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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当面是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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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断栩蹙眉,若是一语成谶,那该如何是好?
可离国公府愈近,心中愈加不安。
碧霞笼夜,青石板不免沾染些光辉,马车转过街角,眼瞧着便到了国公府。
马蹄声于街坊响彻,气韵愈加凝固。
水断栩挑起车帘,不出所料,数十名身着铁叶甲的锦衣卫站立着,将国公府围个水泄不通。
他们举着火把,焰火高悬,将凝住的神色照亮。
待临近,水断栩瞧见了为首之人。
“丛大人?”
丛赋归身着玄色飞鱼服,腰悬绣春刀,与之四目相对时,她清晰可见,丛赋归显现的笑意。
他在笑。
他在笑?
眼神却是狡黠。
他在示威?
他在挑衅?
水断栩不得而知。
锦衣卫所携的威压非是浪得虚名,长随们缩在车辕旁,瑟瑟发抖着。
几司礼监太监手持拂尘,正于一旁旁观,似是等候多时,明黄的诏书灼灼眼目。
“表兄,且排一出好戏。”
祝见粼匆匆下车,起初携着怒意质问道。
“这是何意?竟敢围我国公府?”
“奉旨查案,闲人还请速速远离。”
丛赋归虽是回祝见粼的话,可却透过他,往其身后看去。
水断栩于一旁缄口不言,察觉眸光后,顺势抬眸。
再与之四目相对时,狡黠已然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
她分辨不了。
愠怒?抑或是痛?
可眼下非是揣测他眼神为何意的时刻,水断栩绞着手帕,似是竭力镇定下来。
“查案?什么案子?”
祝见粼的声音,由起初愠怒,变得颤抖。
他不可置信的神色仅维系一瞬,继而瞧见国公府里人影现。
老夫人身着翟衣,经身旁仆妇搀扶至此,随之而来的还有国公及国公夫人。
“我国公府世代忠良,如何会卷入案中?定然与十恶扯不上干系!”
风肆虐,老夫人身形显着单薄,却又如松柏有力。
她拄着紫檀扶老,扶老击于地时,是震耳欲聋的叩问声。
“祖母……”
“祝家老夫人、国公、国公夫人。”
来者为司礼监中人,他微微欠身,目光如炬,似是要将他们几人烧穿,烧出个窟窿来,好让自己长驱直入进国公府。
“非是判定世子有罪,可向来是疑罪从有,世子且同我们走一遭罢。”
“孟公公,此事定是冤枉我儿,还望圣上明鉴呐!”
祝洄且算镇定,临这司礼监掌印太监,临这圣上前的红人,还是勿要得罪为好。
“祝国公此言差矣,一切事情,圣上自有决断,难不成,祝国公不信圣意裁决?”
孟缘苔仅一句话,便要将国公府安上“藐视皇权”的罪名,落人话头,或许就会被人左右。
“孟公公,这必定是有人构陷……”
久不做声的陶访雪启齿,话方才出口,又匆匆止住。
明黄黄的圣旨非是摆设,此事如今未有回旋的余地,只得顺其自然。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祝国公其子祝见粼,涉贪赃案,念疑罪从有,今命锦衣卫前来查清,钦此!”
圣旨已下,诏狱是非去不可了。
方才绢帛展开时,水断栩虽知结果,但仍是痛心。
她将眸光复落在丛赋归身上,若是圣上要拿人,合该命锦衣卫指挥使前来,缘何命一个百户?
且圣旨中未有指名道姓命何人前来,只笼统地道来锦衣卫。
水断栩不及细想,眼下要紧的是要摸清来龙去脉,才好救祝见粼。
“且宽心,有你在,我定然会无恙。”
此番话是祝见粼临别所言,除此,再无旁话。
围着国公府的一片乌泱泱还未褪去,看来是要封锁国公府了。
“闲杂人等,速速离开!”
水断栩闻言,抬眸,此回是丛赋归第二回提撕自己,闲人避让了。
她或许顿悟,身子却还往国公府。
步子止于老夫人的一声呵斥。
“她,不过是前来投奔国公府的远房旁支,血缘都淡至稀薄,谈不上与国公府有干系,如今树倒猢狲散,你还是回你的绽翩罢!”
老夫人一番话毕,便于仆妇搀扶下远去,今日虽着华贵,但此刻显得如此凄凉。
“娘子既闻言,缘何不离去?”
水断栩再度望了眼国公府,相较初见时所感的惊讶,她如今对此处是平静。
既见了,便不该不舍。
水断栩行在街坊,闻他们窃窃私语。
“你可曾听闻,今日国公府世子入诏狱了。”
“当真?”
“岂敢拿此事作假?真真的,这世子爷往日不是光风霁月?怎会卷入贪赃案中?”
“知人知面不知心罢,我们还是少议朝堂事,今日你家女娃可有哭闹?”
水断栩穿过其中,一切如梦如幻,人似泡影,言语似利刃。
她迎着风雨,只觉面颊潮湿。
利刃割着她身上每一寸,似是要将她重塑。
将她,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为止。
鲜血淋漓,血与雨相融,竟让人无法分辨。
仅可凭气息,血携着腥味,或许是要提撕自己,她还是她,她还活着。
流着血,流过泪,当然是活着了。
雨掷地有声,却无色,血无声,却如此鲜明。
二者或许无甚区别。
往日言及血,退避三舍,何人将处以极刑暴尸街头时,又兴高采烈。
人性当真……如圣人所言那般?
她不清楚。
或许有至纯至善之人,仅她未见罢了。
水断栩襚衣,继而往柳府而去。
天地辽阔,总有容身之处。
她信,她坚定不移。
“疑你?还是信你?如今能为国公府奔走之人,仅剩你。”
她于街上游荡着,与初来京城时的厉鬼无甚区别,转角入一茶肆,柳诗痕在此恭候多时,她方坐定,柳诗痕便迫不及待开口。
水断栩亦是在思虑着,自己去处是何?
“秋声,我知晓老夫人临别之语非是真心实意,可戏已然排好,断无临阵脱逃的可能,眼下众人许是觉着我为国公府所弃,候着我的举动,只怕会打草惊蛇。”
水断栩所言亦有自身顾虑,亦是为局势着想,她一举一动定是为人虎视眈眈,伺机而动的,方才她身后就随着眼线。
“即便你无甚举动,亦是会打草惊蛇,不如瞒天过海,先住于我家,尔后……”
“秋声。”
话音戛然而止,水断栩握着她的双手,郑重其事地开口。
“我不能去柳府。”
“为何?虽言天大地大,但你还可往何处?”
见柳诗痕焦灼的神色,她试图以言语来熄,可火势却愈来愈……无法掌控了。
“我有归处,恳请你,勿要告知玉盘,这傻姑娘会担忧的。”
“那你呢,你就不令人担忧吗?”
“我……”
“你总是如此,不论是天大之事还是细微之事,皆打碎了咽下去,即便尝遍百苦亦说是甘甜,旁人觉着你游刃有余,可你……我从未过问我不该知晓之事,可此回,我偏要刨根问底,嫌恶也好,厌弃也罢,我偏要知晓。”
柳诗痕一番话落,惟留水断栩独自愕然。
她该思忖吗?
她能思忖吗?
怎么未有甘甜呢。
此便为回甘啊。
水断栩忽而觉得,自己跋山涉水走到他们眼前,并不疲累。
她走了许久,走了很远,可途中不仅有苦累,还有沿途的青山绿水。
足矣。
纵使鞋履磨损,纵使衣裳沾尘。
足矣。
如若她早些知晓,路途终是他们,那她兴许会徐徐行之。
沿途风景如画,风携着雨后万物的清新,拂面时自是惬意。
许是风急,吹来些沙尘,吹进眼中,水断栩几近要落泪了。
双眸泛起泪花,她道来自己的应答。
“如今不是时机,我予你瞧一物,你便能明了了。”
水断栩从袖中显出一物,半遮半掩下,足以令人瞧见其真容。
“你……这竟是……”
“如今,你可能宽心了?”
水断栩将袖中之物藏好,此回,柳诗痕应是会忧虑少些。
“可你一人行事,如何叫我宽心?若是你在柳府,我还可亲眼確你的安危。”
“秋声,我不能连累你,亦不能叫柳府全府卷入其中。”
水断栩分析利弊着,欲告知她,自己真无恙,闻言只得温言软语着。
“我不惧连累。”
“我怕。”
“秋声,你信我,我不会出事的,我定会全手全脚来见你,连青丝皆不会少。”
经水断栩信誓旦旦的话语后,柳诗痕神色显而易见的缓和些许。
目送柳诗痕与女使远去后,她才回身一转离去。
秋风浸夜,水断栩寻着客栈为落脚处。
行在路上,她思虑许多。
起初她自以为自己算无遗策,能顾及到方方面面。
事实貌似亦是如此,她全然顾及到了。
可,当真算无遗策吗?
纵使知晓如今无证据未定罪,可诏狱阴冷潮湿,日华皆不进这囹圄。
且狱中多有耗子,不准会啃食。
祝见粼如今就在这不见天日之处。
该如何是好?
路漫漫,她终是在一处停下。
那是于屋顶之时,沿途的客栈。
当时仅订房,却未入住。
许是触景生情,水断栩阔步而入,如今,她是一副公子打扮。
“掌柜的,烦请安排间上房,再开一坛好酒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