘟疫症状。他掀开药箱,取出一把研磨杵,草药末簌簌落在粗麻布上:"我需要拔掉她的指甲。"

      "会疼吗?"妇人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他的皮肤。莱昂纳多抬头,透过面具缝隙看见她发红的眼眶,轻声道:"我会轻些。"

      他的银质剪刀在火折子上烤过,凉意贴着孩子的指尖。小女孩突然剧烈抽搐,黑血从嘴角涌出,溅在他的鸟嘴面具上。妇人发出类似幼兽的哀鸣,莱昂纳多的手稳得像石雕,另一只手按住孩子的下颌:"阿德里安神父!"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喊出这个名字。或许是这声惨叫惊动了巷口的脚步声,或许是潜意识里觉得,此刻需要个能给人希望的人。

      阿德里安出现的样子像团模糊的白。他的教士袍一尘不染,圣经封皮泛着蜜蜡的光,身后跟着的两个修士捧着铜十字架,金属在阴云下泛着冷光。"怎么回事?"他的声音清冽,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单薄。

      莱昂纳多没抬头,继续处理孩子的伤口:"瘟疫。"

      "又是你那套巫术?"阿德里安走近,十字架在两人之间晃出阴影,"上帝的怒火岂是草药能平息的?"

      莱昂纳多的手指一抖。剪刀尖在孩子的指甲盖上划了道浅痕,渗出的血珠比黑斑更艳。他突然站起来,面具几乎要撞上阿德里安的胸口:"您不如去问问那些跪在教堂里的人,他们的上帝可曾救过昨天死在圣马可广场的老鞋匠?"

      空气凝固了。妇人的啜泣声突然变得刺耳,两个修士交换着眼色,阿德里安的耳尖涨得通红。就在这时,孩子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身体软了下去。妇人的哭声像决堤的河,莱昂纳多看着她怀里逐渐冰冷的小身子,喉结动了动,突然说:"跟我来。"

      他转身走向药箱,阿德里安鬼使神差地跟上了。莱昂纳多取出一个小陶瓶,倒出两粒黑色药丸:"这是用柳树皮和金鸡纳霜配的,能退热。但..."他顿了顿,"对您没用。"

      "为什么?"

      "因为您没病。"莱昂纳多把药瓶塞进阿德里安手里,转身时,面具下的嘴角扯出个苦涩的笑,"您的上帝,该去安慰活人,而不是审判死人。"

      阿德里安捏着药瓶,看着莱昂纳多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风掀起他的教士袍角,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亚麻衬里——那是他母亲临终前缝的,针脚歪歪扭扭。他低头看向手里的药瓶,突然想起刚才莱昂纳多弯腰时,长袍下露出的半截绷带,渗出的血已经浸透了布料。

      二

      七天后,莱昂纳多在城东贫民区搭的隔离棚里,闻到了熟悉的气息。

      "莱昂纳多医生。"阿德里安的声音从棚外传来,带着点刻意的平稳。莱昂纳多掀开门帘,看见他抱着个粗布包裹,身后没跟修士——这还是第一次。

      "您来做什么?"莱昂纳多把银杖往地上一拄,声音里带着警惕。

      阿德里安把包裹放在石桌上,解开布结,露出几罐蜂蜜和一捆干玫瑰:"给病人的。"他指了指角落的伤员,"那个断腿的小男孩,我母亲说过,蜂蜜敷伤口不容易化脓。"

      莱昂纳多没说话,转身去检查新送来的病人。阿德里安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用镊子夹出病人伤口里的跳蚤,用浸了醋的布擦拭溃烂处。有个女人突然抓住他的袖子:"神父,我丈夫咳血了,您能...?"

      "找莱昂纳多医生。"阿德里安挣开她的手,却没走开,反而蹲下来帮着扶住女人的肩膀。莱昂纳多余光瞥见这一幕,动作顿了顿。

      午后,暴雨突然砸下来。莱昂纳多正要把药箱搬进棚子,阿德里安已经冲出去,用教士袍兜着油布盖在药箱上。雨水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淌,滴在莱昂纳多的鞋尖上。

      "你疯了?"莱昂纳多吼道,抓起伞要给他,却被阿德里安躲开。

      "我母亲临终前说,"阿德里安抹了把脸上的水,眼睛亮得惊人,"上帝派天使来救人时,不会先看他们穿什么衣服。"

      莱昂纳多的手停在半空。他想起三天前,有个男孩偷偷塞给他一块烤苹果,说"是教堂的阿德里安神父给的";想起昨天半夜,隔离棚外的守夜人告诉他,有个穿白袍的身影在附近转了一夜,往每个病患的碗里添了热汤。

      "为什么帮我?"他突然问。

      阿德里安低头扯了扯湿透的袖口:"因为你上次说的对。上周三,我跟着修士们去教堂忏悔,有个老妇人哭着说,她儿子咳得睡不着,我就把你的薄荷膏给了她。今早她来谢我,说儿子睡了整宿。"

      雨幕里,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莱昂纳多第一次发现,阿德里安的眼睛不是单纯的清澈,里面藏着细碎的光,像被风吹动的星子。

      三

      瘟疫在九月进入最疯狂的阶段。莱昂纳多的治疗所每天要接收二十多个新病人,隔离棚外的尸体堆得比墙还高。阿德里安几乎住在那里,白天帮着分发食物,夜里替莱昂纳多抄写药方——他的字迹工整得像刻出来的,比莱昂纳多的潦草草稿强十倍。

      "莱昂纳多!"某个深夜,阿德里安撞开他的房门,手里举着盏油灯,"西边的老裁缝昏过去了,脉搏弱得像游丝!"

      莱昂纳多抓起药箱冲出去,阿德里安紧跟在他身后。老裁缝的床前围了几个家属,见他们进来,像抓住救命稻草般退开。莱昂纳多摸了摸老人的手腕,又翻开他的眼皮——瞳孔已经开始涣散。

      "准备鸦片酊。"他对阿德里安说,声音冷静得不像凡人,"还有,把窗户打开。"

      "你要放瘟疫进来?"家属尖叫起来。

      "他快窒息了!"莱昂纳多吼道,"阿德里安,按住他!"

      阿德里安扑过去,用肩膀抵住老人后背。莱昂纳多捏开老人的嘴,将药瓶凑过去。老人突然剧烈抽搐,药汁顺着嘴角流出来,溅在阿德里安的教士袍上,染出深褐的污渍。

      "再加半匙。"莱昂纳多的额头渗出汗珠,"阿德里安,扶住他的头。"

      阿德里安的手稳得像铁钳。当最后一滴药汁喂下时,老人的喉间发出咯咯的痰响,呼吸渐渐平稳。莱昂纳多直起腰,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湿了,阿德里安的教士袍前襟沾着药渍,却还在帮他擦额头上的汗。

      "谢了。"莱昂纳多说,声音哑得厉害。

      阿德里安笑了笑,用指节碰了碰他的手背:"该谢的是你。要不是你坚持隔离,现在躺在这里的可能更多。"

      月光从破窗照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莱昂纳多突然注意到,阿德里安的手指很修长,指腹有常年握笔磨出的茧——和他自己握手术刀的茧子不同,是温柔的、带着温度的茧。

      四

      十月的某个黄昏,莱昂纳多在调配金鸡纳霜时,不小心划破了手指。

      "嘶——"他慌忙用另一只手捏住伤口,血珠却顺着指缝往下滴,落在研磨钵里,把珍贵的药粉染成了淡红。

      "笨蛋。"阿德里安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拿过他的手,"让我看看。"

      莱昂纳多想抽回手,却被他攥得更紧。阿德里安用清水冲洗伤口,动作轻得像在碰一片雪花。莱昂纳多盯着他的侧脸,看他睫毛在眼下投出小扇子似的影子,看他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滚动,突然觉得,这只总是捧着圣经的手,比任何药都让人安心。

      "好了。"阿德里安松开手,耳尖红得像要滴血,"下次小心些。"

      莱昂纳多没说话,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腕。阿德里安的身体僵了一下,却没有躲开。他们的手指在空气中交缠片刻,又像受惊的鸟般缩了回去。

      从那天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夜里收工后,莱昂纳多会多留半块烤栗子给阿德里安;阿德里安抄完药方,会偷偷在莱昂纳多的茶里加两勺蜂蜜。他们会在走廊里偶遇时,同时停下脚步,然后相视一笑;会在对方咳嗽时,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药箱,又同时想起什么似的收回手。

      "你最近话变多了。"某个雪夜,阿德里安替莱昂纳多披上斗篷,突然说。

      莱昂纳多愣了愣,低头看自己的靴子:"是吗?"

      "嗯。"阿德里安把斗篷系紧些,"以前你只会说'保持通风'、'隔离观察',现在会说'今天的粥咸了'、'修士们的拉丁文念得像乌鸦叫'。"

      莱昂纳多笑了,面具下的嘴角翘得很高:"那你呢?以前你只会说'主与我同在',现在会说'这味药得小火慢炖'、'别把酒精放在灶台上'。"

      阿德里安也笑了,眼角的细纹里落着雪光:"因为我们都在学对方的语言啊。"

      五

      十一月的第一场雪落下来时,莱昂纳多开始发烧。

      他以为是普通的着凉,喝了碗姜汤继续工作。直到阿德里安摸他的额头,惊得差点打翻药碗:"烫得像火炉!"

      莱昂纳多想笑,却咳得直不起腰。阿德里安扶住他的背,触到的全是冷汗。他掀开莱昂纳多的衣袖,黑斑已经从手腕爬到了肘部——和那个咳血的小女孩身上的,一模一样。

      "为什么不告诉我?"阿德里安的声音在发抖。

      莱昂纳多摇头,伸手去碰他的脸:"我不想让你..."

      "闭嘴!"阿德里安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心跳声透过两层布料传来,"你以为我是来照顾病人的,不是来照顾你的?"

      药炉突然爆出火星。莱昂纳多看见两人交叠的影子在墙上扭曲成拥抱的姿势,阿德里安的圣经从膝头滑落,摊开的页面正对这莱昂纳多,二人的影子在火光中扭曲成衔尾蛇的形状。

      那天夜里,阿德里安守在他床边,每隔半个时辰就给他换一次冰袋。莱昂纳多迷迷糊糊中,听见他在低声念诵什么——不是圣经,是他母亲教的摇篮曲。

      "阿德里安?"

      "我在。"

      "别念了,吵。"

      阿德里安笑了,声音闷在枕头里:"那你睡,我看着你。"

      三天后,阿德里安也发烧了。

      莱昂纳多挣扎着爬起来,摸他的额头,和自己的温度不相上下。他想去倒水,却眼前一黑,栽倒在床边。再醒来时,阿德里安正趴在他床头,脸上全是泪痕。

      "你醒了?"他抬起头,眼睛肿得像两颗桃子,"我去叫医生..."

      "别。"莱昂纳多拉住他的手,"过来。"

      阿德里安挪到床沿,莱昂纳多把他拽进怀里。两人的心跳声重叠在一起,像面破鼓。莱昂纳多摸着他后颈的碎发,轻声说:"其实我早就不想和你争论了。"

      "我也是。"阿德里安埋在他颈窝里,声音闷闷的,"那天在隔离棚外,看你给小孩剪指甲,我就想...要是能一直看你做这些就好了。"

      "你早就知道。"阿德里安的声音在谵妄中忽远忽近。莱昂纳多想点头,溃烂的喉咙却只能发出气音。他摸索着抓住神父的衣摆,指甲在丝绸上划出裂帛声,"那天在忏悔室...你听见了我的祷词。"

      阿德里安突然扯开领巾。莱昂纳多看见他锁骨下方暗红的印记,莱昂纳多轻轻触碰:"每次你念'阿门'的时候..."神父的呼吸灼烧着他的伤口,"我都在数你睫毛颤抖的次数。"

      莱昂纳多闭上眼睛。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白色。他想起第一次见面时,阿德里安举着十字架的样子;想起暴雨里,他用教士袍盖药箱的样子;想起每个清晨,他端着热粥敲自己房门的样子;想起了……

      第六章最后的告别

      莱昂纳多是在阿德里安的怀里走的。

      他最后清醒的时刻,看见阿德里安的脸在眼前晃动,像团模糊的光。他想说话,喉咙却像塞了团棉花。阿德里安似乎明白了什么,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滴在他的手背上,烫得惊人。

      "我在。"他说,"我一直都在。"

      莱昂纳多笑了。他想起那个暴雨夜,阿德里安说"上帝派天使来救人时,不会先看他们穿什么衣服";想起那个雪夜,阿德里安说"我们都在学对方的语言"。原来最珍贵的药,从来不是草药或圣经,是身边这个人的温度。

      他的手慢慢松开。阿德里安感觉不到他的体温在流失,只觉得怀里的人越来越轻,轻得像片羽毛。

      阿德里安是在三天后走的。

      他守在莱昂纳多的床边,握着他的手,直到那双手彻底冷却。然后他起身,把自己的教士袍盖在莱昂纳多身上,又把那瓶没喝完的金鸡纳霜放在床头。

      "我带你去看海吧。"他说,像在邀请一个老朋友,"你说过,等瘟疫结束,要去南方看海。那里的海是蓝色的,像...像你熬的药汤。"

      没人知道他是怎么走出治疗所的。只知道第二天清晨,清洁工在雪地里发现了两具尸体,手紧紧握在一起。他们的脸很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

      塞伦城的春天来得很晚。当第一朵黑玫瑰在墓前绽放时,人们说,那是莱昂纳多医生的血染红的;当第二朵白蔷薇冒出花苞时,他们又说,那是阿德里安神父的泪浇开的。后来,这两朵花总是缠绕着生长,黑玫瑰的刺保护着白蔷薇的柔,白蔷薇的香浸润着黑玫瑰的苦。

      有人说,这是上帝的惩罚;也有人说,这是天使的祝福。但那些在瘟疫中活下来的人都知道,那不是惩罚,也不是祝福——那是两个相爱的人,用生命写成的,最温柔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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