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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临界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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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旭的警校录取通知书比段安的保送函晚到一周。
那天傍晚,段安正在厨房帮母亲切水果,手机突然在口袋里震动。屏幕上跳出盛旭的消息,只有三个字和一个感叹号:"我过了!"
段安的刀尖在砧板上顿住,青苹果的汁水顺着指缝流下来。他应该高兴的——过去三个月,他几乎把所有时间都花在帮盛旭补习上,连自己的保送面试都是踩着截止日期准备的。
但此刻,他盯着那条消息,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因为这意味着,九月份,盛旭会留在本地的警校,而他要前往三百公里外的T大。
"怎么了?"母亲擦着手走过来,目光落在他僵硬的指节上。
段安摇头,把手机屏幕按灭:"盛旭考上警校了。"
"那不是很好吗?"母亲的声音轻柔,却带着某种了然。她伸手拂去段安肩上一片不存在的灰尘,"你看起来像要哭了一样。"
——
七月的晚风裹挟着槐花香,段安站在体育馆后门的台阶上,看见盛旭的白衬衫被风鼓满,像一片随时要飞走的帆。
"喂。"
盛旭回头时,烟蒂的火星溅落在台阶上,烫出一个焦黑的圆点。段安盯着那个痕迹,突然想起物理课上学过的知识——燃烧需要三个条件:可燃物、氧气,以及达到燃点的温度。
就像此刻。
盛旭的指节还泛着酒精催化的红,喉结上那道陈年旧疤在月光下泛着青白。段安伸手触碰时,感受到脉搏下奔涌的血液,像地壳深处不安分的岩浆。
"两小时十七分钟。"段安说。
夜风突然转向,把远处毕业晚会的歌声撕成碎片。盛旭的瞳孔骤然收缩,烟灰簌簌落在两人之间的缝隙里。
"你知道从警校宿舍到高铁站要骑多久自行车吗?"盛旭突然笑起来,虎牙抵着下唇,"十八分钟。我昨天刚测的。"
段安闻到他身上混杂的气息:廉价啤酒的麦芽香、运动喷雾的薄荷味,还有那种独属于盛旭的,像晒过太阳的棉布般的味道。这些气味分子在夏夜的空气里剧烈碰撞,让他想起实验室里那些不安分的粒子。
盛旭的吻落下来时带着烟草的苦和薄荷糖的甜。段安闭上眼,听见口袋里的手机在震动——大概是母亲问他几点回家。但此刻他只想记住这个瞬间:盛夏夜,蝉鸣,盛旭发抖的指尖,和他们终于说出口的心意。
他听见看台上不知谁遗落的矿泉水瓶被风吹倒,咕噜噜滚下台阶;听见三百米外教学楼顶的风向标发出生涩的转动声;听见盛旭的睫毛扫过自己脸颊时,像蝴蝶掠过水面的细微震颤。
原来这就是临界点的声音。
盛旭的掌心贴在他后腰,温度透过棉质校服灼烧皮肤。段安突然明白,有些公式永远无法用理性推导——比如为什么盛旭虎牙的形状会让他心脏发紧,为什么十八分钟的自行车程听起来像一句情话。
远处传来教导主任的呵斥声,手电筒的光柱扫过树梢。盛旭把他往阴影里拽了拽,鼻尖蹭过他耳后的那颗小痣:"怕吗?"
段安摇头。他口袋里的手机还在震动,母亲的名字在屏幕上明明灭灭。但此刻他只想记住这个瞬间:盛旭睫毛上沾着的彩带亮片,像陨落的星辰;自己校服第二颗纽扣不知所踪的位置,此刻正贴着对方剧烈跳动的心脏。
夜风骤急,槐花如雪纷扬。
后来段安总会想起这个夜晚——没有告白,没有承诺,只有盛旭咬着他耳朵说的那句:"九月见。"像一道不需要证明的公理,理所当然地存在着。
就像他们终将跨越的两小时十七分钟,就像所有正在生长的事物,就像这个尚未命名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