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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 7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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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小子,你易容卸了?”
“嗯。”言迩从容颔首,“既已被殿下识破,再藏也无益。”
龙骨刀瞪着眼看了半晌,猛地一拍大腿:“好你个谈阡!老夫就瞧着你有点眼熟,合着是你这小子!”
谈阡微微一笑:“前辈当年那一刀龙抬头,晚辈至今记忆犹新。”
“少来这套!”龙骨刀哼道,又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别说,你小子这真容……倒比那易容的样子顺眼多了。就是这双眼睛,怎么看怎么像个会勾魂的妖精。”
别温瑜终于从“痴汉状态”中回过神来,小声嘀咕:“本来就是妖精……”
谈阡耳尖微动,侧眸看他:“殿下说什么?”
“没、没什么!”别温瑜慌忙低头喝粥。
三人用完早膳,便收拾行装继续上路。谈阡已恢复本相,便不再遮掩,一路引得不少路人侧目。他倒泰然自若,只偶尔替别温瑜拂去肩上的落叶,或是低声提醒他注意脚下。
龙骨刀走在前头,时不时回头瞥一眼,嘴里嘟囔:“造孽啊造孽……好好一个天下第三,偏生得这副祸水模样,还跟个半大孩子搅和在一处……这要是让王爷泉下知道了,怕不是要气得拍棺而起,骂老夫没看顾好他独苗苗……”
别温瑜听见了,忍不住问:“前辈,我爹……当年是什么样的人?”
“你爹?”龙骨刀道,“别铮那小子啊……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豪爽,义气,武功高,用兵如神。战场上像头猛虎,私下里却最疼媳妇孩子。你娘怀你那会儿,他紧张得跟什么似的,整天围着王妃转,恨不得把全天下的好东西都捧到她面前。”
他笑了笑:“你小子出生那日,你爹在产房外头急得团团转,说是不管男孩女孩都不敢让你娘再生了。听见你哭出声,居然腿一软直接坐地上了。后来抱着你,手都在抖,那傻样,老夫现在还记得。”
别温瑜听着,眼眶又有些发热。这些细碎的、温暖的往事,是宫里那些冷冰冰的记载里永远找不到的。
“可惜啊……”龙骨刀叹了口气,“好人总是不长命。你爹娘走后,老夫有段日子真想提着刀杀回京城,问问那龙椅上坐着的,究竟是怎么护着他弟弟一家子的!”
一行人说笑间,已经到了晌午。
行至一处繁华街市,酒旗招展,饭香四溢。龙骨刀眯着眼左右打量一番,抬手便指向其中最为气派轩敞的一座酒楼:“就这儿了!今日老夫做东,咱们上楼,好好吃他一顿!”
几人顺着木梯上了二楼雅座,此处视野极好,凭栏远眺,可见街市熙攘,远处青山如黛。楼下堂中说书人正扯着嗓子讲着前朝野史,唾沫横飞。小二殷勤地抹了桌子,龙骨刀也不看菜牌,张口便点:“烧鸡要两只,卤牛肉切一斤,再上你们这儿的招牌鱼、时令菜蔬,酒嘛……先来三斤你们自酿的老黄酒!”
别温瑜悄悄扯了扯谈阡的衣袖,小声问:“前辈他……这么点,吃得完吗?”
谈阡还未答话,龙骨刀耳朵尖得很,咧嘴笑道:“小子,这你就不懂了。赶路辛苦,须得吃饱喝足才有力气。再说了,”他朝谈阡挤挤眼,“有这小子在,还怕剩?”
谈阡只垂眸斟茶,唇角微弯,算是默认。
不多时,酒菜流水般端上来,摆满了整张方桌。烧鸡色泽金黄,香气扑鼻。卤牛肉片得薄而均匀,酱香浓郁。清蒸鲈鱼肉质雪白,上面缀着碧绿的葱丝;时蔬青翠欲滴,看着便觉爽口。
龙骨刀先给自己满上一大碗酒,仰脖咕咚咕咚灌下去,畅快地哈了口气,这才撕下一只鸡腿,大快朵颐。
谈阡则取过一只干净的白瓷碟,仔细剔下另一只烧鸡胸腹处最嫩的肉,又夹了两片无刺的鱼肉,几筷清炒时蔬,放在别温瑜面前。
“殿下肩上伤未愈,油腻辛辣不宜多用,这些清淡些。”
别温瑜乖乖点头。
龙骨刀看在眼里,嚼着鸡肉含糊道:“啧,瞧你这伺候人的劲儿……当年昆仑山上,多少高手败在你那手红莲业火之下,谁能想到你谈阡还有这副面孔。”
谈阡执筷的手微微一顿:“人活于世,本就多有面孔。对敌自然该用对敌的面孔,对心上人……自是另一副面孔。”
这话说得坦然,别温瑜耳根又红了,埋头小口吃着碟中菜肴,嘴角忍不住悄悄上扬。
龙骨刀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拍着桌子道:“好!这话对老夫脾气!你小子虽瞧着不像个正经人,倒是个真性情的!来,陪老夫喝一碗!”
谈阡也不推辞,执起酒碗与他一碰。两人皆是一饮而尽,豪气干云。
酒过三巡,菜也消了大半。窗外日头渐西,街市上的喧嚣却未减分毫。谈阡放下碗筷,道:“前辈,昨夜那些鹰扬卫死士……您看,冯保的手,当真能伸得这么长?”
提及正事,龙骨刀脸色也沉了下来。他抹了抹嘴,道:“鹰扬卫直属天子,调动权在兵部与司礼监。冯保那老阉货经营司礼监多年,暗中培植亲信、挪用几队人马行阴私之事,并非难事。难的是……他为何要对小子你下手?若只为当年醉骨香,你爹娘已逝,香也遗失,他大可将秘密永远埋藏。如今跳出来对你一个晚辈动手,风险太大,不像冯保那种老狐狸的作风。除非……”
“除非什么?”别温瑜放下筷子,心也提了起来。
“除非,你身上……有他不得不除的东西。或者,你查到了什么,触碰到了他绝不能暴露的秘密。”龙骨刀道,“小子,你仔细想想,离京这些时日,可曾发现什么不寻常的线索?或是……听过什么特别的话?”
别温瑜蹙眉沉思。离京后,他大多时间与谈阡在一起,经历虽多,却似乎并未特意追查父母旧事。唯一特别的……
“我……我身上流着月族王血。”别温瑜迟疑道,“葬澜山曾说,月族的债,迟早要还。这债……会不会与醉骨香,甚至与我爹娘的死有关?”
谈阡眸光一凝。龙骨刀也坐直了身体。
“月族王血……”龙骨刀喃喃重复,眼中闪过恍然与惊疑,“是了……当年你外祖母是月族公主,她带来的,恐怕不止是醉骨香!”
正说着,楼下说书人“啪”地一拍惊堂木,沙哑的嗓音穿透喧嚣,幽幽飘上:
“月儿弯,照潼关,忠骨香沉赤血寒。
金纱客,远山来,旧债新偿问婴孩。
七窍开,菩萨坏,金山肚里挖棺材。”
谈阡面上波澜不惊,望向楼下那唾沫横飞的说书人。一个干瘦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并无什么特别。
龙骨刀缓缓咽下口中食物,眼神已彻底冷了下来:“这词……不对劲。潼关,是你爹娘当年殉国之处。‘忠骨香沉’,是醉骨香?‘金纱客’……西域金雪纱,葬澜山穿的就是那料子。‘问婴孩’……”
他抬眼,深深看向脸色发白的别温瑜:“小子,这是在说你。”
楼下,惊堂木又响。
“列位看官,方才那几句,乃是小老儿前些日子在西市口,从一个云游疯僧口中听来的残谣。疯僧颠三倒四,只反复念叨这几句,不久便不知所踪。小老儿觉着新奇,便记下了,今日与诸位分说分说,博君一笑耳!”说书人嘿嘿笑着,端起茶碗润喉,显然只当是猎奇趣闻。
“博君一笑?”龙骨刀冷笑,“这世上哪有这般巧合的‘趣闻’?潼关旧事、醉骨香、西域金纱、月族血脉……全揉进这不明不白的几句话里,偏生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唱出来。”
谈阡已收回目光,指尖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别温瑜冰冷的手背,带来一丝温热的安定。
“至于这最后一句,‘七窍开,菩萨坏,金山肚里挖棺材’……恐怕正应了我们在大理所见的‘血菩萨’异象。所谓‘金山肚里挖棺材’,恰似那些人在苍山矿脉中偷掘炼毒,最终导致水源染污、生灵遭殃的勾当。”
“殿下离京游历,尤其大理一行,亲身接触了赤血矿胶,又直面葬澜山……倒像是不经意间触动了某个暗藏的机括,让幕后之人猛然惊觉,殿下不仅活着,而且正在逼近真相。于是,便有了昨夜不惜动用鹰扬卫死士的截杀。”
“他们,这是急了。”
楼下,说书人已换了段才子佳人的风流轶事,抑扬顿挫间引得满堂喝彩阵阵。
别温瑜感觉到谈阡的手仍握着自己,暖意透过指尖缓缓传来,却始终透不进心底那一片冰凉。他爹娘竟是含冤而死,而如今,连他这个仅存的血脉也……
无数碎片在脑海中翻涌、撞击,试图拼凑出一个模糊却狰狞的轮廓。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他低声问道。
“小子,那疯僧恐怕不是什么真疯。这几句残谣,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的饵,想看看谁会对此有反应。”龙骨刀道,“昨夜截杀不成,今日便换了个更阴的法子,要探你的底,看你到底知道了多少,身边又跟了些什么人。”
谈阡道:“前辈以为,楼下那说书人……”
“未必是同伙,多半只是收了钱,或者被人利用了而不自知。”龙骨刀摇头,“这种市井混饭吃的,给几个大钱,让他唱段新奇的词儿,容易得很。真正的眼睛,恐怕藏在别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