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闹剧 “凌公子方 ...

  •   “凌公子方才说的那些话听着怪耳熟的。”

      陆子琅顺了个椅子坐下,把脚撑在桌上,拿脚尖对着凌术。

      “上月鹏举楼你对那个歌娘子说的也是这套吧?什么仰慕芳姿惊为天人的。”她学着腔调道,“怎么连词儿都不换一份?怎么着,那套话是抄在纸上背熟了的,见谁就照着说一遍?”

      凌术的脸腾地红了,他被戳了老底便试图找回场子,连带着手势都比平时大了好几圈,差点把旁边桌上的酒杯碰翻。

      “你、你血口喷人!你个姑娘家的怎么知道那儿的事……不……我何时去过鹏举楼?何时与什么唱曲的搅合过了?”

      “你没去过?”

      陆子琅歪头看他,那模样当真像是在认真困惑着,连眉毛都微微蹙了起来,眉心挤出一个小小的褶子。

      “那上月十七在二楼对着人家姑娘说好颜色的是谁来着?玉树临风凌公子?难道是我记错了?那要不要把周嗣叫来问问,他那天也在,记性总比我好。”她用手点两下太阳穴,挑衅意味十足。

      凌术心里有数了,不由得嘴唇哆嗦起来。他这样的人只有在觉得自己是强势一方的时候才能畅快,一旦被人反手一冲,便立刻怂了。这纯属是做多了亏心事最怕鬼敲门,那点子腌臜事要是真翻出来,能被人刨得底朝天,连裤衩都不剩。到时候他爹不把他皮扒了?

      “世女何必如此?我不过是敬危姑娘一杯酒,何至于这般羞辱?你就算不给我面子,也得给我爹面子,给太常寺的面子……”凌术稍微缓以颜色,忐忑地说。

      “你管那叫敬酒?”

      陆子琅只抬了一边的眉毛,那模样就像是一个孩子看见大人做了不可理喻的事时想不通的表情。

      “敬酒是人家愿意喝才叫敬酒。”她说着,声音不紧不慢的,“要是人家不愿意,你那叫……叫什么来着?”

      她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像是在竭力回忆一个就滚在嘴边的词,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于是乎就放弃了。她又把手往桌上一搁,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那副纨绔懒散劲儿又上来了。

      “算了,我说不上来那个词。但你那意思大概就跟街上那些混混儿堵着人家姑娘说交个朋友差不多。人家不乐意你还往上凑,凑完了还说是好意。这不是放屁吗?”

      凌术现在心虚得很,眼睛不敢往陆子琅那边看,一只手环住另一侧手臂,像是要把自己抱住。他拿对付他爹的那套法子来对付眼前这局面——空口无凭,只要打死不承认,再把矛盾转移了去。

      “凌公子,我不是不给你爹面子、不给太常寺面子——”陆子琅的声音忽然慢下来,“可你方才对着黛儿说的那些话,给尚书府面子了吗?”

      “还有——你给坐着站着的这些大人们面子了吗?”她随手一指,指完又把手收回来抱在胸前。

      凌术觉得满屋子的人都在看他。

      “没有吧。你只顾着给你自己长脸了。”

      一番话说得丝毫不拖泥带水,凌术被堵得如鲠在喉。

      “你、我——”他终于憋出两个字,然后像牛一样喘着粗气。

      “你只是敬酒。”陆子琅替他说完,点了点头还像是在肯定他的话,“你敬酒的时候眼睛往哪儿看呢,手往哪儿伸呢?所以你告诉我,你是在敬酒,还是在敬色啊?”

      旁边有人没忍住,幸灾乐祸地笑了出来。

      “凌公子,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打死不认,这事儿就过去了?”

      凌术当然不承认。

      “这是你爹教你的吧?”陆子琅歪着头看他,笑容里带了一点同情,“出了事不认,可你爹有没有教过你有些事不是你认不认的问题,是你究竟做没做?”

      凌术想反驳,可她说的话他一句都驳不倒。陆子琅也不逼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像是在看一个不争气的娃娃。

      “你这法子对付你爹行,对付我可不行。”她的声音里带着点笑意,“我这个人吧,不太爱跟人讲道理。我就问你一句——”

      “你方才那样儿要是被你爹知道了,他是会夸你给他长脸了,还是会骂你把他那点老脸丢光了?”

      凌术逞着点文人脸皮,到底拉不下脸和世女胡掰。他也不是不想说,是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子琅终于收了笑,声音也冷下来。

      “这世上有些面子不是靠别人给的,是得你自己挣的。你爹给你挣了再多,你自己不挣,迟早也得败光。你方才那通折腾挣着了什么?我打赌还得你爹跟在后头替你擦屁股。”

      “危姑娘冰清玉洁,”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像是在给自己找一根救命稻草,“跟你这样无礼的人坐在一起,都玷污了她!你可知《礼记》有云:男女不杂坐,不同椸枷,不同巾栉,不亲授?危姑娘守礼自持,你却以市井泼妇之言辱我,岂非更失体统!”

      话说得前言不搭后语,可他始终觉得找到了一个站得住脚的地方——一个能让他从骚扰姑娘的登徒子变成被泼妇辱骂的正人君子的地方。他挺了挺胸,那被酒气熏红的脸竟透出几分正义凛然来。

      端王方才还在打盹,此刻却醒了,不是因为有人在吵吵嚷嚷,是旁边的恪郡王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他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太多秀才骂兵的把戏,那些读书人总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每一次都看不腻,一次比一次更好笑。

      陆子琅不怒反笑,她往危子墨身边又靠了靠,一只手随意搭在她肩上。

      “你说得对,我就是粗人。”她说这话时语气很真挚,“可粗人也知道什么礼义廉耻的。你读了那么多圣贤书,圣人有没有教过你别对着人家流哈喇子啊?”

      周围的笑声压不住。宗亲子弟们笑得前仰后合,连古板的恪郡王都笑出声来,几个矜持的女眷都用团扇遮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停不住。

      “你放肆!”凌术像被照头泼了桶冷水,他大吼道。

      “我怎么?”陆子琅从头到脚地扫视他,“我是替公子你急啊,读了那么多圣贤书,圣贤有没有教过你,看见人家姑娘要管住自己的眼珠子?有没有教过你人家不理你,就该识趣地滚啊?”

      “你说你是读书人,那你告诉我啊,人家姑娘都说了请自重了,你还往上凑,这是不是不要脸啊。”

      凌术彻底失控了,他猛地往前冲了一步,手指几乎戳到人脸上:“你这个臭丫头!你……你敢羞辱我!我跟你拼了!”

      他的手扬起来,竟要打人。

      可那只手刚举到半空,就被一把攥住了。陆子琅的手指有如铁钳,捏得凌术手腕生疼,骨头像是要被捏碎了。他的脸扭曲起来,嘴里发出短促的痛呼。

      “你想跟我拼?”她歪着头看他,笑容还挂在嘴角。这是一种狩猎姿态,宛如猫戏耍着已经身陷囹圄的老鼠,还不急着咬死,先看看它怎么挣扎。

      “你拿什么跟我拼?拿你这张破嘴?还是拿你爹那点破官威?”

      “你装什么圣人?不就是个色胚吗!”

      言罢松开手,凌术踉跄着后退几步,差点摔倒。

      “我告诉你。”陆子琅拍了拍手傲慢道,“今儿这事是你自己找的,我也不想和你怄气。你要是不服可以随时来找我,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就在襄王府等着你,带着你爹一起来也行。”

      凌术被这话噎得脸色青白交加,他倒是听话,一摆衣袖往另一头跑。

      “爹!那个臭丫头——”

      凌嵩这救兵也是气不打一处来,到底是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油子,心思比旁人转得快些。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那声响不大不小,恰好把儿子的话齐刷刷切断了。

      然后猛地一巴掌拍在儿子脸上,周围几桌都听见了,实打实肉碰肉的响水。

      “混账东西!”

      他的声音像打雷,大得半个阁都能听见。嘴里在骂儿子,可眼睛却在观察着周围。他在变相告诉众人:我凌家家教严,儿子受了委屈,我先骂自己儿子,骂完了再说别的。

      这一巴掌,是打给他自己看的,也是打给所有人看的。

      凌术被这一巴掌打懵了,半边脸顿时肿了起来,他张着嘴,鼻涕眼泪一块下来。

      “哭什么哭?站直了!等会儿跟着爹什么话都别说,看爹眼色。”凌嵩嘴唇几乎没动。凑近用气音嘱咐儿子。

      这样一个正气凛然的好官,这样一个护子心切的好父亲,他的精明算计掩在刚正底下的。

      陆子琅方才只顾着痛快,忘了好友面皮薄,哪受过这种委屈?其实也不是忘了,是骂得高兴到忘了收。她做事从来不想后果,想后果就不是她了。

      可后果来了的时候,她也不能假装看不见。

      世女一屁股坐到好友旁边,椅子被她坐得往后滑了一寸。

      “黛儿。”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跟方才骂凌术时判若两人,“别抖了,人走了。”

      危子墨没说话,只是攥紧了陆子琅的手,攥得很紧。陆子琅也就那么坐着,让危子墨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拿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好友倒了一杯。

      “喝一口暖暖吧。”

      危子墨没接酒杯,声音低低的闷闷的,带着一点哭腔:“你方才……不该那样的。”

      “哪样?”陆子琅挑眉,“骂他?”

      “毕竟是凌家的人……”危子墨攥着酒杯,“他爹是太常寺少卿,你得罪了他,往后……”

      “往后怎么了?”陆子琅打断她,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他骚扰你,我骂他是天经地义。天子犯法还与庶民同罪呢,他凌家算个什么东西?”

      “你不该为了我得罪他……”

      “行了,”陆子琅拍拍她的手,“别想这些了。”

      只见凌嵩大步走来,脸上挂着那副她见过太多次的表情——看似刚正不阿,实际上里头憋着多少坏呢?这种虚假的表情每一次出现,都意味着有人要倒霉了。

      骂儿子是痛快,骂老子就不好玩了。老子可比儿子精。

      远处,赵秉礼站在廊柱的阴影里,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的眼睛盯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禁言歪头小声问:“师父,世女这嘴真厉害……”

      他的头往前探着想看得更清楚。

      “站好。”

      凌嵩几步冲到跟前,一把将凌术扯到身后。他是武将出身,生得虎背熊腰,往那儿一站像尊铁塔。

      “我儿诗礼传家,如何轮到这般羞辱!世女当众辱骂朝廷命官之子,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他大张着嘴吼,唾沫星子喷出来。

      陆子琅没被这雷霆万钧的气势吓住,反而直视凌嵩的眼睛,什么话也不说,就静静地笑着。

      这举动把凌嵩刚想造出来的势给弄得偃旗息鼓——一个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臣站在一个小丫头面前,张着嘴吼了半天,人家还不吭声。这算什么?这像什么话?

      “凌大人,我请问令郎骚扰危小姐的时候,您在哪儿?”她问,“他对着人家姑娘仰慕来仰慕去的时候,您又在哪儿?”

      这话说得夹枪带炮,一字一句往人脸上招呼。

      “现在我来骂他,您倒是跑得快。”

      “你别血口喷人!”凌嵩怒目而视,“我儿只是敬酒,何来骚扰!”

      陆子琅冷笑一声。

      “敬酒?那行。”她一把抄起桌上喝过的酒杯,杯里还有半杯酒。

      “敬酒?那行啊,凌大人喝了这杯,咱们就两清。”

      凌嵩的手抬了抬要去接,又在半道停住。他能喝吗?不能。喝了就是认了,认了儿子骚扰人家姑娘。他能不喝吗?不能。不喝就是你凌家不识抬举,揪着不放。

      他一巴掌把那酒杯打飞出去。

      “放肆!”

      凌嵩的声音大得能把屋顶掀翻,嗓门越亮越显得虚张声势:“襄王就是如此教育的?”

      “父王怎么教我的还轮不到你管。”陆子琅笑说,“但您的教法大家都看见了,教人大庭广众对着人动手动脚,当众侮辱宗室女。”

      凌嵩挤出一句:“那是你逼的!”

      她气笑了:“我逼的?我拿刀架他脖子上了,还是我用鞭子抽他了?凌大人,凌公子二十多岁的人了,自己管不住自己那张嘴,怪谁呢?”

      凌嵩怒不可遏,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要放什么狠话,可话到嘴边却变成声含混的喘息。这人目光往四下里瞟,通过看周围的人的表情,判断这场仗打到了什么地步,还有没有翻盘的余地。

      “你!”

      “我什么我?”陆子琅抱胸看着他,眼神里意味深长:你不是要刚吗?我看你还能说什么。

      “凌大人要不服,咱们去找太后评评理,让令郎把刚刚的事儿再演一遍。”

      凌嵩彻底被架住了,那不等于是把他儿的丑行昭告天下吗?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报声:太后娘娘驾回——

      这声音像把剪子,将阁楼里嗡嗡的声音齐齐剪断。所有人齐刷刷跪下去,黑压压地伏了一地。

      凌嵩暗叫不好,赶紧快步迎上去:“太后娘娘,您怎么回来了?底下人不懂事,扰了您清静,臣正替您教训他们呢!”

      太后由何嬷嬷搀扶着走进殿中,她注视着四周,最后那目光落在陆子琅脸上。

      “哀家离了这一会儿,怎么就这么热闹了?”

      “凌家小子。”她看向跪在最前头的凌术。

      凌术的肩膀抖了一下。

      “你爹在你这个年纪已经在边关带兵了。”太后的语气里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那时他可不敢在宴席上喝成这样。”

      凌术的额头贴在地上,一个字都不敢说。

      太后也不等他说话,对何嬷嬷摆了摆手:“让人扶他下去歇着。喝了酒的人脑子不清楚,说什么做什么都不作数,等他醒了酒再说。”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把方才那场闹剧轻轻揭了过去,是喝醉了脑子不清楚,说什么做什么都不作数。

      凌术被人架起来往外拖,腿都是软的,几乎是被拎出去的。

      “凌爱卿。”

      “太常寺的差事,办了五年了。”太后的声音不疾不徐,“今儿这寿宴上的歌舞杂耍,哀家看了,不怎么样。”

      凌嵩的汗冒了一层。

      “你方才说替哀家教训人,你替哀家教训谁?”

      凌嵩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哀家的人,哀家自己会教。”

      “都散了吧。”太后摆了摆手,“今儿是哀家的好日子,不兴这个。”

      “襄王家的丫头。”她又说。

      陆子琅跪在地上抬起头。

      “你父王就你一个,闹归闹,别给他添太多麻烦。”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