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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暂别 约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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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你竟是移花宫门下!原来你就是花无缺!”燕南天想起近来的传闻,听说这少年极好,可惜是移花宫门下,天然多了几分防备。
花无缺选择将自己和小鱼儿相识的经过如实告知。一则性情使然,他不会扯谎;二则求人办事,总要有些诚意。
燕南天微微眯眼:“你们是仇人,为何要救他?”
“我和小鱼儿虽为仇人,但经历种种,我早已将他引为知己。他在铜先生身边三个月定然不好受,晚辈实在于心不忍。”花无缺顿了顿,说出心中最重要的理由,“而且,我不愿下次与他见面就是生离死别。”
恰是这一句话说进了燕南天心里。燕南天此行就是为了找小鱼儿,倘若三个月后小鱼儿输了……高手过招,生死只在一线之间,他不清楚小鱼儿和花无缺的实力,不敢作赌。
花无缺的请求,燕南天已认同八分,但对方是移花宫弟子,总要谨慎一些。
“燕某如何得知,这不是你的阴谋?”
这份怀疑恰好在花无缺预料之中,“如果我要诓骗燕大侠,大可以隐瞒自己的身份,何必说出移花宫徒增麻烦?”
燕南天又问:“如果燕某对那位铜先生不利呢?”
“那我也不会袖手旁观,即便拼上性命。”花无缺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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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无缺和燕南天找到小鱼儿的时候,桌上摆了饭,旁边是被气得七窍生烟的铜先生。
他们晚膳时吃了不少,小鱼儿竟又要了满满一桌,真不知受苦的是他还是铜先生。花无缺哭笑不得,却也放心不少。
铜先生十分敏锐,一眼就瞧出来人是燕南天,全身的真气提到极致,脚下隐有气流涌动。侍候在旁的店小二眼见形势不妙,赶紧躲起来,偌大的正堂只有他们四人。
燕南天审视过他的一举一动,判定对方的武功绝不在自己之下,决意先礼后兵:“燕某此行不是来动手的,是来换人的。”
“换人?”铜先生冷笑,“想用花无缺换江小鱼?”
燕南天道:“应该很公平。”
铜先生负手而立:“若我不换呢?”
他们对话时,小鱼儿吃得津津有味,仔细瞧了燕南天,视线又转移到花无缺身上,展颜一笑。
花无缺勾起唇角,笑容有些苦涩。
燕南天道:“你甘心让移花宫弟子落在燕某手上?”
“我只要他们决斗,至于花无缺,你想要就带走吧,第一剑客燕南天应当不会为难年轻后辈!”铜先生语出惊人。
小鱼儿惊讶地停了筷子。
燕南天眉心深蹙。依花无缺所言,铜先生与移花宫关系匪浅,应该更看重花无缺才是,谁知……
“听到了吗,铜先生不肯放小鱼儿,那你也必须跟在燕某身边!”这话是对花无缺说的。
花无缺双拳紧握,应道:“好!”
“三个月后,武汉一带,我带着江小鱼,你带着花无缺,不见不散。”铜先生的语气多了几分喜悦,锐利的眼神终于有所收敛。
“可惜今天刚见到燕伯伯,下回就是三个月后了。”看了半晌戏的小鱼儿突然开口,看向铜先生,“我要和我燕伯伯吃顿饭,可以吗?”
铜先生不语,周身气压低了几分。
小鱼儿讥讽他:“怎么,你怕了?”
“我有何可怕!”铜先生剜了他一眼,背过身去。
小鱼儿和燕南天亲亲热热地吃了顿饭,那滔滔不绝的架势,好像要将这十几年的见闻都告诉他。
燕南天自然而然地问起近期的镖银案,小鱼儿提到江别鹤和江玉郎的大名,狠狠记了他们一笔。
燕南天沉吟片刻,说道:“你父亲的名号就是‘玉郎’,玉郎江枫。”
“他怎配和我爹比。”小鱼儿有点难过。
此时,另一边传来巨响,铜先生身侧的桌椅被一掌拍了个粉碎。花无缺撩开衣摆直直跪在地上,仰视着戴青铜面具的人。
“三个月后弟子生死未知,唯此一问,前辈也不愿为弟子解惑吗?”
“因为你们是仇人!”铜先生大怒。
“江小鱼说他父母十六年前就已身故,是移花宫所害。小鱼儿已是孤身一人,更未寻过移花宫的麻烦,姑姑们为何执意要我杀他?”
小鱼儿不由得呆住了,花无缺竟真的替他去问了,那个移花宫培养的乖孩子,居然有勇气质问移花宫,小鱼儿心里五味杂陈,陡然生出奔向他的冲动。
铜先生指着花无缺大喝:“你敢质疑宫主!”
花无缺顶着铜先生凌厉的目光,咬牙为自己积攒力量,眼神坚定地望向他:“弟子不敢,但弟子不解!”
话音刚落,铜先生盛怒之下一掌拍在花无缺肩头,花无缺身子一歪,脊背仍然挺拔,脸色却霎时变得苍白。
小鱼儿再也坐不住了,重重摔了筷子,飞身将花无缺挡在身后:“是我要他问的,你凭什么打他!你打残了他,他还怎么杀我!”
铜先生冷笑道:“移花宫门下,怎会在意这点小伤,便是我再打他三掌,他照样能杀了你。”
花无缺担心小鱼儿被波及,抓住他的手试图拉开他。小鱼儿岿然不动,紧抿着唇与铜先生无声对峙,眼神无畏坦然。
铜先生撞进这样的目光,回忆起江枫花月奴的慷慨赴死,只觉得无比刺心。
少顷,小鱼儿道:“我要和花无缺说话。”
“可以。”
“不行!”
在场的皆怔住。只因那句赞同出自铜先生,反对的人是燕南天。
铜先生见二人关系亲密,三个月后一人被杀死,另一人必定承受千百倍痛苦,他乐见其成;燕南天不愿他们走得太近,他担心小鱼儿因此心软耽误报仇,甚至丢了性命。
四下静谧,烛火摇曳。小鱼儿转向燕南天,拱手作揖,躬身下拜,仿佛一瞬间长大了好几岁。
燕南天眉目凝重,少顷,转身去了通往厨房的后堂门口,铜先生则守在饭馆大门前。如此,倒是为两人留下说话的地方。
小鱼儿把花无缺拉起来,见他脸色虽差,确实没伤到要紧处,立时松了口气,几乎扑进了花无缺怀里。花无缺能不能承受那一掌,他心里清楚得很,可铜先生那掌就好像打在自己身上最柔软的地方,实在很痛,又恨不能以身代之。
花无缺浑身一僵,脸庞慢慢浮上一层血色。
小鱼儿轻声道:“花无缺,你怎么像木头一样?”
花无缺不明白:“怎么了?”
小鱼儿说:“我抱了你,你也该抱我呀,这才是礼尚往来。”
花无缺失笑,缓缓抬手环住了对方的腰。“你要和我说什么?”
“燕伯伯是好人,就是脾气直了点。如果他说了不好听的话,你就当没听见,别和他争辩,他不会对你怎样的。”
“你就要说这个?”比起自己,花无缺反倒更担心小鱼儿。铜先生脾气阴晴不定,小鱼儿又是个不肯吃亏的,针锋相对之下,最后吃苦头的只能是小鱼儿。
小鱼儿闻得这番叮嘱,笑道:“你也觉得他脾气古怪?”
花无缺不敢回答,小鱼儿却已从这厢沉默里读出答案,将声音压得极低:“我会想着你的。”
低语呢喃宛若清风,花无缺却听到了急促的心跳声,他认真分辨一会儿,竟是他自己的。他抚了抚小鱼儿的后背,低声笑道:“我也是。”
情势所迫,无法容他们闲聊太久,一桌佳肴剩了大半,四人踏出饭馆,背道而驰。
花无缺找人去怡园送了信,和燕南天随意找了家客栈休息,躺在床上的那一刻他想,这一夜总算要过去了。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睡着的,梦里全是一些光怪陆离的画面,时而是幼年在移花宫的生活,时而是姑姑的严厉斥责,更多的画面却是小鱼儿濒死前的苍白面容。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花无缺从梦中惊醒,大汗淋漓,几乎要被这种感觉刺得无法呼吸,念了好几遍清心诀强迫自己再次入睡,醒来时已天光大亮。
匆匆下楼,客栈一楼堂中坐了许多谈笑风生的食客。燕南天坐在西北角靠窗那桌,花无缺赶上前说了句“抱歉”,燕南天倒未介意,只让他坐下用饭。
花无缺却没什么胃口。
燕南天见他神色不豫,问道:“没睡好?”
花无缺如实回道:“心有挂碍,确实没睡好。”
此后无话。
花无缺自愿跟着燕南天,对方去哪儿,他也只能照做。谁知这大半天来燕南天只是在安庆城里闲逛,然后去茶楼酒肆坐着,听书喝茶,听的故事都是近来的江湖见闻。
“燕大侠对江湖逸事有兴趣?”
“燕某久未踏入江湖,多听一些,总没有坏处。”
说书人的一折故事结束,两人刚要离场,花无缺余光瞥见自二楼下来的江别鹤,忽然心念闪动,朗声叫住他。
江别鹤立时顿住脚步,眼睛直勾勾地瞪着燕南天,竟是险些站不住。
燕南天上下瞧了他两眼,意味不明:“这位就是近来江湖盛传的江南大侠江别鹤么?”
江别鹤勉力笑道:“正是……不知阁下?”
花无缺好心介绍道:“这位是燕南天燕大侠。”
“晚辈这厢有礼。”江别鹤拱手下拜,脚步却一丝都不敢往前去。
燕南天神色温和,腰间的锈剑却已半出鞘,“听说近来有件纷纷扰扰的镖银案,幕后主使就是江南大侠,不知可有此事?”
“传闻总是传闻,不足为信,燕大侠不要听风就是雨,被人蒙骗。据江某所知,幕后黑手切切实实就是十大恶人。”说罢,江别鹤瞄了花无缺一眼,眼中精光闪过,瞬间恢复如初。
昨晚燕南天就从小鱼儿口中得知来龙去脉,眼下面对江别鹤的谎言丝毫不会手软,当即利剑出鞘,直朝江别鹤劈去。江别鹤早有防备,脚步重重一踏,翻过二楼横栏自窗口跃下。
堂中食客见此惊变,尖叫着纷涌而逃,燕南天比他们更快,霎时间飞身至对面的屋脊上,一双眼睛如鹰似的紧紧盯住面前的江别鹤。
江别鹤面色煞白,满身大汗,脚步越奔越快,眨眼间已快离开街市。电光石火间,燕南天的剑尖似流星赶月般刺来,直取对手咽喉要害。江别鹤躲避不及,使出破釜沉舟的勇气放任身体下坠,剑尖擦身而过,削下了他的发髻。
此刻他们已身处城门闹市,江别鹤在落地瞬间顺手抓过一位卖花姑娘当挡箭牌,姑娘放声尖叫,花篮里的花散了满地。燕南天生怕伤及无辜,赶紧收了内力,却正中江别鹤下怀,江别鹤将姑娘重重推向他,很快消失在出城的人群中。
卖花姑娘差点儿撞到锈剑上,又哭又叫泪流满面。花无缺赶来时正撞见这一幕,帮着安抚姑娘,又赔了鲜花的钱。
回客栈的路上,燕南天道:“听你对江别鹤的称呼,你们很有渊源?”
花无缺叹道:“晚辈两年前与他结识,当时初入江湖,识人不清,让燕大侠见笑了。”
“你年纪还小,这也不算什么丢脸的事。有些人相识二十年,仍旧看不清真面目。”燕南天望着远方,慢慢变得悲伤感伤。
花无缺悄悄观察他的神色,总觉得话中另有所指。
“我认识的一位富家少爷,正直善良、风流侠义,常常施粥设馆帮助贫苦人家。他有个书童伴读,两人一起长大,情同手足……”燕南天缓缓说道,“可就在关键之时,书童竟然卖主求荣背叛于他,勾结恶贼将他劫杀!”
花无缺觉得燕南天不会无缘无故提起往事,试探地问道:“您说的少爷,莫非是……”
燕南天摇头:“有时知道太多,并不是好事。”
说实话,他很欣赏眼前的少年,正直诚恳、有情有义,不怪小鱼儿会与他相交,可惜是移花宫门下。
燕南天越是语焉不详,花无缺越能肯定那位少爷的身份,他本以为小鱼儿父母的死只是因为移花宫,现今又多了位书童,那二位姑姑在这件事中究竟扮演了怎样的角色?事情的真相究竟是怎样的?
“燕大侠,”花无缺停下脚步,喊他,“当年……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小鱼儿的父母究竟为何亡故?”
燕南天随他进入路边的茶楼,将自己所知娓娓道来。
之后,除了遇见江别鹤一回,花无缺这边一切顺遂,小鱼儿那里却在山洞里困了好些日子。
“我只是……只是真的累了,求求你让我睡吧,这一睡永不醒来,我也满足了……”
身旁铁萍姑无力行走,他自己也饿得腹内疼痛,又困又累,不由得想,如果在这里闭上眼睛,会见到爹娘吗?可是就这么死了,又不甘心。
思绪间,只感觉灵魂飘飘摇摇,视线蒙上了一层雾,恍若云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