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之光》万俟海

38、 争吵

　　凌晨两点半，红色的跑车在空旷的马路上奔驰。开车的是苏笏，考虑到罗芊芊不稳定的情绪，上车的时候他就以不容辩驳的势头抢占了驾驶位，罗芊芊坐在副座上，一双眼呆滞地望着窗外向后疾退的绿化带，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笏斜眼瞟她，慢慢放缓了速度，快到分岔口的时候靠边停了下来。
　　他转头对罗芊芊说：“嫂子，自己回去吧，我得从这边走了，避嫌。”
　　他说着，解开安全带，下了车，回头望去，罗芊芊还是一脸迷茫地对着夜色发呆，也不知道听见了没有。
　　苏笏为难，刘广地未必不派人盯着他，没有刘广地，家里那边还有凌晓雯引来的一群人，耽搁的时间越久，就越有可能出问题，偏偏这姑奶奶神游太虚，沉浸在过去的回忆中不可自拔，这里又是两边交界的地头，往前可能碰到刘广地的人，往后可能有张彪的眼线，碰到谁都是吃不了兜着走，绝不能就这么放她在这儿。
　　苏笏耐下性子：“嫂子，先过去吧，夜长梦多，中间难免会醒一两次的。”
　　罗芊芊抬头看了他一眼，挪到驾驶位上，挂了档，踩了油门开走了，又是轰地一声。
　　苏笏站在马路檐上，看着远处疾驰而去的车子，心想这他妈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性格。

　　罗芊芊一直开到车库，停了车，心事重重地往回走。月光透过枝丫的缝隙照在她宝蓝色的外套上，深深浅浅，宛转逶迤，和着水草般茂密的长卷发同一张苍白的脸，就像在海里浮浮沉沉快要溺毙的人。
　　她拎着高跟鞋进了屋，在书房里唏唏簌簌地换好衣服，正准备回卧室，身后一个声音突然说道：“你干什么去了？”
　　罗芊芊吓得一抖，几乎叫出声来，睁着一双大眼转过身去，站在门口披着外衣质问她的正是刘广地。
　　刘广地伸手按下开关，书房内霎时大亮，罗芊芊被突如其来的光芒刺的睁不开眼睛，眯了一会儿才适应，却见刘广地面沉如水，满眼全是怒气。
　　“你去哪儿了？”
　　罗芊芊昂着头，傲然答道：“睡不着，出去转。”
　　刘广地冷哼一声：“凌晨两点出去转？开车出去转？”
　　罗芊芊一惊，随即面无表情地说：“晚上车少，开得过瘾。”
　　“放屁！”
　　罗芊芊一言不发，拖鞋也不穿，光脚就往屋里走。
　　刘广地一把拉住她，愤怒不已：“问你话呢，你干什么去了？”
　　罗芊芊对他怒目而视：“你问了，我就告诉你，你不信，不信还问什么？”
　　她用力想甩开刘广地的手，怎奈刘广地用上了力气，一只手如同被老虎钳握住一般，捏得生疼，怎样也挣脱不开。
　　罗芊芊叫起来：“你弄疼我了！放开，你放开我！”
　　刘广地加重手劲，他原是行伍出身，本就有股蛮力，看见罗芊芊不回答，更是光火：“车上那人是谁？”
　　罗芊芊没想到他看见了车上有人，心想既然你都明白更不用多说了，这场架迟早要打，迟打早打都一样。
　　她右手被捏得青筋暴起，手掌发红，怒极之下再不多说，使劲儿去掰刘广地的左手。
　　刘广地怒不可遏，捏着她的手用力摇晃：“你说，是谁？是谁？老万还是秦勤？是谁？他妈的老子养了一群吃里爬外的贼！吃里爬外的贼！”
　　罗芊芊被这四个字捅到心底，宛如炸开的玻璃碎片直扎入最柔软的地方，痛不可当，嘶吼着叫了出来：“你妈的姓刘的，你说谁是贼？没有老娘，你他妈是个屁！”
　　她伸手给了刘广地一个耳光，刘广地避之不及，被打了个正着，一把将她搡在地上。
　　罗芊芊跌倒在地，头磕在沙发角上，所幸包了边儿，没有破皮，饶是如此，也是一阵头晕眼花。
　　她衣服本是急匆匆套上的，扭打中扯开了两个扣子，正好露出腹部的伤口来。
　　她披头散发，看着狰狞的伤口，又抬头看看双眼赤红的刘广地，突然觉得一生前尘过往，皆是恨事，悲从中来，忍不住放声大哭：“我是贼！我是贼！我是吃里爬外的贼！你杀了我好了！再捅一刀！再往这里捅一刀！”她撕扯着那道伤口，恨不能揪烂了，喷出血，挤出脓来。
　　刘广地扑上去拦住她：“你又发什么疯！快松手！”
　　罗芊芊推得他一个趔趄，哭叫着：“我是吃里爬外的！吃里爬外的！我恨啊，恨我当初怎么没捅死了，为什么要活下来！活下来听人家骂我吃里爬外！”
　　她仰天大叫，仿佛这样才能把多年来的委屈诉之一尽，将连日来的内疚洗涤一空，才能彻彻底底、痛痛快快把心底的痛楚哭出来。
　　刘广地蹲坐在她身后，伸手箍住她，不免心生悔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