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 14 章 那边的那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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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性的拥抱。
很陌生。
像这样，把对方死死缠住、像是动物捕食猎物一样的拥抱方式，更是新奇。
祝余不是没有谈过几段聊胜于无的感情。
但这种拥抱，却好像和那种情感无关。
简直就是野性未驯的撕扯。
062的个子像是从一出生就朝着自由的方向狂奔一样。
而变成这样的代价就是，身体上的肌肉纤维也被反复拉长捶打，密度降低、韧性增强，每一寸都牢牢地包裹着硬度极高的骨骼，甚至能从皮肉中感受到后者行走的纹路。
被他拥抱着的感觉，比起沙发的那种厚实感，更像是被硬邦邦的保护棉包裹着。
这家伙，完全不懂什么叫拥抱，也完全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吧？
可能就连他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在做的事情代表着什么。
这是一个异类，是个在文明社会中生长、却全然没有得到文明社会规训的人。
祝余试着挣扎，结果是挣脱不开。
手指再怎么用力，062也只是哼哼几声，然后抓得更紧。
啊，真让人感到烦躁。
不止062感到疑惑，就连祝余自己，都为这莫名其妙的烦躁而感到诧异。
她从不撒谎。
祝余必须要承认，她喜欢这种被男人紧紧拥抱的感觉，却讨厌这些人罔顾她的意愿就缠上来的麻烦事。
“你的调查已经结束了吗？”祝余推着062的脸，问。
062嗯嗯点头，海胆型的发丝有些扎人，像是混着犬类的被毛。
“但是，没能找到中间人，孔在一会处理好的。”
孔在一。
就连他都会直呼顶头上司的名字。
祝余伸手，像抚摸动物一样、由下而上地、下意识地将手指插/入他后脑的碎发中，等到确定自己的掌心覆盖到他圆溜溜的后脑后，才轻松抓着他的发丝，迫使他仰头，将他从自己的肩膀上撕下来。
祝余盯着他的眼睛，道：
“放开吧。”
拥抱，不是他们之间可以进行的。
他们是什么关系？
陌生人？同事？还是什么其他的？
062又以为他们是什么人？
拥抱是件很美好的事情，祝余不希望是由自己不喜欢的家伙给予的。
她可以虚与委蛇，但无法否定自己情感上的反对。
这种得寸进尺的感觉，祝余很不喜欢，要及时修正才行。
祝余仔仔细细地看着062的脸，确保他的眼中接收到了自己抗拒的信号。
“你明白我说的意思吧？”
野兽，是需要规训的。
062眨眨眼睛，应该是明白了。
他并没有不开心，也没有做出任何委屈的神情，只是自然地点点头，将手臂从祝余腰间拿下来，解除了这个过分紧密的拥抱。
他的情绪甚至没有受到半点干扰。
祝余的手没有松开，他就这样仰头、乖巧地膝盖着地，半跪在沙发前的地毯上，温顺地一动不动。
你看，野兽就是如此。
只有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这件事情不能做，他才会乖巧地放手，无论这个告知的手段是温柔还是粗暴。
至少在打了062一巴掌之后，他不会再像之前那样不经过允许进入自己家了。
这也算是一种进步。
“小余，你和我说话了呢。”他陈述着。
祝余想了想，“这是什么很奇怪的事情吗？”
“因为，”男性说，“小余一直没有回复我，我以为你真的生气了呢。”
坦白来讲，祝余确实有点生气，但原因不是062用讯息轰炸她，而是当她在自己的房间里看到如入无人之境的062的时候。
但她很快就冷静下来了。
这是灰土为她准备的房子，也是灰土为她签约的租金，她是个人之前，先是灰土的“工具”，而看到同为“工具”的062，这点觉悟还是要有的。
她摇摇头：“没有。”
“只是因为很忙而已。”
“是呢是呢，刚到一个新国家的时候，会有很多麻烦事，我也是这样想的，所以一直等待着小余。”
“嗯，所以不是故意不回复你，只是平时没有时间查看手机而已。”
“唔？那把我设置成屏蔽也是因为没有空吗？”
女性没什么情绪地“啊”了一声，“那大概是手机的自动设置吧，我是不会把你屏蔽掉的，毕竟我们是同事啊。”
同事，这个词语对于062而言十分重要。
于是他几乎在瞬间感觉到满意而微笑起来。
膝行着靠近祝余，他没有再使用任何亲昵的肢体接触，只是单纯有些开心地点点头：
“嗯嗯，我相信小余。”
尽管灰土发放的联络工具并没有这个功能，尽管他知道祝余的这句话里没有什么真心，但他还是因为祝余承认了二人之间这份关系而感到开怀。
同事，是可以为彼此付出生命的存在，那是062在进入灰土之后就知道的信息。
062一直渴望拥有一个真正的“同事”，直到今天，直到跪在这里，直到被祝余的眼睛注视着，用那样冷漠的目光。
他由衷地感到兴奋。
腐烂的、恶心的血液在身体里跑来跑去，血管内皮的收缩不停地把那些东西泵向心脏，也在不停地提醒着062，他正把自己丑陋的一面从身体里掏出来，像翻折一个气球的正反面，再也无法轻易隐藏。
他总认为，祝余是不一样的。
但这份不一样到底体现在哪里，就连他自己都分辨不出来。
因为已经变成同事这样亲密的关系了，所以无论做些什么都会被原谅，在他或是撒娇或是挨打之后。
这些手段不能摧折062的意志，只能让他越来越明确地意识到——
小余和他正在彼此磨合着，直到他们再也无法从同事的关系中脱离。
这就像是熬鹰一样，只有把她驯服了，她才会听从你。
同理，如果她能将自己驯服，那么成为对方的所有物也不是不行。
062想起他在任务时看到的画面。
凌乱散落的衣物、情/色亲密的爱抚，那些曾经让他感到无法理解的，现在却变成了一种可用的手段。
“同事”是不可以分开的。
如果那就是他该做的——
……
他把下巴小心翼翼地安置在祝余的膝盖上，那里因为髌骨的存在而呈现出明显的线条，是一种不算舒适的骨骼感。
“小余，你累了吗？”
“还好。”祝余伸手，将062顺着眉眼垂到鬓边的几丝碎发捻着，没什么兴致地让它们在空气中摇来摇去，像在戏耍。
她解释，“查到一些东西，但是没办法和已知的信息串联起来。”
“这样，”062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你之前出差的地方呢？”祝余说，“有找到有用的东西吗？”
谈话间，062以微弱到无法察觉的速度缓慢移动着，或许这是他下意识的举动，他用大臂内侧环着祝余的小腿，手掌于她脚后落实，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同样也避免自己搭靠在祝余膝盖上的重量过分庞大。
祝余动了动小腿，感受到温热的皮肤，认为并不碍事，就随他去了。
062思考着，“那个国家温差很大，占地横跨赤道，你递送的区域号在我到达那个地点的半周前就消失了，孔在一帮我联络了骇客，但还是没能追查到他的信息。”
“还有，那边有很多金矿，孔在一在考虑收购了。”他以这句话结束。
温度高的地区矿产丰富是很正常的事情。
除了价值高，金同样也是一种良好的工业原料，可以说，是大部分工业的核心要素。
“这样，”祝余指尖仍然捻动着那一缕刺刺的碎发，让它们在自己柔软的指腹上自由散漫地滚来滚去，时而又凝作一团，“至少这证明了我们的方向是正确的。”
是的，现在终于，稍微有了一些线索。
062注视着发呆的祝余，任由她的指尖在自己面前灵巧地捻动，发丝根部传来阵阵被牵引的、不明显的感官，简直就像是有根极细的丝线，牵着祝余、又牵着他，然后在二人之间震颤着。
他稍微动了动，想按照自己的习性，伸手去抓住那两根如同蝴蝶般颤动翅膀的手指，却被祝余的眼神轻易地阻止。
祝余自上而下地看着他，眼神中带着虚无缥缈的秩序感，“你要待在这里，就要听话一些。”
唔——
062的手伸回去，重新乖巧地支撑着自己的身体，没再打扰祝余的思考。
……
祝余从来不撒谎。
她的记忆力实际上很好，她可以清楚地记得那些被审查过的剧本上面，每一个关键词。
孔在一的故事是这样的：
他是一位当之无愧的黑暗帝王。
他拥有着这片土地上1000%的决策权。被叫做灰土的土地上，每一个被收容的逃亡者、流浪者，名字中都隐晦地刻上了孔在一的姓氏。
他不进行人口交易、也避免了大多数会引起产业风波的灰色交易。如果不出意外的话——灰土——这片庞大的土地，在不到五年内便会转型洗白，等到新兴政府的制度完善之后，这里就会变成不可小觑的“帝国”。
有一天，这位黑暗帝王遇上了一位人/妻，她的丈夫欠下巨额贷款，人/妻被催账方骚扰得苦不堪言。在遇到孔在一之后，她天真地认为这是上天来解救她的福音，他们被某种非必要的荷尔蒙激素控制着，进行了这样那样的戏码。
祝余记得很清楚。
是在一家温泉旅馆——三天——七次——中间洗了四次澡……
当然当然，这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地方在于，当时的孔在一正在前往审查矿区的路上，不出意外地话，那一次顺利完成签约之后，他的名下就会多出一座纯度极高的矿山。
而那所温泉旅馆的位置，就位于矿区所在的山脉脚下。
这座矿山，最后成为孔在一锒铛入狱的重要证据。
在那个尚未成型的剧本结尾，人/妻流着泪水，漂亮的脸迎风，梨花带雨地对着孔在一叮嘱道：
“下次，一定要擦亮眼睛。”
祝余回忆到这里，沉默了。
她低下头，看着062无聊到正在玩弄祝余拖鞋上的小熊，不由得发出一声感叹——
孔在一，你真该擦擦眼睛了。
就算没有所谓的人/妻这个因素，孔在一还是会一脚踩进别人设好的陷阱里，只不过这次，这个导火索是她这个愚蠢的同事。
062注意到祝余的视线，抬起头来，露出笑：
“小余，我可以动了吗？”
他的模样实在是很有欺骗性。
祝余挑眉，点头。
下一秒，她将自己的手指抽走，像是无情地抽走了猫猫面前的逗猫棒一样，眼睁睁看着062的眼睛由亮变暗，眼神中的色彩都消失了。
祝余视若无睹，拍拍062的肩膀，道：
“起来吧，你该走了。”
她顿了顿，问：“你应该有自己的住处吧？”
062怨怼地看着她，尽管不太高兴，却还是嗯地点头，“孔在一说了，不能让我和你住在一起，会给你添麻烦。”
“谢天谢地，”祝余续道，“你能知道这点就是对我最大的安慰了。”
“小余，坏。”
祝余无视他略带幼稚的言语，亲·自走过去帮他把鞋柜打开，把门打开，指了指外面，“请吧。”
事实上，厨房的台面上还热着062亲自做好的饭，明显是两人份，祝余明明知道，却不打算把他留下来。
这是一种秩序性的培养。
别人也就算了，但是062——要想和她待在一起，要想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就要无休止地揣测祝余的想法、思考祝余的喜好，然后无休止地达到她的要求才行。
知道如何让一个自由的人无条件地追随你呢？
很简单，只要为他创造一个需要不停往前走才能达到目标、而达到眼前的目标之后又会拥有下一个起点的环境就好。
祝余不在于062对自己的情感是什么样子，只要她能够利用，她当然可以厚颜无耻地利用，这才是社会人的潜/规则。
临走之前，062稍显可怜地扒着门，小声问：
“小余，明天还可以见面吗？我可以骑机车载你……”
“你刚刚还说我坏？”祝余道。
062完全不懂得交际之法，他一向是有什么说什么。
“那好吧，小余好，小余是世界上最好的……”他死板地、像背出来一样说完，再用那双可怜的、圆溜溜的眼睛望着祝余，上目线十分精确地锁定到祝余的眼底，“那……现在呢？”
哪怕身处弱势，猛兽仍然会寻求蛰伏再起的机会，这才是他们让人惧怕的原因。
所以你要学会，训练野兽，不光要有规训，还要有赏罚。
祝余抱臂，“我应该不需要重复我的下班时间。”
062这次听懂了。
他点点头，嗯了一声，道别都来不及，抓着皮夹克离开了。
这才是青春啊——
不对，这家伙多大年纪啊？
祝余看着他的背影，捏着下巴思考良久无果。
总感觉，从面相上看，062不会比学校里那堆目光清澈的学生大多少。
……
“老师，老师？你在想什么？”
有声音打断了祝余的思考。
她一只手撑着脑袋，一只手转动着指尖的笔，让它修长的身材在空气中转出悠闲好看的弧度。
祝余得到了一点情报。
从郎洗星的口中。
郎洗星和同龄的同学有些区别。
他的信息档案上没有父母的存在。
他的竞赛名额、他的保送资格、他的聪明才智，他人生的前半段，都是接受着或是社会、或是慈善团体的恩惠，才一路走到这里。
目前，他选择的学费缴纳方式是助学资金、奖学金，再加上一部分无息的小额贷款。
其中，无息小额贷款是霍安比尔工学院的特殊名额，也就是由资助学校的这几所基金会给予的基金库分发。
柳小姐的弟弟，当年也同样得到了这样一个名额。
在柳小姐尚未嫁给吉田先生之前，姐弟俩的生活并不算富足，因此，这样看来，郎洗星和柳小姐弟弟的人生轨迹，完全可以称得上是高度重合。
祝余拿到了郎洗星当时签下的合同书，目前，这部分无息贷款已经被本人偿还大半，只剩下毕业时统一结清的手续费，这份合同的抬头名称，正好就是Yayahaku Sine基金会。
祝余不认为这是巧合。
她的意思是，事实上，Yayahaku Sine基金会在这所学校中资助的学生很多，一个年级内可以达到至少5%的占比，区别只在于方式而已。
这可以说是很正常的一种帮扶。
只是Yayahaku Sine基金会在这种帮扶模式中，衍生出另一种模式的交换策略，那就是实习。
任何接受过Yayahaku基金会的学生，都需要在自己学习阶段的任何时间内挑选出三个月的时间，于基金会总部进行交流学习。
郎洗星——目前——还没去过。
这是个绝好的机会，不是吗？
她正在思考，要如何才能名正言顺地进入基金会调查，便有人送来了枕头。
不过，在那之前，祝余认为自己得首先解决面前这个难缠的家伙。
郎洗星在她面前挥挥手，情绪过分热情：
“老师，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他换掉了适配的黑色速干运动套装，常服极为休闲。冷帽、墨蓝色卫衣、带有极强烈褶皱感的牛仔裤，接着下半身在脚底的牛皮靴收束，挺拔利落。
可偏偏，他问的问题却让人很难回答。
祝余的目光落在办公桌对面，那个时针即将缓缓到达点数“6”的表面上，撑着脑袋，道：
“我为什么非要回答你？”
余光中，祝余当然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那个”，穿着浅咖色风衣、身形俊隽的062。此时，他正笑眯眯地挥舞手掌，隔着玻璃做出自己一惯的装乖模样。
门内，对面坐着一个。
窗户外，树下站着一个。
两个男人的目光或许交错了，或许没有。
但总之，心情好像都不是很美妙的样子。
面前这个，或许是因为自己拒绝了他的晚饭邀约。
而外面那个就不得而知了。
祝余眼看着时针移动，直到某个点为止。
她立刻停下手中的动作，盖上笔帽，用签字笔的尾巴点点桌面，没什么情绪道：
“我要下班了，有事改天再说。”
或许是出于那种野兽千辛万苦跨越了西大洋，却在一片异乡遇到了自己的同类的异样感。
郎洗星快走两步，奔到窗户边便手一挥，十分朝气地喊：
“喂，那边的那位叔叔，你可以回去了，今天是我和老师约好的时间！”
祝余眼睁睁看着062的脸色更加不美丽了。
叔叔——
噗。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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