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之光》万俟海

29、人间地狱

　　第二十九章人间地狱
　　老万走到街角，歪歪斜斜地坐在一个关门歇业的小型储蓄所突起的台阶上，抱着头。
　　肾上腺素的旺盛分泌令他亢奋不已，到现在太阳穴还在突突地跳动，这个动作能让他清醒。
　　他深呼吸，努力将刚才看到的可怖一幕从自己脑海中抽离出去，可是一闭上眼睛，那个情形就浮现在眼前，血腥而令人作呕。
　　想到这里，他的胃部又是一阵翻腾，只得硬生生逼自己直视散发着层层光晕的路灯，妄图藉着温暖的灯光熏走身上腐败的味道。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打晕老金是下下策。老金生性凶残，又狡诈多疑，搞不好刘广地还跟他交待过什么事情，所以一直紧盯着自己，跟连体婴儿一样。在巷子里等的时候一直没有动静，本来以为或许不会有什么事了，结果一片死寂里竟然听到了手机铃声。
　　那个铃声——
　　太熟悉了。那是很久很久以前自己设过的手机铃声。
　　如同在阳光下死去。
　　如果不是因为听到这首曲子，也许不会那么冲动，不会跳上去扼住老金的脖子，不会用手肘猛击他的太阳穴。
　　下手是重了，可是那个时候他明明还有呼吸啊。
　　老金倒地以后，他听到巷口那边有凌乱的脚步声，匆匆将晕过去的老金拖进了巷子侧面摊贩们堆放的垃圾后面，但安静下来，再没有听到其他任何声响。
　　层层叠叠、臭气熏天的垃圾堆后面，是一个许久没有住过人的棚户，他把老金拖进去，剥下他的衬衫，撕开后捆结实了，又脱下他两只袜子牢牢塞进嘴里，担心小六找过来，听听没有动静后赶忙飞奔了出去。以防万一，还把老金衬衣兜里的手机拿了，拆了电池和sim卡，扔进了垃圾堆深处，往出走的时候碰见小六，正好阻止他从后面绕过来。
　　他编了个与老金分开包抄的故事，跟小六一起，装模作样地绕着巷子又转了一圈儿，为了吸引小六的注意，还磨磨蹭蹭跟他说了一堆老金的事情，然后接到刘广地要求回来的电话，求之不得的他赶紧拉着小六一起回来了。
　　果然刘广地并不相信，所幸冯瘸子的事情让他把对自己的怀疑暂时搁起，这就给了老万机会。
　　在被刘广地质疑的时候老万一直在考虑怎么处置老金的问题。
　　让老金自生自灭显然是不可能的，尤其是想到如果他脱逃后自己会陷入什么境遇更是不寒而栗。
　　联系的那个人现在不在广州。
　　那个人再三告诫过他，不能轻易找这边的警方，尤其是现在，不知道什么人可以信任，什么人不能信任，消息一旦走漏，他就完蛋了。
　　老万思来想去，总是懊悔自己行动快过头脑，造成骑虎难下的局面，只能等联系到那个人，再想办法了。
　　好不容易刘广地运筹帷幄后准了大家告退，他怕有人跟着，回了趟房子那里，半夜才偷溜出来，直奔棚户。
　　没想到，在那里看到老金凄惨万状的尸体。
　　那具尸体，或者不知道该称之为什么的那个连形状都看不出来的物体，有黑黢黢的老鼠在裸露的腹腔里爬进爬出，在手电筒的照射下还能看到它们在不停地咀嚼着。
　　此情此景，宛如人间地狱。
　　老万大叫一声，落荒而逃，受惊的老鼠在他身后流水般散去，有几只甚至跑到了他的前面。
　　他没命地跑着，根本顾不上还会不会有人听见声音，直到跑出三条街去，才意识到，手电筒掉在那间可怕的屋子里了。
　　心底的恐惧压过了一切。他紧紧攥住头发，绝望地想着，怎么办？
　　说心里话，老金并不是什么好人，犯在他手下的人命这些年来据自己知道的至少有两三个，如果是在生死存亡的搏斗中，他会毫不犹豫地杀死这样的人，不会有多少愧疚。
　　可这并不代表他有权审判老金的生死。更不代表可以让一个人这样毫无尊严地凄惨地死去。
　　老万用手揉搓着脸颊，心如死灰。
　　经过这些年的事情，他已经多久没有这样动摇过了？他早已不是过去的那个他了，他觉得自己的心在一点点地被吞噬，变得更硬，变得更冷酷，变得更无情，每当觉得自己又安全了一分的时候，他也觉得心底里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被慢慢地又抽走了一丝。
　　他越来越不认识这样的自己，渐渐地，连这种惶恐都消失殆尽了。
　　会变成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老万咬着下唇，发出无声的嘶吼，他觉得自己在一片黑暗之中，眼前甚至看不到一线光。
　　他想念亲人，想念朋友，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想念过。
　　他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

作者有话说

　　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