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月下舞剑 ...

  •   思过崖的月光总带着股清冽的寒意,透过洞顶的裂缝洒下来,在谢九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正用银簪小心翼翼地挑开谢无咎手腕上的绷带,动作轻得像在呵护易碎的瓷器——那里是清除魔神残魂时留下的伤口,皮肉翻卷着,隐约能看见森白的骨茬,即使用了最好的金疮药,愈合的速度也慢得惊人。

      “疼吗?”谢九抬头时,正对上谢无咎望过来的目光。少年已经醒了三日,眼底的黑气彻底散了,只剩下纯粹的澄澈,像极了刚入青冥宗那年,两人在山涧里看见的溪水。只是那双眼眸里总蒙着层薄雾,偶尔看向谢九的样子,带着几分茫然的生疏。

      谢无咎摇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枕头下的清心玉。那玉被谢九焐得温热,上面的符文隐隐发亮。“九儿,”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崖间的风还要轻,“师尊说,是你救了我?”

      谢九的动作顿了顿,银簪尖挑着的药棉滴下一点琥珀色的药汁,落在谢无咎腕间的疤痕上,激起一阵细微的颤栗。“是师尊的镇魔鼎厉害。”他避开那道过于澄澈的目光,低头继续包扎,“我不过是打了下手。”

      洞外传来玄清真人的咳嗽声,拐杖敲击石阶的笃笃声由远及近。老道士被两个幸存的外门弟子搀扶着,右腿依旧不自然地扭曲着,却执意要来看谢无咎的伤势。“无咎,今日感觉如何?”他将一个锦盒放在石桌上,里面是刚从丹房取来的“生肌散”。

      谢无咎刚要起身行礼,就被谢九按住肩膀。“师尊坐。”谢九搬来块平整的青石,又替玄清真人垫了层狐裘——那是谢无咎从前给他的,如今倒派上了用场。他看着锦盒里的药粉,突然想起苏晚的清心散,指尖微微发紧。

      玄清真人看穿了他的心思,抚着长须叹了口气:“百草谷的事,不怪你。”他看向谢无咎,眼神复杂,“无咎,你可知你体内曾封印着魔神残魂?”

      谢无咎的眉峰蹙起,指尖攥紧了身下的稻草。“有些模糊的片段。”他声音发哑,“像是在很黑的地方,有很多人在哭……还有个女人的声音,说要等我回去。”

      谢九的心猛地一缩。他想起归墟海底那具棺椁里的女子,想起苏晚耳后那道剑气留下的疤痕。这些碎片像散落在棋盘上的子,明明灭灭地闪着光,却拼不出完整的局。

      “那些都过去了。”玄清真人打开锦盒,取出一颗莹白的丹药,“这是‘凝神丹’,能助你稳固灵识。你如今修为尽失,需得从头修炼。九儿,”他看向谢九,“你陪他一起吧,青冥宗的基础心法,你还记得?”

      谢九点头时,感觉谢无咎的目光落在自己发顶。那目光里没有了从前的宠溺,也没有了入魔时的偏执,只有纯粹的好奇,像初见时在桥洞下,那个抢了他半个窝头的小乞儿,睁着乌溜溜的眼睛问“你叫什么”。

      夜深时,谢九被一阵细微的响动惊醒。谢无咎正坐在石桌前,借着月光翻看那本被翻得卷了边的《基础吐纳诀》,指尖划过扉页上谢无咎从前画的小人打坐图,嘴角微微扬起。

      “睡不着?”谢九披衣起身,递过去一杯温水。水是他傍晚下山取的,用灵力温着,此刻还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

      谢无咎接过水杯,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像触电般缩回。“这上面的小人,是你画的?”他指着那个被画成歪脖子的打坐者,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谢九的耳尖发烫。那是他刚穿来时画的,当时还觉得自己画技惊人,此刻在谢无咎清隽的字迹旁,倒像只张牙舞爪的小兽。“随手画的。”他含糊应着,却看见谢无咎拿起石桌上的炭笔,在空白处补了个小小的身影——那小人正踮着脚,给歪脖子打坐者递水,眉眼间竟有几分谢九的影子。

      “这样才对。”谢无咎放下炭笔,月光落在他眼尾的朱砂痣上,泛着温润的光,“师尊说,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谢九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意混着暖意漫上来。他想起那些被魔气吞噬的日夜,想起柴房里那场绝望的契约,想起冥界花海那枚被他扔掉的阳气玉佩。原来有些印记,就算失去记忆也不会消失,就像谢无咎下意识画出的递水小人,就像自己总能在他蹙眉时,第一时间递上温水。

      “师兄,我教你吐纳吧。”谢九在他对面坐下,学着从前谢无咎教他的样子,盘腿坐好,“吸气时意守丹田,呼气时引气归元……对,肩膀放松,别绷那么紧。”

      谢无咎的睫毛很长,垂眸时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学得很快,不过半个时辰就能稳住气息,周身渐渐萦绕起淡淡的灵气。谢九看着那缕灵气,忽然想起系统消失前的最后提示——【检测到角色重塑值溢出,自动转化为灵根潜能】。原来那些被他用来兑换符纸和技能的点数,最终都成了滋养这具身体的养分。

      “九儿,”谢无咎突然睁开眼,灵气在他指尖凝成小小的漩涡,“为什么你的灵力是金色的?”

      谢九这才发现,自己周身的灵气竟泛着淡淡的金光,与谢无咎的清白色灵气交织在一起,像极了青冥宗护山大阵启动时的光纹。“可能……是体质特殊吧。”他含糊着,心里却掀起惊涛骇浪——这分明是传说中“混沌灵根”的征兆,能兼容万法,吞噬天地灵气,是修仙者梦寐以求的体质,却也意味着修炼过程中极易走火入魔。

      谢无咎没有追问,只是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缕金色灵气。两缕灵气相触的瞬间,竟像有生命般缠绕起来,发出细碎的嗡鸣。谢九感觉眉心传来一阵温热,像是曼珠沙华咒印在发烫,却不再是灼痛,而是暖暖的,像谢无咎从前替他暖手时的温度。

      “很舒服。”谢无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迷醉,“像小时候在桥洞下,你把棉袄分我一半时的感觉。”

      谢九猛地抬头,撞进他澄澈的眼眸。那里面映着自己的影子,也映着跳动的灵气,竟让他生出几分错觉——或许失去记忆也不是坏事,那些血腥和仇恨都被抹去,只剩下最纯粹的羁绊,像桥洞下那床缝补的棉袄,简陋却温暖。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开始一起修炼。谢九的混沌灵根进步神速,不过半月就突破了炼气三层,而谢无咎虽然从头开始,却凭借着过人的天赋,很快就追上了他的进度。玄清真人看在眼里,欣慰之余也多了几分担忧,时常把谢九叫到三清殿,反复叮嘱“切不可急于求成”。

      这日傍晚,谢九正在演武场练习剑法。月华剑在他手中流转,带着淡淡的金光,剑气扫过之处,青石地上竟留下浅浅的刻痕。他正练到“寒梅傲雪”的收招式,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轻响,回头时看见谢无咎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两个刚从厨房取来的桂花糕,眼尾的朱砂痣在夕阳下红得耀眼。

      “歇会儿吧。”谢无咎递过桂花糕,指尖沾着点面粉,“厨房新做的,加了蜜枣。”

      谢九接过糕点,咬了一口,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却在舌尖留下淡淡的涩——这是他从前最喜欢的口味,谢无咎竟还记得。他看着谢无咎低头咬糕的样子,长发垂在肩头,夕阳透过发丝,在锁骨处投下细碎的光斑,突然想起冥界花海那个绝望的吻,脸颊瞬间烧得通红。

      “九儿,你的脸怎么这么红?”谢无咎伸手想探他的额头,却在中途顿住,指尖悬在半空,“是不是练剑累着了?”

      谢九猛地后退一步,差点被脚下的剑穗绊倒。“没事!”他慌忙转身,假装整理剑鞘,“我再练会儿,师兄你先回去吧。”

      谢无咎没有走,只是站在廊下看着他。月光渐渐爬上演武场的青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刻满剑痕的地面上,像极了那些被遗忘的过往。谢九的剑法越来越乱,脑海里反复闪现着谢无咎入魔时的眼神、柴房里的契约、思过崖的清心玉……这些碎片像潮水般涌来,让他几乎握不住剑柄。

      “小心!”谢无咎突然出声,飞身扑过来将他推开。月华剑的剑气擦着谢九的耳畔飞过,斩落廊下的一串铜铃,铃铛落地的脆响惊得他猛地回神。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谢无咎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怒意,掌心却轻轻抚过他的耳廓,“都出血了。”

      谢九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眼尾的朱砂痣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竟与记忆里那个在万蛇窟替他挡蛇毒的少年渐渐重合。他突然抓住谢无咎的手腕,声音发颤:“师兄,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谢无咎的身体僵了僵,眼底闪过一丝痛苦。“有些片段……”他声音沙哑,“像是在很黑的地方,我抱着你,你在哭……还有把黑色的剑,在你手里发光。”

      谢九的心脏骤然缩紧。他想起断魂崖的斩魔神剑,想起苏晚滚落在地的头颅,想起那些死在谢无咎剑下的修士。这些记忆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地扎进心口,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别想了。”谢无咎轻轻挣开他的手,指尖替他擦去耳廓的血迹,动作温柔得像在呵护易碎的珍宝,“师尊说,想不起来就不要强求。九儿,不管从前发生过什么,我现在只想和你一起修炼,一起守护青冥宗。”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像月光穿透浓雾,照亮了谢九混沌的心。谢九看着他澄澈的眼眸,突然意识到,或许他一直想要的,从来不是谢无咎记起那些痛苦的过往,而是眼前这个愿意为他飞身挡剑的少年,能一直这样清澈下去。

      “好。”谢九点点头,握紧了手中的月华剑,“我们一起。”

      月光洒在演武场的青石上,映出两道交叠的影子。廊下的铜铃还在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在诉说着一个新的开始。谢九知道,前路依旧充满未知,魔神残魂的余孽、百草谷的恩怨、混沌灵根的隐患……这些都像潜伏在暗处的猛兽,随时可能扑出来。

      但他不再害怕了。因为身边有谢无咎,有这个虽然失去记忆,却依旧会在危险时第一时间护住他的师兄。就像小时候在桥洞下,就算只有半个窝头,也会分他一半的少年;就像在青冥宗的桃花树下,替他描功法注解时认真的少年;就像此刻,站在月光里,眼尾朱砂痣泛着温润光芒的少年。

      “师兄,我们来比剑吧。”谢九举起月华剑,剑尖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看看谁先突破炼气四层。”

      谢无咎笑着拔出腰间的佩剑——那是玄清真人新给他的,柄上没有寒星剑的繁复花纹,却更适合此刻的他。“好啊。”他剑尖轻点地面,做出起势的姿态,“输的人要去厨房洗碗。”

      剑光在月光下交织,像两道流动的光河。谢九的金色灵气与谢无咎的清白色灵气缠绕在一起,发出悦耳的嗡鸣。演武场的青石上,旧的剑痕被新的剑痕覆盖,像极了那些被遗忘的过往,虽然存在过,却不再能束缚前行的脚步。

      远处的三清殿里,玄清真人站在窗前,看着演武场上交叠的身影,抚着长须露出欣慰的笑容。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正是谢九扔掉又被他捡回来的那枚阳气玉佩,玉上的裂痕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老伙计,看来我们都多虑了。”他对着玉佩轻声说,仿佛在跟谁对话,“有些羁绊,就算失去记忆也不会消失。就像这玉上的裂痕,看着碍眼,却让它更坚韧了。”

      玉佩在他掌心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他的话。窗外的月光越发明亮,照亮了青冥宗的每一个角落,也照亮了两个少年前行的路。

      谢九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谢无咎会不会记起从前,不知道他们能否真正摆脱魔神残魂的阴影。但他知道,只要身边有谢无咎,只要两人的剑还能并肩指向同一个方向,就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

      就像此刻,剑光交错间,他看见谢无咎的眼底映着自己的影子,也映着漫天的月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月下舞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