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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 7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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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迩拉着别温瑜往榻边走去,把人安置在榻上,又褪去外袍躺下。
别温瑜缩在他怀里,额头轻轻抵着他胸口。
“言迩,你说一个太监,费尽心机操控人心图什么?”
“九千岁。”言迩低声道,“如今太后虽退居幕后,威势犹在,朝中大事多半仍是垂帘听政。陛下至孝,母子共掌朝纲。此人……恐是想从这权柄中分一杯羹。”
他揉了揉别温瑜的发顶:“好了,莫再思虑这些。该歇息了,多睡些,方能长高。”
别温瑜闻言却不肯松手,反而将他搂得更紧:“我不困……你再抱我一会儿。”
言迩失笑,依言将他揽得更稳些,掌心轻抚他的脊背:“好,再抱一会儿。”
别温瑜在他怀里渐渐放松下来,呼吸变得绵长均匀,只是攥着言迩衣襟的手仍未松开。言迩垂眸看着少年沉静的睡颜,指尖极轻地拂过他微蹙的眉心,将那点残存的忧虑悄然抚平。
他的小殿下啊……
这一夜,别温瑜睡得并不安稳。梦里尽是刀光剑影、血火纷飞,还有父亲模糊而温暖的笑脸,母亲轻柔哼唱的异族歌谣……最后,所有画面都化作一片漆黑,唯有言迩手腕上那圈红莲刺青,在黑暗里灼灼燃烧,仿佛要将他吞噬。
“言迩!”他惊叫着醒来,额上冷汗涔涔。
“臣在。”一只手立刻握住他冰凉的手,言迩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平稳而令人心安,“殿下做梦了?”
别温瑜喘了几口气,才看清言迩就坐在榻边,正用温热的帕子擦拭他额角的汗。
“梦见……火烧得很旺……”他喃喃道,反手攥紧言迩的手腕,“你的手……”
言迩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腕间,那圈红痕依旧鲜红刺目。他不动声色地拉下袖口遮住,温声道:“只是梦。天快亮了,殿下可要再睡会儿?”
别温瑜摇头,坐起身:“不睡了。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等殿下洗漱用过早膳便走。”言迩起身去拧帕子,“龙骨刀前辈方才已经下楼,说要去后厨盯着,务必让厨子给他煎个溏心蛋。”
想起那老乞丐耍赖讨蛋的模样,别温瑜终于露出一丝笑意:“他倒是自在。”
“江湖中人,能活到他这般年纪,还保有这般心性的,不多。”言迩将帕子递给他,“殿下该学学他,该认真时认真,该洒脱时洒脱。”
别温瑜擦着脸,小声嘀咕:“我也想洒脱……可心里揣着这么多事,哪能说放就放。”
言迩接过帕子,轻轻捧住他的脸:“正因心里揣着事,才更要好好活着,好好吃饭睡觉。否则未等查明真相,自己先垮了,岂非辜负了那些等待答案的亡魂?”
这话说得重,别温瑜怔了怔,随即郑重点头:“我明白了。”
两人下楼时,龙骨刀果然已经坐在堂中,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边上还搁着个金灿灿的溏心煎蛋。他正美滋滋地将蛋戳破,看着橙黄的蛋液流进面汤里。
“哟,两位小公子起啦!”他抬头招呼,“快来快来,这家的面筋道,汤头也鲜!”
三人用过早饭,便收拾行装继续上路。
出了镇子,官道逐渐崎岖,两侧山峦起伏,林深树密。龙骨刀扛着大刀走在最前头,嘴里哼着荒腔走板的山歌,偶尔惊起林间飞鸟。
别温瑜与言迩并肩跟在后面。晨风清冽,带着山间草木特有的湿润气息。他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胸中积郁散去了不少。
“言迩,”他偏头问,“那位花似锦前辈……是个怎样的人?”
言迩沉吟片刻,道:“他啊……是个很纯粹的人。爱剑成痴,却不为名利所缚。武功冠绝天下,却最不喜争斗。当年昆仑封剑,他说‘剑是杀人器,亦是护生刃。我用它护住了想护的人,也杀够了该杀的人。如今,该让它歇歇了。’”
别温瑜听得神往:“那他如今在雁荡山……做什么?”
“种花,钓鱼,陪封春酿酒。”言迩眼中泛起笑意,“封春擅酿百花酒,花似锦便在山中辟了片花田,专种酿酒所需的花卉。春采桃李,夏取荷莲,秋收菊桂,冬酿梅雪。一年四季,酒香不绝。”
“听起来……真好。”别温瑜喃喃道,“等我们查清爹娘的事,把红莲业火解决了,也找个这样的地方,好不好?”
言迩握紧他的手,声音温柔而坚定:“好。”
龙骨刀在前头嗤笑:“诶,小子。你爹知道你是断袖吗?”
别温瑜先是一愣,随即耳根迅速烧红,又羞又恼地瞪向前方那晃晃悠悠的背影:“前辈!您胡说什么呢!”
龙骨刀扛着大刀,头也不回地嘿嘿直笑:“老夫行走江湖几十年,什么没见过?你们两个小年轻那点心思,就差写在脸上了。你爹要是泉下有知,怕是要跳起来骂你小子不争气,居然被这么个男人给压了。”
言迩淡淡道:“南陵王若在世,见到殿下如今这般模样,想必只会欣慰。至于言某与殿下之事……乃两心相许,并无不可对人言之处。”
龙骨刀脚步顿了顿,回头瞥了言迩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你小子……倒是坦荡。”
他转回头去,声音里难得没了那股嬉笑劲儿,反倒透出几分长辈般的慨叹:“你爹那人,看着豪爽,其实心思细得很。他若还在,未必会拦着,只怕要揪着你这小子的耳朵,问个祖宗十八代,再考校你三百回合,看你够不够格护着他宝贝儿子。话说,南陵王是真厉害,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我的老天,若是当年昆仑大会王爷在,怕是当世五大宗师之名,要改一改,这小子既然是王爷的血脉,等再过十年,想必也能做个大宗师。”
别温瑜原本涨红的脸,听到这话,渐渐平静下来,眼底浮起一丝水光。他攥紧了言迩的手,低声道:“我爹……定会喜欢言迩的。而且……而且再过十年,我也才二十七,真的能修成大宗师吗?大宗师不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吗?”
龙骨刀在前头摇头晃脑:“百年难遇?那是庸人自扰的说法。天才年年有,就差机缘。谁敢说乡野里种地的村夫若是有人指导未必不是天才?你爹当年二十岁时,已能与我大战三百回合不落下风。让我想想,我当时是什么境界来着……半步宗师。你小子虽不及你爹那般天生神力,但根骨清奇,悟性更胜一筹。加之有老夫指点,又有这小子从旁护持……”他瞥了言迩一眼,“十年之内,未必不能窥见大宗师门径。”
别温瑜听得心潮澎湃,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成为天下第一厉害的大将军了。
龙骨刀不再说话,只哼起那不成调的山歌,调子在山风里飘得老远。
三人又行了一段,前方山路越发陡峭,林木也愈发蓊郁,几乎遮天蔽日。龙骨刀忽然停下脚步,鼻子用力嗅了嗅。
“有血腥味。”
言迩将别温瑜护在身后,红线无声滑落腕间。
别温瑜也屏住呼吸,手按上了腰间的转意剑柄。
林间寂静得可怕,连鸟鸣虫声都消失了。
下一刻,破空声骤响!
数支弩箭自不同方向激射而来,直取三人要害!
龙骨刀大刀一挥,刀风凛冽,数支弩箭应声而断。
“何方宵小,藏头露尾!”他声若洪钟,震得林间落叶簌簌。
言迩指尖红线疾射,精准缠住两支从刁钻角度袭来的冷箭,内力一吐,箭矢倒飞而回,林中传来两声闷哼。
别温瑜长剑出鞘,流云剑法展开,剑光如练护住周身。“叮叮”几声,将射向自己的弩箭尽数格开。
然而袭击并未停止。更多弩箭如雨点般从四面八方射来,同时,十余名黑衣蒙面人自树后、草丛中跃出,手中兵刃寒光闪烁,直扑三人!
“护住小子!”龙骨刀大喝一声,大刀横扫,刀气磅礴,逼退最先冲上来的三人。
言迩红线圈转如轮,在别温瑜身周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防线,将弩箭与扑近的黑衣人一一荡开。他沉声道:“是训练有素的死士,配合默契,专为伏杀而来。”
别温瑜一边挥剑迎敌,一边急问:“冲谁来的?我们还是前辈?”
龙骨刀一刀劈翻一名黑衣人,啐了一口:“废话!老子隐姓埋名这么多年,除了你们谁知道我是龙骨刀?当然是冲着你们两个来的!”
言迩手腕一抖,红线缠上一名黑衣人脖颈,将其甩出数丈,撞在树上昏死过去。“大理之事已了,追兵不该来得这么快……除非,有人一直暗中监视,或者……我们身边,一直有眼睛。”
就在此时,一声尖利哨响划破林间。黑衣死士攻势骤然加剧,全然不顾自身性命,以命搏命般疯狂扑上。
“他们要拼命了!”龙骨刀怒吼,刀势愈发凶猛,每一刀都带着开山裂石之力,血肉横飞。但他毕竟年事已高,久战之下,气息已见微喘。
言迩眉头紧蹙,红线虽灵巧,应对这种不顾生死的围攻也渐感压力。他护着别温瑜且战且退,寻找突围之机。
一支冷箭悄无声息地从极高处的树冠射下,角度刁钻,直取言迩后心!别温瑜眼角余光瞥见,想也不想,猛地将言迩往旁一推!
箭矢没入血肉的声音清晰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