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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约定 不速之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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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酒误事,花无缺不是第一次懂得这个道理,可现下他想张口反驳,无尽的睡意只催着他赶快闭上眼睛,视线都变得模模糊糊。
忽然小鱼儿伸手在他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窃窃自喜:“好梦。”
这句话好似魔咒一般,花无缺刚闭上眼睛,就被拖入沉沉的梦乡。
一夜安稳。
次日晨起,神清气爽。花无缺惦记着昨夜的场景,不知是真是梦,去隔壁小间看了眼,床榻整整齐齐,没有一丝皱褶,看来那人没回来。
花无缺失落地推开房门,却见一身天青色衣裳的小鱼儿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小刀在做雕刻的活计。
“你今天倒很早。”花无缺不禁笑起来。
小鱼儿含笑看他一眼,继续做事。
花无缺又道:“吃过早膳吗?段府的玫瑰乳酥做得极好,我带了些回来,在厨房冰鉴里。”
小鱼儿知道花无缺不喜甜食,一样点心能得他如此赞誉,突然就来了兴致,果真去厨房端了。
少顷,厨房那侧传来叮铃咣啷的杂声,小鱼儿端着点心跑出来,身后是面色硬冷的荷露荷霜。
“江小鱼,你竟敢偷公子的点心!”
小鱼儿动作飞快,眨眼就从回廊跑到院子,而他身后的荷露荷霜手里都拿着武器……不,不算武器,是厨房里的家伙什。
偏偏小鱼儿还在煽风点火:“我偷了又怎样!”
荷露的刀迎面而来,小鱼儿本要向后躲,但他似乎低估腿上的伤,只觉一瞬钝痛,落脚点出了偏差,那切果子的刀差点划到眉心。
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他斜身后仰,用内力将手中的盘子稳稳送到桌上,避开转弯的刀刃后,怎么都站不稳了。
刹那间,却撞进了花无缺怀里,瞬间被仙子香的气息包围,耳畔响起无奈的叹息:“小心些。”
可小鱼儿记得清楚,他分明站在另一侧……
小鱼儿心跳如鼓,赶紧站稳,也没了玩闹的心思,幸而在他开口前花无缺就先替他解释了。
“是我让他拿的,一盘点心而已,何至于大动干戈。”
荷霜大惊失色:“公子,您难道忘了……”
又来了,如今再听侍女们的劝导,花无缺竟感觉些许烦躁。
“我没忘,但他伤势未愈,我……不便出手。”
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荷露荷霜尽了分内之责,便拱手退下。
“可怜我前天还是贵客,今天就人人喊打了,真是人心不古,世风日下。”小鱼儿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拿了块点心放进嘴里。
“荷露荷霜那边我会叮嘱的。”花无缺看到圆桌上一堆木屑,“你方才在做什么?”
小鱼儿故意卖关子不说,赶在摆饭前又消失了,不过那一碟玫瑰乳酥被他带走大半,就剩孤零零的两块在白瓷盘里。
花无缺和铁心兰昨晚在段府都尝过了,便让荷露荷霜分了点心。早膳过后,小鱼儿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了。
铁心兰得知他们换回来的事,一直想见他,此刻更是将小鱼儿从头到脚打量了遍,莞尔道:“果真还是本尊最好。”
“说得好,就冲你这句话,给你一样东西。”
小鱼儿递过一支木笄,就是他早上做的那支。木笄做得细巧,笄头是一朵兰花。
铁心兰心生欢喜,却也了解这不是小鱼儿的作风:“为何送我?”
小鱼儿:“这是谢礼。”
三人心照不宣,谢的,是两年前那个夜晚的相救之情。
铁心兰在发髻上比划几下,嫌此处没有镜子,就回房间去试。
“看不出你还有这项技艺。”花无缺倒了两杯茶水各放一边,示意,“今夏的新茶。”
杯中水面轻轻摇动,小鱼儿顺着望去,果然很快嗅到清悠茶香。他在另一侧坐下,慢腾腾地取出另一根木钗推过去,在花无缺面前点了点,却不说话。
木钗的钗头是云纹,钗身稍粗一些,还有整齐的水波纹样,比给铁心兰的那只精致许多。
花无缺扬眉:“给我的?也是谢礼?”
“不是谢礼。”小鱼儿说,“剑穗还我。”
剑穗放在那件烟墨色衣裳里,花无缺昨天换衣服时取了出来,又顺手放进现在的衣裳里,倒是能立刻拿出来,可他偏偏不想。
“不是说要放在我的剑上吗?”
小鱼儿不料他真打算这么干,尴尬地摸摸鼻子,伸手要去拿那发钗,花无缺抢先拿走,道:“送人的怎么好收回去?”
小鱼儿淡淡道:“哟,花公子准备连吃带拿?”
“好了,你先说说缘由。”花无缺不欲再和他东拉西扯下去,和小鱼儿闹这个,闹到天黑都理不出头绪。
“是信物。”小鱼儿说。
信物?他们之间有什么用得着信物的事?总不会是因为在吴夫人家说的话。
花无缺转念一想,问道:“昨天你见着谁了?”
小鱼儿心说他还挺敏锐,如实回道:“那些替江别鹤背黑锅的。”
原来他在街上瞧见了十大恶人留下的标记才与花无缺分道扬镳,沿着记号找到他们时,竟撞见了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罗氏兄弟。之后便听杜杀说要去龟山找东西。
至于是什么东西,他们不会告诉小鱼儿,小鱼儿也是从临终的罗三口中探得,虽有些心寒,到底有养育之恩,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去送死。
花无缺颔首,很有分寸地不去过问,只谈他们之间的事,“那与信物有何干系?”
小鱼儿长舒一口气,神色无比郑重:“我要先去龟山一趟,我要救他们,但你我之间的事,总要有个了结。”
花无缺了然,这是摆明了告诉自己,他要去办事,且这次不会再消失一年半载了,让他放心。还怕口说无凭,故而留了信物。
“我相信你。”他说,“这个也是你亲手做的?”
小鱼儿:“如假包换。”
为了这样信物,他几乎一夜没睡,做坏了好几个才总算有个能拿得出手的,给铁心兰的那支是用多余木料顺手刻的。
适逢铁心兰出来,他们便未将这个话题深入下去,反而是小鱼儿格外坦然,说今夜要在时锦楼请他们吃饭。
小鱼儿请客,做主将时锦楼招牌菜点了个遍,也不管他们能不能吃完,只管随心所欲。
时锦楼的最出名的佳酿是十州春色,花无缺有了昨晚醉酒的体会,断断不敢再多喝,铁心兰的酒量亦不及小鱼儿,喝起来也不如小鱼儿那般爽快。
身边两人都是不能喝的,小鱼儿自个儿无甚意趣,便直接说正事。
“你说我们这一战定在什么时候好,十年后还是八年后?”
他语声轻快,花无缺却笑不出来,只觉心中苦涩难当,喉结滚了一滚,才艰难地开口:“你真的想好了?”
小鱼儿:“我当然想好了,你呢,你打定主意了吗?”问的是花无缺那句“愿为韩厥”。
四下静默。
铁心兰的手不断搅着衣袖,有心阻止,但时隔两年,她也成长了,心知这种事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于大局而言,她的力量实在太渺小了。
见花无缺一味沉默,小鱼儿不禁叹息,替他开口:“那就三个月吧,如何?”
花无缺很想说三个月太短,理智却告诉他,足够了,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只会徒增痛苦。放下一切感情,他举杯道:“好,我同意。”
一桌佳肴不可辜负,有些事点到为止,就不必再说了,气氛渐渐缓和下来。快散去时,远处天边一声闷响,继而是五颜六色的光束接连闪过,不年不节的,竟有人放烟火。
一楼二楼的食客不少都围到横栏边探头去看,三人亦上前凑热闹,从二楼横栏向下俯瞰,街上竟然还有散喜钱的,人群自四面八方涌来,好不喧嚣。
“我去瞧瞧。”小鱼儿翻过横栏,在铁心兰的低呼声中一跃而下,隐入人群。
另两人在栏杆边站了会儿,始终没找着他,就回到雅间里去等,谁知过了快小半个时辰,小鱼儿仍旧未归,再向外看,街上几乎都散了,偶有三两行人路过。
花无缺便说去找他,让铁心兰先回怡园。
铁心兰放心不下:“有事就来找我,不论多晚。”
花无缺笑着答应,目送她离去后,笑容骤然消失,立刻闪身到时锦楼对面的巷子。
铁心兰也许没有注意,但他看得一清二楚,那巷子里有人,那个人故意抬起脸让他看清,是要引他过去。
花无缺刚到巷子口,那身影飞速掠起,仿佛御风而行。他暗暗吃惊,紧跟着那人越走越远,直到郊外的密林。
夜色中,那人一袭白衣,鬼魅般站在五六丈外,脸上戴着个狰狞的青铜面具。
花无缺惊出了一身冷汗。对方几乎就是在自己眼皮底下把小鱼儿带走的,自己竟然一无所知,可见对方功力之深。此人,就是出宫前宫主吩咐过的铜先生。
而后,他在树下接住了昏迷的小鱼儿。
此时的小鱼儿显得非常文静,他本就有一副极好的外貌,那道显眼的伤疤也未能掩盖魅力,只他眉心微微皱着,似乎在睡梦中都不能放下心事。想起那夜对方述说的过往经历,心头一片酸软,顿时怀中似有千斤重。
铜先生催促道:“你若不愿杀一个没有反抗之力的人,不妨先解开他的穴道!”
小鱼儿转醒,便听到铜先生命令花无缺即刻动手。
经过张桥村那夜,他和花无缺的关系无形中拉近不少,早已是惺惺相惜的至交,彼此间的仇恨是他们都不愿触碰的。小鱼儿和花无缺皆说起三月约期,铜先生很不满,斥令花无缺现在就动手。
花无缺自是不愿。
小鱼儿讥讽道:“你为什么不愿等三个月?难道你和移花宫主病入膏肓、垂垂老矣,连三个月都等不起了?”
面具下铜先生瞪大眼睛,只见他一闪而至,出掌的速度令人眼花缭乱,花无缺不敢反抗他,只好拉着小鱼儿躲避。
可惜他们两人根本不是铜先生的对手,只见铜先生掌力一偏,掐住了江小鱼的脖子。
花无缺大惊:“铜先生!”
江小鱼拼命扒开那只手,可掐着喉咙的力道越来越紧,只觉脑海中白茫茫一层雾,意识越来越模糊,就在他以为吾命休矣时,铜先生忽然松开了手,大量空气灌入喉咙,他被花无缺扶着,止不住地咳嗽。
铜先生瞧见这并肩站在一起的两个人,冷漠的目光,又变得比火还炽热,厉声道:“花无缺,不要再等了!现在就动手!”
“……既然你已经动手了,”江小鱼嘶声挑衅道,“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
铜先生并未回答他,心念闪动间,好像想通了什么,答应了三月期限,却说要把小鱼儿带在身边,赶花无缺离开。
花无缺垂下头道:“小鱼儿……江小鱼是我的朋友,弟子担保他绝不会失信,请先生网开一面。”
“花无缺,你莫要得寸进尺!”铜先生就站在他们面前,一只手又缓缓搭上了小鱼儿的脖子,“你不走,我有的是令他生不如死又不伤性命的办法。”
小鱼儿垂眸看着那只手,全身都绷直了。
“我现在就走!铜先生莫要伤他!”花无缺担心不已,只能退让。
看着两人的身影隐匿在夜色中,花无缺转身快步回到城里,城中摊贩全都收摊了,两侧店铺关店打烊,街道空荡荡的,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小鱼儿离去时回望的那一幕深深印在脑海里,不断回想着,心口竟泛起细密的刺痛。
这种感觉让他无所适从,亦无处排解。
回怡园的路上经过一家酒馆,有位豪迈的侠客正向店家要酒喝。花无缺心神一动,不由自主抬脚走进去,那侠客瘦骨棱棱,浓眉如墨,满脸青渗渗的胡茬,手边和脚下摆了三只酒坛,碗里是飘香的酒液。
难道世间唯有杜康可解忧愁?
花无缺上前道:“阁下可允我讨一杯酒喝?”
“佳酿已尽,眼前不过薄酒而已,兄台不嫌弃尽可自便。”侠客抬起头,登时转为错愕,仔细打量了花无缺几眼,大笑道,“喝吧喝吧,想当年我与你父亲也是大醉过几场的!今日你我叔侄二人也可不醉不归!”
花无缺一愣,说道:“阁下大约认错人了。”
“认错?绝对不会。”那侠客摆手,目光满是慈爱,“你燕伯伯虽喝了酒,眼神还是好得很,就凭你这张脸也绝不会认错的!”
花无缺听着这陌生的自称,从记忆里捕捉到蛛丝马迹。
“你是燕南天燕大侠!”
燕南天颔首,起身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眼前之人就是江湖第一高手、移花宫最大的敌人,花无缺虽不知他为何会将自己认错,但此刻恰恰是最好的机会。
他后退一步,郑重拱手拜道:“晚辈移花宫花无缺,请燕大侠随我去救小鱼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