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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不知秋思落谁家(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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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进房中,顾辞就注意到四个角落都有高台,放置着一颗硕大的夜明珠。莹莹光亮,照亮了整个屋子。
判官身穿青色便服,就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一双铜铃般的大眼盯着顾辞,带了不悦地问:“三千生魂毫无着落,汝寻本座所为何事?”
顾辞马上下跪,行了一礼,把范擎替儿子借尸还魂的事情说了一遍,拱手奉上两个装了魂魄的玄灵净瓶,恭敬地回道:“王旭尧命格贵重,却遭此劫难,年幼枉死,实在是无辜。小女曾推算过,王旭尧命不该绝,便想求一求大人,看是否有法子,能让他起死回生?”
判官安静地听完顾辞的阐述,抬手轻轻一动,两个玄灵净瓶就飞落到他的手中。
面无表情地看了一晌白瓷做的瓶子,他对顾辞说:“世人命格,落胎即定,命中带劫,也是命数。逃得过,平步青云;逃不过,身死命陨,此为天道。”
顾辞不待他再说,重重地叩首,恳求道:“王旭尧是纯阳体质,加上命格奇贵,实在不该就如此入幽都,等待转世。还请大人高抬贵手,救他一命。”
判官看住匍匐在地上的顾辞,半晌,才缓缓说道:“罢了,他若能逃过此劫,确实会出将入相,福报绵延。如今命已陨,尸身被附过他魂,无法再用。按说,他百年后是该位列仙班的命数,如今尚且年幼,功德未满,本座也不能破例擢他登仙。既汝求到本座面前,本座就给他一个特权,允他魂附生灵之上,与汝降魔除妖。待他功德积攒足够后,本座自会奏请幽冥大人,为他特开登仙之门。”
闻言,顾辞喜出望外,再恭敬一拜,笑道:“多谢大人!”
判官看她笑得明媚,眼波微动,空着的手随意一转,再以剑指往地上一指,凭空变出了一只通体漆黑的猫。然后他打开了装有王旭尧魂魄的玄灵净瓶,嘴中念念有词,以剑指牵引着王旭尧的魂魄附到黑猫身上。
黑猫本来定住不动,被王旭尧的魂魄附上后,马上眼皮一眨,“喵呜”地叫了一声,踩着步子走到顾辞身边。
顾辞伸手摸了一下它的头,它便一跃而起,跳到顾辞的怀里。顾辞慌忙双手抱住了它,倒是一只体态丰腴的小胖猫。
判官沉吟着开口:“此后便让它随汝,若能挽救三千生魂,将是大功德一件。此为本座的灵宠,自有一些小法力,危急之时或可助汝。往后寻本座,也可令它传话。切记,王旭尧的生魂只一次机会!若不幸遭难,本座也无力回天,只能入轮回了。”
顾辞抱着黑猫,郑重应下,再行了一礼,便告退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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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结的空气开始流动,夜风送来阵阵青草的潮湿气息,河流汩汩流淌,清脆悦耳。
萧毓马上就感觉到了周遭的变化,凝神看向顾辞方才盘坐的地方。
只见墨漆的夜色中,不知道哪里飘来一团雾气。
不一会,顾辞怀抱着黑猫,从浓雾中现身。一人一猫,趁着浓稠得化不开的夜色,无端地显得有点妖冶邪魅。
萧毓明显松了一口气,急切地打量着她,见她毫发无损,才松了一口气。
顾辞朝他微微一笑,看向旁边揪着一颗心的许巧凡,说道:“许娘子,你可以过来了。”
许巧凡见她怀里无端多了一只通体灵润的黑猫,正狐疑,听得她呼唤,看了看王旭尧身边的蜡烛皆没有熄灭,便慢慢走了过来。
萧毓与暨雨也对顾辞怀中的黑猫生了好奇,随着走了过来。
顾辞摸了摸黑猫的头,把它交给许巧凡,对她说:“旭尧的魂魄已经附到了这个黑猫上了。”
一听这黑猫竟然是自己的儿子,许巧凡瞪大了双眼,看看顾辞,又看看已经接到手上的黑猫,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顾辞温和地跟她解释:“我给旭尧算过了,他命不该绝。所以,我就安排了今晚的法事,向地府判官大人求了情。判官大人说,旭尧命格虽贵重,但没能逃过命中的这个劫难,他也不能违了天道。而且他的尸首已经附过别的生魂,没办法再给他还阳。但是,旭尧命定会位列仙班,如今年幼,功德未能圆满,就让他附到判官大人座下的灵宠上,由我带着它降妖除魔。等到功德积攒够了,判官大人会给他开登仙之门,助他成仙。”
许巧凡一边听一边落泪,听到最后,只能连连点头,紧紧地抱着黑猫,哽咽着说:“这样就很好了!很好了!”
得知无辜枉死的儿子还能有机会升仙,许巧凡是真的觉得心满意足了。她知道,此后她都可以放心,不用再为儿子难过伤心了。
对凡人来说,升仙是大多数人的夙愿,萧毓和暨雨也很为王旭尧开心。
黑猫貌似能听懂人话,拿头轻轻地蹭了一下许巧凡的下巴,又伸出前爪,在许巧凡脸上轻触,像是给她擦眼泪。
许巧凡对黑猫笑笑,抱着她,对着顾辞三人下跪,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闷声道:“三位的大恩大德,我们娘俩不知道要怎么报答,还请受我们一拜。”
自从昨日知道萧毓竟然是毓亲王后,许巧凡就更加的自惭自愧。本来他们三人如此不计代价地帮她,她一直为自己无力回报而着急。如今知道了萧毓的身份,她更是觉得报答无望了。
任她一介妇人,也知道毓亲王是今上最信任的皇弟,一向锦衣玉食,便是要天上的月亮都会有人赶忙送到面前。即便她愿意为奴为婢,人家看不上她这个粗野农妇。
现在,她只能借着机会,诚心地给她们叩首,表达感激之情的万分之一。
顾辞赶忙拉她起来,笑道:“能帮到你,也是给我们自己积功德,你不用太客气。”
许巧凡知道自己身无长物,怎么也报答不了他们,便只好点点头,对他们展颜一笑,随即又想到王旭尧的尸首,便问道:“那……小尧的尸身,是不是可以入土为安了?”
顾辞看向躺在黄色符箓上王旭尧,点点头,说:“等到他成仙时,会重塑仙身,这具躯体就给他下葬吧。”
萧毓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顾辞身上,见她脸色苍白,站了这么久,似乎有点摇摇欲坠,便往前跨了一步,说:“下葬之事不容等闲视之,如今天色不早,还是先回客栈歇息一下吧。”
顾辞看看天色,说:“已经过了卯时,干脆还是先给旭尧下葬了吧?”
萧毓不同意:“你的身体还吃得消吗?”
顾辞朝他安抚地一笑:“没关系,我还能撑得住。”
经萧毓提醒,许巧凡才想起顾辞方才作法,必定耗费太多心力,就劝道:“还是先回去休息一下吧,不必急在一时。或者我来操办就可以了,顾姑娘先回客栈吧。”
顾辞摇摇头,屈指算了一下,指着东边一座小山坡,说:“那里就有适宜的地方,我们选那座山吧?”
暨雨拱手说:“既如此,我立刻入城寻一副好棺木来,顺便带上几个人手。”
萧毓颔首应下,暨雨马上就转身离开了。
待到一切事宜都安定好,萧毓亲自给王旭尧题了墓碑,辰时已过半。
怀抱着黑猫,看着墓碑上铁画银钩一般的字体,许巧凡又落下泪来。
她本是一介平凡百姓,可遇到了顾辞三人,不仅为她枉死的儿子铺好了仙途,还有幸得到毓亲王亲自题墓碑,她想,她的一生,再无遗憾了。
等了一刻钟,看许巧凡渐渐停住泪水,顾辞才柔声问道:“许娘子,今后你有何打算?”
许巧凡笑笑,伸手摸了一下黑猫的头,说:“我有手有脚,能耕种能卖力,到哪里都能过活,你们就不用担心我了。”
顾辞想了想,说:“若是你愿意,可以到琛州去。去城中知善堂寻秋筠娘子,她会给你安排。”
萧毓看了顾辞一眼,又向暨雨使了一个眼色。
暨雨马上会意,从怀里掏出几张大额银票,递给许巧凡。
许巧凡还在想着顾辞的话,见到暨雨递银票过来,赶忙推搪道:“三位帮我很多了,这些钱我不能要。”
萧毓目色温和,说道:“这是给你的盘缠。”
许巧凡已经受他们诸多帮助,一想自己确实身无分文,也就不差这一个,便点点头,接了过来,说:“三位的大恩,我没齿难忘,今后定会给三位立长生牌,吃斋念佛,保佑三位长命百岁,无灾无难。”
一时说定,暨雨去遣散唤来帮忙的衙役,萧毓领着她们两个下山去。
萧毓与顾辞领先走在前面,萧毓还不时看看顾辞的脸色,问:“真的没有大碍吗?”
顾辞愣了一下,说:“放心,我好得很。”
折腾了一个晚上,顾辞实在是身心俱疲,只是在强撑着。但现下经萧毓关怀,似乎又觉得并没有那么疲累了。
萧毓替她拨开一枝伸到路中的枝桠,又问:“那此番去幽都可顺利?可有受到责难?”
摇摇头,顾辞笑道:“判官大人曾经给过我一个令牌,有令牌开路,鬼差不敢为难我。判官大人也通情达理,并没有斥责我。”
踢开一块挡路的石块,萧毓想了想,若有所指地说:“顾家几百年降妖除魔,真的是功德深厚,就连幽都判官大人面前都能说得上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