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别离》半渡春山

21、他的婚服染了血

　　十二月的江南，湿冷入骨，细雨如丝，衣服都没干，许父母说场地已经弄好了，让小两口可以玩晚一点回来，所以他们二十七号下午订票回宜宁，下了飞机后，竟有些许雪花落在发丝上。

　　宜宁市，这么多年来，第一次下雪，没想到是在结婚这几天，她喜欢雪，她伸出一只手，雪花落在她的掌心，眼睛亮晶晶的，双手捧着雪花，程见微搂着她，低头问她：“冷不冷？”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氤氲成了雾。

　　她摇摇头，抬眸看着他，让他看雪花，他却直勾勾地盯着她的唇：“亲一下。”

　　她佯装拒绝：“嗯……不要。”

　　他笑着看她：“真的不要？可是我真的很想亲，亲一下，好不好？”

　　她轻笑一声：“不给你亲”。

　　他作势生气：“不亲就不亲，我其实也没有那么想亲。”嘴唇却不自觉慢慢靠近她的脸颊。

　　直到她嘴角微勾，轻轻推开他：“没完没了是吧？都要结婚的人了还这么不稳重，小心我不要你。”

　　他佯装委屈，搂着她：“这可不行，你不要我，我就只好一个人孤苦伶仃在茅屋里白头了，你舍得看我被欺负吗？”

　　她轻笑一声，蹭蹭他的脸颊：“舍不得。”

　　两人手牵手回宜宁的院子，雪花纷纷，回到家发现婚服已经到了，两个大箱子，表面贴着大大的“囍”字。

　　她迫不及待地扑向箱子，眼睛亮晶晶的：“程见微！我们的婚服诶！”

　　他放好行李箱，脱下外套：“这么大的箱子啊。”

　　她打开一看，瞬间被惊艳到了，大红色婚服，金线绣着凤凰于飞的图案，程见微的婚服绣着精致的盘龙，正好与她的凤凰相配。

　　她去试了婚服，一边看教程视频，一边穿，捣鼓了许久，程见微在外敲了敲门：“初夏，需不需要帮忙？”

　　她有些紧张：“不用！”

　　半个小时过去，她推开门，程见微已经穿上了婚服，腰间玉和细腰带衬得他肩宽窄腰，她有些惊讶他的速度很快，程见微看到她穿上婚服后，手里的茶杯都差点坠落，嘴巴微张，呆愣原地。

　　“喂，当官的，收收你的口水。”她转了个圈，身上的珠串轻轻碰撞着，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大步向她走过来，双手捧着她的脸，鼻尖蹭蹭她的鼻尖，有些得意又有些撒娇地说：“老婆～好漂亮啊，这是谁家的老婆啊，是我家的啊。”

　　她轻轻推开他：“一边去，就会装。”

　　他给她戴上珠钗，随后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在镜子前欣赏自己，眉眼弯弯，全是宠溺地看着她。

　　叮——叮——
　　两声信息提醒，程见微随手拿起手机，脸色瞬间凝固，她在镜子面前晃晃还在关注着他设计的婚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他看着她开心的模样，犹豫了很久，咬了咬牙说：“我们……推迟婚礼吧。”

　　她愣住了，转过身来，问他：“为什么？”

　　他闭了闭眼，睁开眼说：“没什么，就是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她眉头微蹙，神情不耐：“说清楚，我讨厌没嘴的男人。”

　　他抿了抿唇，手指不自觉蜷缩了一下，迟迟不肯说，许初夏有些生气：“快点说！”

　　他递给她手机，把舌头上的「我担心他对你不利」怕她害怕，捋了一遍变成：“初夏，我是怕他婚礼上阻止我们或者搞得一团糟，他说的你别在意。”

　　短信1：「入赘？你什么意思？从小到大你都是纨绔模样，做事从没认真过，你老子我还不了解你？给你一晚上时间，利用许家帮程家崛起。」

　　短信2：「是不是那女人给你灌迷魂汤了？你竟然敢逃脱我的控制？胆子不小！我告诉你，我现在已经一无所有了，不帮程家，你们别想结婚！」

　　她看着两条短信，眉头微蹙，他握着她的手腕安抚她，她安慰他：“别怕，不用理他，婚礼上有很多保镖，拦着他就好了。”

　　程见微摇摇头，他深知父亲多疯狂：“还是不要了，推迟吧。”

　　她有些惊讶：“为什么？我满心欢喜要嫁给你了，你现在计划有变，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程见微见她激动，轻声哄她：“不是的初夏，这件事没这么简单，我们是幸福的，避让一下没什么不好。”

　　她以为他害怕退缩，婚前就这样，婚后岂不是更听他爸的了？

　　她摇摇头，跟他拉开距离：“我不要！我们都选了这个日子结婚了！亲戚朋友都收到请帖了，礼物已经陆续送过来了，你让我一夜之间全部撤回还要道歉，这一夜之间根本做不到，还有婚礼场地怎么办？因为一个人放弃婚礼？你让我们许家在宜宁怎么立足？”

　　他还想说什么，许初夏已经听不下去了，摘了繁重的饰品，离开了家。

　　他也解开繁重的饰品，赶紧追上去。

　　她赌气看到不远处他追上来，甩了他三条街，蹲在街边，婚服都卷到了点尘，她拍了拍裙角，珍爱地牵起裙摆不让它落地。

　　十分钟后，还是不见他的身影，她叹了口气。要是他追上来，抱着我哄我，我就答应他推迟婚礼，明天先去领证，反正已经预约好了。

　　本来打算早上十点领证，下午结束婚礼，晚上拍照开party，一切都计划地完美

　　再等五分钟，就五分钟，她就低头服软回家。

　　五分钟后，他还是没来，夜已经深了，凌晨两点的街上，已经很少人了，她起身摸了摸口袋，手机没带，吵架把脑袋忘了，还在想有情侣定位软件，怎么他还没找到，她尴尬笑了一声，沿着路边回家。

　　一辆车的车灯刺得我睁不开眼，她下意识地抬手遮挡光线，还没看清楚车在什么位置，却听到程见微撕心裂肺的喊声：“许初夏！躲开啊！”

　　她不知道车离自己多远，只看到一抹黄色，下意识跑向离自己最近的路边的黄色警示牌后的略微凹陷的路去，警示牌明晃晃写着「注意危险」，她跑向那里，以为安全了，回头看车在哪，结果那辆车连着黄色警示牌一起撞飞，直直冲着她，她心想完了，双腿发软。

　　下一秒，被狠狠推倒在地，肩膀被凹陷的马路边膈到，痛到她倒吸一口凉气。

　　刺耳的刹车声和沉重的撞击声让她下意识闭上了双眼缩在地上，再次抬头时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程见微，自己的爱人，被那辆车撞飞出去好几米，重重摔在地上，鲜血在地上蔓延。

　　“程见微！”她大喊一声，顾不得自己的疼痛，起身跌跌撞撞跑向他，又在中途腿软摔倒在地，试图站起来却怎么也站不起来，她迅速膝盖顶在地上，向他爬过去。

　　很快，头皮传来剧烈疼痛，她抬眸，只见一个男人死死抓着她的头发，她用力推他，痛感让她眼前晕乎乎的，被拉扯了一会后，她才看清楚那个男人是程厉——程见微的父亲。

　　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起码老了十岁，眼窝深陷，西装和花衬衫皱皱的，像好几天没换，完全没有了往日商界大佬的气派。

　　“程……程叔叔？”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男人。

　　程厉眼眶通红，目光落在她身上，那里面没有一丝理智，只有疯狂的恨意和杀意。
　　“都是你！”他嘶哑着嗓子，声音低沉：“都是你教唆我儿子逃脱我是吧！我儿子遇到你之前只会乖乖听我的话！”

　　“初夏…”程见微艰难地说，“快走…”

　　程厉从地上捡起一块尖锐的石头。她趁这几秒，又爬向程见微想要查看他的伤势，手伸向那个躺在地上的爱人，两只手还差一点就紧紧交握了。

　　“程见微……”她的声音很小，叫着他的名字。

　　程父一把死死抓住她的头发，用石头狠狠划向她那水嫩干净的脸。

　　“啊！”声音划破黑暗，突然闪过狰狞的电光，轰雷贯耳，雨低低地抽泣着。
　　剧烈的痛感让她眼前发黑，血液和雨水顺着脸颊和轮廓流下，婚服的衣领也沾了血，滴在微薄的雪地上，融入雪里，新雪覆盖，雨丝绵绵不断，滴在脸上的伤口，痛的睁不开眼，眼泪与血液融合在一起。

　　她隐约听到程见微努力站起来的声音，还有若有若无的声音:“住手……”

　　程厉用力狠狠划破女孩的脸，划出两道不规则的伤痕，又举起石头准备划第三下，这次程见微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扑过来紧紧抱着她，把她整个人护在身下，石头没有划到她的脸，程厉看着他们这幅模样，更加恼火，把带血的石头猛地砸向程见微的脑袋，他闷哼一声，却死死抱着她不松手。

　　程厉见状更加愤怒，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刀，刀锋在路灯下闪着寒光，“既然你这么护着她，那你们就去下地狱吧！”

　　第一刀，刺向他的后背，他闷哼一声，抱着她紧了紧，又捅了第二下、第三下。

　　第三刀时，他的身体猛地一颤，力气小了很多。

　　她的泪水混着血液滴落在他脸上，她看着眼前的爱人嘴角溢出鲜血，她的眼睛变得通红，

　　程见微最后一下用力把许初夏推开了，他气若游丝地对她说:“快…跑…”

　　程见微倒在了血泊中，程厉正想过去抓许初夏，他拨开面前程见微那碍事的身体，程见微却死死抱着他的腿：“我求你了爸……是我要入赘初夏家的，与她无关……”

　　这是程见微第一次求他的父亲，也是最后一次，求他最讨厌的人，放过他心爱的女孩。

　　许初夏抓起地上的一块砖头，跑过去，头上的珠钗发出细微的声响，她用尽全力砸向程厉的后脑，他吃痛转身，脸上全是震惊，狰狞的面目如同恶鬼，刀再次举起来，刀上还有血液，那是程见微的，三刀，他替她挡了，但这次，是刺向她。

　　他一脚踢开碍事的程见微，直直朝她刺来。

　　程见微绝望地倒在地上，伸出手，仿佛要抓住程厉的裤脚，阻止这场恶行，可他的生命在流逝。

　　她惊恐地逃跑，被抓住时，被狠狠扇了一巴掌，还带着一句:“女人没一个好东西”，就在刀尖即将刺向她的心脏时，一个灭火器突然从侧面飞来，重重地砸在程厉头上，他直直地倒了下去，她抬起眼眸，灯光打在一个少年的头发上，逆着光，等她看清时，竟是宋钧熠。

　　宋钧熠看到她的脸时，瞳孔骤缩，紧紧抱着她，轻柔地抚摸她破损的脸，声音颤抖着：“初夏……对不起……”

　　她顾不上自己的伤，指着不远处的程见微，他的婚服和血液融在了一起。

　　“救护车……快叫救护车……”她哽咽着对宋钧熠说。
　　好痛……不知道是脸还是心，她用尽力气爬起来跌跌撞撞跑向程见微，身体都被车轮撞伤，血流不止，背上也有伤口，她不知所措，双手颤抖着抱着程见微，宋钧熠立刻拿起手机拨打救护车。

　　程见微见她终于得救，嘴唇动了动，她俯身靠近，泪眼模糊，声音哽咽：“你想说什么？”

　　“对…不起…没能…保护好你…”他的嘴唇已经完全没了血色，仍在努力抬手想要抚摸她受伤的脸，似乎想要抚平她的伤痛。

　　“别说话…求你了…”她泣不成声，头发凌乱，双手沾满了他的血，“你会没事的，我们今天还要结婚呢…你说二十二岁生日这天要娶我的，你看我们都穿了婚服了，你不能食言…”

　　他气若游丝地抬起手，抚摸她的脸:“疼不疼…”

　　她努力挤出微笑，摇摇头，眼泪随着晃动滚落，像断了线的珍珠，她告诉他:“我不疼…”

　　“对不起…”他遗憾地说出最后三个字，咳嗽两声，看着夜空飘落的雪花和细雨，整座城市都雾蒙蒙的。

　　“不…不要…”她摇晃着他的身体，声音沙哑又破碎，眼泪砸在他的身上，“程见微，你睁开眼睛看看我，还有几个小时我们就要结婚了，你不能抛弃我…”

　　雪花落在婚服上，白与红相撞，婚丧相撞，许初夏永远也想不到结婚当天下了这么大雨，还下着她喜欢的雪，怀里是穿着婚服的爱人，雨丝打在她满是血痕的脸，她顾不得自己的痛了，因为怀里的让她痛到难以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