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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小姐辛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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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晏的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支素银簪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流苏垂在颈侧,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视线很快移开,落在石桌上的食盒上,尾音还是一如既往地上扬:
“二位小姐来得正好,一同用些点心吧。”
“多谢世子。”
江绾一拉着舒桃在石凳上坐下,舒蔚无可奈何地笑了笑,打开食盒,
“我特意让厨房做了芙蓉糕和杏仁酥,还有冰镇的酸梅汤,你们快尝尝。”
他一边说着,一边给江绾一和江云舟递过碗,唯独留下一只碗不经意般推在舒桃手边,故意慢了半拍。
舒桃眼角的余光瞥见,悄悄在桌下踢了她哥一脚,示意他别找事。
舒蔚像没事人一般,仍是慢条斯理的,眉眼带笑地看着青杏一份一份将点心端出来摆在桌上,自己却拿起一块杏仁酥吃着,旁边的方晏却眉心一跳,
“......”
眯眼看向舒桃,看着这姑娘假装对着一桌甜点研究,眼角的余光却总忍不住往他那边瞟,不禁有些好笑。
他今日穿了件玄色劲装,比起往日的锦袍少了几分世家公子的矜贵轻率,多了些利落的英气。阳光落在他挺直的鼻梁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像是被工匠精心雕琢过的玉。
两人的目光倏地对上,舒桃的心莫名跳快了两拍,低着头为他斟满一碗酸梅汤起身递过去,又坐下接着假装专心致志地对付手里的点心。
“再过几日便是你的大喜的日子了,”
江云舟放下酸梅汤碗,不怀好意地看向方晏,
“日子定在哪天了?怎么也没下帖子请我去喝喜酒?”
方晏的动作顿了顿,拿起江绾一递过来的酸梅汤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
“请柬样式还在挑,少了谁也不会少了你的。”
他抬眼看向舒桃,目光坦然,仍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语气却有几分认真,
“既是要成婚,那便是一辈子的大事,定不能敷衍了事。”
舒蔚挑挑眉,
“怎的光不能少了他?我呢?”
“你还要邀请?”
江云舟白他一眼,
“你做什么还要请着去,就算是三令五申不叫你去也是防不住你的。”
舒蔚笑笑,“小妹与佑安的婚事,我自然是必须要到的。”
舒桃握着点心的手指紧了紧,有些脸热,又暗自在底下踩了方蔚一脚,依旧没开口。
江云舟在一旁看得乐呵,刚要接话,却被江绾一用眼神制止了。
她轻轻拉了拉江云舟的衣袖,柔声道:
“二哥,我们不是说要去看园子里新种的绣球花吗?正好让舒大哥和世子也一同去瞧一瞧。”
江云舟会意,看戏看得太高兴,一时竟忘了今日还有任务在身了。
他随即起身,
“难得来一趟,走,舒蔚,这地儿我熟,领你在这周围转转。”
舒蔚也点头:
“我听说北湖的荷花品种很是稀有,去瞧瞧也好。”
江云舟又转眼看向她俩,
“一一也一起吧,美景不赏实为可惜。”
江绾一看了眼舒桃,见她悄悄朝自己眨眨眼,笑着应了:
“也好,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三人相携着离开,还顺便拉走了一旁的青杏。
人数骤减,石亭里顿时只剩下方晏与舒桃。
蝉鸣从远处的柳树上飘来,带着夏末的慵懒,石桌上的酸梅汤还冒着丝丝凉气。
方晏拿起一块芙蓉糕,指尖捏着糕点边缘轻轻晃了晃:
“舒小姐腿力了得,方才踢方某那一脚,很是干脆利落。”
舒桃正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借着端碗喝酸梅汤挡着脸,闻言差点呛着,咳了两声。
怎么踢的是这货!
我就说哥哥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舒桃缓了好一会才找回声音,红着脸用帕子拭着嘴角,
“世子说笑了,我只是…… 不小心碰到罢了。”
“是吗?”
他慢悠悠咬了口芙蓉糕,舒桃偷偷抬眼,正撞见他,心跳又漏了半拍。她想提醒,又觉得唐突,手指在衣袖下蜷了蜷,终究还是没作声。
一时间安静下来,气氛有些尴尬,舒桃眼珠嘀流乱转,攥了攥手指,小声道:
“天气正好,世子不若...也与阿桃一起去转一转吧?”
“好。”
湖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吹散了些许暑气。
岸边的青石滩上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湿滑冰凉。远处的荷叶层层叠叠,粉白相间的荷花点缀其间,像是一幅水墨画。
舒桃走在前面,抿着嘴,也无心看风景,心思全都落在身后那人身上。方才在石亭里踢的是方晏的事还梗在心头,脚腕处似乎还残留着碰到他靴面的触感,让她连耳根都泛着热。
方晏落后她几步,走得不紧不慢。玄色劲装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扫过青石,带起细碎的声响。
他目光落在舒桃的发间,那支素银簪被湖风拂得微微晃动,流苏扫过她颈侧的弧度像极了檐角垂落的风铃,总让他想起在江南见过的烟雨。
“舒小姐走得快,” 他忽然开口,声音被风揉得柔和了些,
“就不怕前面有水蛭?”
舒桃脚步猛地顿住,猛地回头看他,眼里瞬间浮起惊慌:
“水蛭?”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一听就不是良善小宠。
舒桃一向最怕这些软滑的虫豸,此刻听见这两个字,连手指都蜷了起来。
方晏见她站在原地不敢动,唇角悄悄勾起弧度,快步上前与她并肩:
“骗你的。”
他抬手折下一枝垂到岸边的柳梢,嫩绿的柳叶扫过她的发顶,
“不过这青石滩湿滑,小姐若再走这么急,仔细摔着。”
舒桃脸颊发烫,忍不住瞪他一眼:
“世子怎的总爱捉弄人。”
话虽如此,脚步却不自觉慢了下来,悄悄往他身边靠了靠,好像真怕有什么看不见的虫豸突然冒出来。
随手方晏将柳梢扔回水里,看着那截枝条在水面荡开圈圈涟漪,道:
“方才在石亭,你踢得那一脚可不轻。”
他侧过头,眼底盛着笑意,
“依我看不像无意,是方某哪里得罪了小姐?小姐尽管说,某定当加以改正。”
“不是,我就是..就是不小心而已!”
她有点急切地梗着脖子辩解,脚下却不小心踩到一块松动的青石,身子猛地往侧边歪去。!
舒桃手臂晃了晃,闭上眼睛,预想中的跌落却并未到来,而是腰间忽然多了一只温热的手掌。
方晏的手臂稳稳揽住她的腰,将她往岸边带了带,玄色衣料上的松木香混着水汽漫过来,舒桃慢慢睁开眼,心跳骤然失序。
“小心些。”
他松开手时,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裙带,
“这青石滩不比平地,若真摔了,只能方某背小姐回去了。”
舒桃重新站稳,攥着裙角往前走,声音细若蚊蚋:
“才不要劳烦世子。”
丢死人了。
舒桃低着头紧抿着唇,头也不回地一门心思往前走。
本想让他见识见识本小姐是多么温婉动人的,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方晏在她侧后,看着她泛红的耳根,忽然觉得这趟湖边之行比待在石亭里有趣多了。
他快走两步追上她,目光落在远处的画舫上:
“那里有卖莲蓬的,要不要去尝尝?”
画舫泊在离岸不远的水面上,竹帘半卷,隐约能看见里面摆着竹篮,莲蓬的清香顺着风飘过来。
舒桃自小吃食讲究,没见过这些乡间野蔬,难得新鲜,便点了点头。
方晏在河边唤来船夫,两人踩着跳板上了画舫。
卖莲蓬的老妇人见是衣着华贵的男女,连忙笑着递过竹篮:
“公子小姐瞧瞧,刚摘的莲蓬,嫩得能掐出水来。”
方晏买了一兜莲蓬,两人坐在舫间临窗的小桌对侧,方晏指尖掐开绿衣,露出里面白玉般的莲子。
他挑了颗饱满地递到舒桃面前:
“尝尝?”
舒桃犹豫着伸手接过,慢条斯理地送进口中,莲子的清甜在舌尖化开,带着淡淡的清香。
她刚要说话,却见方晏自己也掐了颗莲子,直接放进嘴里,指腹上还沾着莲蓬的绿汁。
男人脖颈修长,喉结顺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晃动,观赏感极佳。
舒桃愣了片刻,随即收回眼,
死丫头你到底在想什么!这是看这些东西的时候吗?
“世子也爱吃这个?”
舒桃问问心神,好奇地问。
在她印象里,像方晏这样的世家子弟,向来都只吃那些精致点心,哪里会碰这种带着土气的野蔬吃食。
“我幼时在乡下住过几日,跟着农户去采过莲蓬。”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寻常事,
“那时候觉得这东西比什么糕点都好吃。”
舒桃没想到他还有这样的经历,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
阳光透过竹帘落在他侧脸,将他下颌线的弧度勾勒得愈发清晰,褪去了平日的吊儿郎当,竟有了几分难得的温和。
两人坐在画舫的竹凳上,方晏一边剥莲蓬,一边将剥好的莲子放进她手边的白瓷碟里。
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做这种琐碎的活计竟也显得格外好看。
舒桃看着碟子里渐渐堆起的莲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暖融融的。
这人虽说爱玩,但好像也不似外面传的那么妖魔鬼怪,若是他肯真心待我,说不定是良配也难说吧。
“再过几日,便就是婚期了。”
他忽然开口,指尖捏着一颗莲子停顿了下,
“宗室礼节繁缛,小姐受累了。”
这是提前些日子她被宣入宫的事了。
舒桃心里一热,他竟能如此做想。
女子礼仪规矩向来被要求规矩大方,要得体稳重,要温婉知心,方晏竟不觉得这是应该的,反倒会回过头来关心她。
“嫁衣的样式还合心意吗?若有不喜的地方,尽管让人去改。”
侯府精制的嫁衣昨日就给她送到了舒府,刚到林氏便陪她试了试。
那身嫁衣绣样精细,金丝绣着繁复的凤穿牡丹纹样,针脚细密,一看便知耗费了不少心力。
她点了点头:“阿桃很喜欢,劳世子费心了。”
“不必如此见外。”
方晏将莲子放进她碟中,指尖不经意碰到她了的手背,两人都顿了一下,又飞快移开。
舒桃有些紧张,方晏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忽然笑了:
“小姐怕了?”
他说着,将自己的左手伸到她面前,掌心朝上,“方某可以保护小姐啊。”
舒桃看着他摊开的手掌,泛着淡淡的莲子清香,却莫名让人觉得安心。
她咬了咬唇,终是没敢把手放上去,只是别过脸看向湖面:
“世子又在取笑我。”
方晏也不勉强,收回手继续剥莲蓬,侧头看着她鼓起的脸颊,像只偷吃东西的小松鼠,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忽然伸手,推开了舫间的栏窗,:“小姐看看。”
舒桃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远处的荷叶间忽然飞起一群白鹭,翅尖掠过水面,带起一串涟漪。
夕阳正慢慢沉入湖面,将湖水染成一片金红,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真美。”
她轻声感叹,眼角的余光却瞥见方晏正看着她,目光深邃,让人看不清情绪。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舒桃觉得心跳又漏了一拍,连忙低下头,耳尖又开始发烫。
舒桃感觉自己有点着了。
最近这个心脏可能出了些问题,怎的总是乱跳,看来回头得叫太医来好好瞧瞧。
湖风带着水汽吹过来,撩起她鬓边的碎发,那支素银簪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
方晏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喉结轻轻滚动了下。
女孩的发丝像是被夕阳染过一般,浸着夕阳柔软的橙红。
舒桃将那些莲蓬壳敛起来,转身就往跳板走去:
“时辰不早了...世子我们该回去了。”
方晏看着她略显仓促的背影,低低地笑了一声,快步跟了上去。
回到石亭时,夕阳暖暖地斜照着,霞光延伸着满满一片天,
“明日定是个大晴天。”
舒桃走在前面,脚步有些快,听见他的话也没停步,像是在逃避什么。
方晏落后她半步,目光始终落在她的发间,那支素银簪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流苏扫过颈侧,留下细碎的影子。
“舒桃。”
他忽然唤她的名字,声音低沉。
舒桃猛地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世子有何事?”
这还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方晏走到她面前,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盒,递到她面前:
“这个给你。”
舒桃疑惑地接过,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一枚小巧的玉簪,雕着一朵含苞待放的荷花,玉质温润,一看便知是上好的羊脂玉。
“这是……”
舒桃有些惊讶,不解地看着他。
“之前有次路过,在玉石铺看见的,觉得此玉温润,与小姐清丽样貌相称。”
他语气自然,像是在送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礼物,
“今日不巧,就当作是小姐踢我一脚的谢礼吧。”
这都一天了,怎么还拿这个说事!
舒桃没想到他还记着这事,又气又笑,却还是小心地合上锦盒,福身行了个礼:
“阿桃很喜欢,多谢世子挂念。”
“小姐喜欢就好。”
他看着她将锦盒妥帖收好,抬眼看见方蔚他们在不远处看过来,方晏声音带上一丝笑意:
“今日陪方某走了这么多路,想必小姐也累了。”
他欲言又止,最后只弯了弯眉眼,
“小姐辛苦了,下次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