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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一触即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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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瘸子的葬礼在周四上午举行。
罗芊芊虽然断得决绝,但毕竟还是冯瘸子的女儿,当天,穿着孝服带着黑纱的她与一众人等前往医院,在地下一层的礼堂向父亲的遗体鞠了三个躬,绕场一周,便呆呆地站在一旁。
刘广地心不甘情不愿,还是歪歪扭扭地在胳膊上用别针别了块黑纱,也装模作样地瞻仰一番遗容,从偌大的“奠”字转过来的时候就看到徐坤带着几个人冷眼站在一旁,对他怒目而视。
刘广地斜着眼睛,挑挑眉毛,昂首挺胸走了过去,对几个人视而不见。其中一个沉不住气,喝道:“刘广地你什么东西,见到徐叔连个招呼都不打?”
苏笏跟在罗芊芊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套了件黑西装,冷眼旁观。
刘广地哼了一声,吹了口气:“徐叔,头发都白了,还这么大气性?”
徐坤鬓发本斑白,他头发硬,根根如刺猬针般竖着,硬扎扎的,却是瘦了些。他本是中等偏胖身材,很壮门面,这一瘦,脸颊的肉松弛了很多,皱纹全出来了,像是陡然老了好几岁。他冷笑两声:“后生仔,别得意太早,人人头上一片天。”
苏笏瞟了一眼,徐坤身后站的是乔昱和他的一帮人,看起来并没有帮忙的意思,张彪带着一群歪瓜裂枣们站得更远,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罗芊芊年轻,不过三十出头年纪,刘广地可并不小,徐坤五十开外,也比他大不了一轮去。这句“后生仔”听得刘广地牙痒痒,碍于罗芊芊在场,不便发作,但那份不吃嘴亏的脾气如今却是按捺不住,到底皮笑肉不笑地反驳道:“徐叔是老人了,人老就要服老,少做出头鸟罢。”
小六在他身后,小声嘟囔了一句:“老而不死是为贼。”
刚才发作的那人大怒:“你说什么?你有胆子再说一句?”
小六翻翻眼睛:“我说什么了?你岁数大了,重听了吧。”
那人怒不可遏,走上前来就要揪小六的衣领,被徐坤喝止了。
苏笏垂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儿,感觉徐坤的视线朝这边扫过来。
罗芊芊轻声道:“过了今天,爱怎怎地。现在,这是葬礼。”
徐坤瞪着她:“丫头,你也太没良心了吧。再怎么说,那儿躺着的也是你爸爸,你到底还要叫我一声徐叔。你就真的不闻不问?”
罗芊芊咬着嘴唇,充耳不闻。
徐坤气结:“好啊,你要跟杀父仇人走,随你的便。老子走老子的路。”
罗芊芊一双眼如剑刃一般:“你说什么?”
刘广地怒极,嚷道:“姓徐的,这里是灵堂,你他妈的不要胡说八道!”
徐坤嘿嘿冷笑:“谁胡说八道谁心里有鬼自己有数。大哥头两天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不行了?又吐又拉的,不是有人动了手脚是什么?”
刘广地扯着脖子:“你是说我咯?我告诉你,老子还不屑干那种没品的事儿。他得的就是那该死的病!老子犯不着!”
罗芊芊面如死灰,眼神也没有一丝光彩,像是个只四肢会动的木偶人,一言不发。
清矍的许医生罩一袭黑衣,飘飘洒洒,像唐装一般,从后面走上前来。他高且瘦,一对浓眉下双目如星,又板着脸,颇有几分威严,扫视一圈后,不轻不重地说:“这是冯先生的灵堂。”说罢又看了罗芊芊一眼:“要是纪念仪式结束了,就送去火化吧。”罗芊芊木然地点了点头。
这话说完,一群人突然安静下来。灵堂内总算又恢复了本应有的肃穆。
许医生托职业的福,这些年来在这群恶徒中兜兜转转,左右逢源,也治过不少人,很多人都受过他的恩惠。他本人据称因早年受过冯瘸子一点照顾,一直跟那边的人也处的不错。其他人忌惮还有求于他,也收敛了不少。苏笏用余光瞟了一眼刘广地,他记得刘仿佛对许并不感冒。
刘广地老实了很多,大约也是觉得自己刚才所说并不合适,将脸撇在一边,不再搭理徐坤。
许医生走上前来,双手合十,鞠了三个躬,然后便站在一边。
苏笏看着这些心中各怀鬼胎的家伙上前来装模作样地鞠躬,想想不日后就会有场抢地盘的大火并,心中不免冷笑,却听到耳旁一个声音说道:“是不是在气不平?”
苏笏转过脸来,一脸嘲讽站在他身边的正是许医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苏笏思忖了片刻,说道:“倒也不至于。只是觉得……有些感慨。”
“明明个个摩拳擦掌,却偏要凑作一堂。不仅是感慨,还有些好笑吧。老冯费了半辈子心血建起来的这么个架子,也不过是他一个人在维系,他一走,这纸糊的架子也该塌了。所以啊,人生在世,没有可能做到的事情不要勉力为之。”
苏笏不便多说,只是泛泛地应了句:“大概因为大家都不是智者吧,很多事情知道该怎么做和能不能做到是不一样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
许医生动了动嘴角,声音虽轻但苏笏却听得清楚:“那你呢?你的立场是什么?你又做出了怎样的选择呢?”
苏笏一愣,就见刘广地朝这边走了过来。
许医生低头看了看:“手恢复得不错。”冲刘广地点了点头。
刘广地黑着一张脸,动了动下巴算是示意,站在表情木讷的罗芊芊旁边。
一场灵堂祭拜总算凑和着结束了,刘广地到底气难平,不耐烦再装下去,交待了一番,连火葬场都没去就走了。乔昱和张彪说是还有事情,也都各自回去了。徐坤跟罗芊芊闹僵了,碍于和冯瘸子多年的交情,让手下人跟在后面,送了几个花圈。许医生向罗芊芊道了别,也走了。结果最后跟着罗芊芊在火葬场里忙进忙出的竟然是苏笏。他看着焚烧炉中迅速被熊熊烈火吞噬的花圈,心里不免感慨。冯瘸子生前威武,又爱排场,死后送葬却是如此凄凉,如果真的地下有知,是不是也会喟然长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