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若华》兔较瘦

1、序章 · 那年烟花 一个反复出

　　那个夏夜，又一次，不由分说地闯进许若华的梦里。

　　在梦里，西宁的夏天，空气永远是清冽干燥的，带着夜晚独特的、高原上才有的凉意。但那晚，那个已经晚了名字的饭馆后院里，却混合着廉价啤酒的泡沫气息，和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的喧哗。

　　那是初中毕业的散伙饭，吃到最后，喝了一些啤酒，大家都有些疯。

　　她又变回了那个十六岁的、沉默的自己，手里紧紧攥着一瓶冰凉的健力宝，瓶身上凝结的水珠濡湿了她的手心，她却浑然不觉。

　　在梦里，周围同学的脸永远是模糊的剪影，他们的笑声和起哄声，也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成了遥远的背景音，被晚风吹得有些破碎，只剩下旁边那棵老白杨树的叶子，在无人察觉的角落里，沙沙作响。

　　梦境的聚光灯，固执地只打在院子中央。

　　那里，纪彬辰正被几个男生推搡着，去点燃他们凑钱买来的、四四方方的‘组合烟花’。那两个半旧的、像两块板砖一样的纸盒子，被小心地摆在饭馆后院中央，上面印着俗气的、已经有些褪色的烫金龙凤图案。

　　引线被点燃，“刺啦”一声，短暂的沉寂后，第一个尖锐的呼啸声响起，一道红色的光，拖着尾巴，猛地从盒子里窜了出去，冲向夜空，在黑暗中划开一道短暂的亮光。所有人都笑着闹着往后退，只有她像被钉在原地，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饮料瓶。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

　　第一束烟花，带着尖锐却并不响亮的呼啸声，孤勇地冲上小城清澈的夜空，炸开一捧捧算不上盛大，但颜色很热闹的彩珠。

　　就在第二束烟花以更快的速度升空，炸开一片更亮的、带着噼啪声的银色光雨时，她像被一种神秘的力量牵引着，缓缓地转过了头。那个转头的动作，在梦里，像电影的慢镜头，脖颈的骨骼都发出了轻微的、酸涩的声响。

　　隔着攒动的人头和模糊的笑脸，她看见了他。

　　他靠在饭馆后院那面斑驳的、墙皮因为干燥而微微卷起的墙边，与那些因为毕业而兴奋喧闹的人群，隔开了一段他惯常保持的、疏离的距离。烟花的光明明灭灭，在他年轻而英挺的脸上，投下利落的阴影。他敞着校服拉链，露出里面黑色的T恤，那双总是带着桀骜不驯的眼睛，在火光倒映下，亮得惊人，像两簇即将燎原的、野生的火。

　　他没看那些升空绽放的烟花，那些绚烂的色彩，似乎与他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如有实质，穿透了人群的喧嚣，越过了摇曳的树影，牢牢地锁定在了站在角落里的她身上。

　　那一刻，她一下就忘了自己在躲避什么，也忘了要看烟花。整个世界所有的声音和光影，都成了虚无的背景，只为了衬托他那个专注得、近乎悲伤的眼神。

　　然后，最后一颗火星熄灭。

　　后院陷入了比之前更深的黑暗里，只剩下空气中弥漫的、淡淡的硝烟味。

　　梦，也在此刻，醒了。

　　许若华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密歇根州East Lansing市，公寓里被百叶窗里透出的城市月光照得一片清冷的天花板。

　　空气里没有硝烟味，只有中央空调送出的、恒温华氏76度、毫无生气的人工风。

　　她躺在床上，心脏因为那个过于真实的梦，还在剧烈地、不受控制地跳动着。她伸出手拿床头柜上的手机，半睁着眼看一下时间：“4：30 am”。才凌晨4点半，睡意消失了大半，索性关掉飞行模式，查看起手机。

　　Outlook显示有未读邮件，是一封来自导师的催促邮件，标题是关于manuscript的修改意见。许若华的导师是一个在圈子里比较有地位的德国老头，虽然一开始接触总觉得他很有距离感，但人真的很好，比如这个点儿了还在帮她改论文，搞学术真是不容易。心里叹了口气，她决定早上起来再去电脑上下载附件，赶紧改完投出去，这样答辩后简历上还能多一篇成果。

　　退出outlook，跳到微信界面，是一长串未接视频，都来自同一个号码。

　　是母亲。

　　许若华胸口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海水，瞬间将她淹没。她颤抖着手，回拨了过去。

　　电话几乎是立刻被接起，母亲带着哭腔的、被刻意压抑住的、破碎的声音，从地球的另一端，清晰地传来：

　　“若华，你快回来吧，你爸他……”

　　“妈，你别怕。听我说。”

　　“我现在，就订机票。”

　　“我马上，就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