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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赝品祭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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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槟塔折射着水晶吊灯的光,将沪城半岛酒店宴会厅浇铸成一片流动的金色沼泽。空气里浮动着晚香玉甜腻的香气,混合着雪茄的焦油味和昂贵皮革的气息,粘稠得令人窒息。林斩玉站在父亲林正宏身侧,淡粉色抹胸礼服像一层精心晕染的糖霜,温柔无害地包裹着她。颈间空无一物——父亲说,真正的珍宝不必外显。她清楚,他是怕任何一点光芒都会泄露她眼底深埋的、名为野心的火种。
“斩玉今晚真像一幅画,”一位世交叔父举杯,目光赞许地在林斩玉身上流连,“林兄好福气,养出这样娴静端庄的女儿。”
林正宏朗笑,拍了拍林斩玉挽在他臂弯的手,力道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女孩子嘛,娴静些好。那些打打杀杀的生意,交给男人操心就够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一圈竖起耳朵的宾客听清。林斩玉配合地垂下眼睫,唇角弯起一个温顺的弧度,长睫掩住了眸底瞬间掠过的冰冷讥诮。
娴静?端庄?她放在小巧晚宴包里的指尖,正死死掐着一枚冰冷的黄铜印章。印章底部,是凌厉到几乎要割破手指的两个篆字——“斩玉”。包的内衬暗袋里,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硬卡纸边缘,硌着她的掌心。那是荆棘冠冕的设计图初稿,碎钻模拟的尖刺在脑海中闪烁着寒光。耳廓里,微型耳麦传来助理楚河压得极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亢奋:“林总,‘斩玉行动’第一阶段完成,我们已通过离岸账户和代理公司,成功吸纳博远实业二级市场流通股7.2%。”
一股隐秘的电流顺着脊椎窜上。博远实业,父亲为那个不成器的堂哥林昭野准备的“试手玩具”。林斩玉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香槟液面漾开细小的涟漪。酒杯澄澈的弧面上,倒映着她此刻温婉的假面,也清晰地映出她瞳孔深处那簇被强行压抑、却越烧越旺的火焰。笼中的雀鸟羽翼渐丰,每一次呼吸都在丈量着金丝笼的缝隙。
拍卖师富有磁性的声音适时响起,将浮华的喧嚣推向一个新的高潮。“各位尊贵的来宾,接下来这件拍品,承载着一段令人唏嘘的往事,也凝聚着无与伦比的艺术与情感价值——已故苏砚心女士的旧藏,传奇蓝钻项链‘海泪’!”
一束追光精准地打在高台中央的展示柜上。刹那间,林斩玉的呼吸停滞了。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疯狂地冲撞着耳膜。那抹深邃、纯粹、如同将一片凝固的午夜海洋禁锢其中的蓝色,灼痛了她的眼睛。
母亲!
照片里,母亲苏砚心从未让这条项链离开过颈项。温婉的眉眼下,那颗硕大的蓝钻依偎在她纤细的锁骨间,像一滴永不坠落的泪。它见证过母亲翻阅厚重经济学著作时的专注,也映照过她望向年幼的自己时,眼底深藏的、无法言说的忧虑与期盼。
一只宽厚有力、带着掌控温度的手猛地按在了林斩玉微微颤抖的手背上。林正宏的声音低沉而带着警告的意味,在她耳边响起:“赝品而已。大惊小怪什么?真品……在你母亲墓里安放着。”他语气笃定,带着一种试图抹杀一切的强硬。
林斩玉几乎要冷笑出声。墓?那个衣冠冢吗?当年下葬时,她躲在送葬队伍最后面,亲眼看着那具沉重的棺椁被泥土掩埋。里面没有母亲温软的躯体,只有几件她生前常穿的素色旗袍。冰冷的泥土覆盖上去时,一个巨大的、空茫的疑问也同时深埋进了年仅十岁的林斩玉心底。真品“海泪”的去向,连同母亲的真正死因,成了盘踞在她心头的毒蛇。
“起拍价,八百万!”拍卖师的声音带着煽动性。
竞价声此起彼伏,数字迅速攀升。林斩玉强迫自己移开黏在“海泪”上的目光,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维持着脸上无懈可击的平静。父亲的手像一道铁箍,无声地宣示着所有权与禁令。
就在价格飙升至两千五百万,竞价节奏稍有放缓之际,一个慵懒带笑的声音,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一块石子,清晰地穿透了略显嘈杂的空气。
“三千万。”
满场哗然。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陆沉舟,陆家那个声名狼藉的二公子,不知何时已离席,正斜倚在离拍卖台不远的一根罗马柱旁。他姿态闲散,昂贵的西装外套随意地搭在臂弯,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锁骨,指尖夹着一张薄薄的黑卡,漫不经心地转着,那动作不像在举牌,倒像把玩着一把无形的匕首。
他无视了四面八方射来的、或惊诧或鄙夷的目光,径直朝林斩玉父女所在的主桌方向踱步而来。水晶灯的光滑过他俊美得近乎妖异的侧脸,那双含笑的桃花眼在璀璨光线下流转,最终精准地锁定了林斩玉,带着毫不掩饰的、充满兴味的探究。
“林小姐?”陆沉舟在距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倾身,声音不高,却足以让近旁的人听清。他手中的黑卡停止了转动,笔直地指向展示柜中的“海泪”,如同一个挑衅的宣言。“如此动人的遗珍,林小姐不打算为令堂争一争?坊间传闻,苏女士生前,可是最钟爱这抹深海之蓝。”
他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林斩玉空荡荡的颈间,唇角的笑意加深,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令人极度不适的玩味。“还是说……”他拖长了调子,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林正宏紧绷的侧脸,“林小姐如今只爱粉钻了?”轻佻的尾音上扬,像毒蛇吐信,精准地刺向她被父权精心包裹的伪装核心。这不是单纯的炫富,这是一次裹着糖衣的精准试探,要撕开她“林家娇花”的表象,看看下面是否藏着獠牙。
竞价最终在陆沉舟懒洋洋喊出“五千万”的天价时落槌。满场掌声雷动,夹杂着惊叹和窃窃私语。陆沉舟在拍卖师恭敬的引领下,从展示柜中取出那条光华流转的蓝钻项链。他捏着那冰冷的链子,如同捏着一件有趣的战利品,一步步走回林斩玉面前。追光灯忠实跟随着他,将他和他手中的“海泪”置于整个宴会厅的绝对焦点。
“鲜花赠美人,遗物归孝女。”他停在林斩玉面前,声音依旧带着那种漫不经心的磁性,将项链递向她。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微微弯起,笑意盈盈,然而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审视,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林正宏脸色铁青,但多年的城府让他瞬间挂上得体的笑容,抢先一步伸出手:“陆少破费了!如此厚礼,小女受之有愧,还是由我……”
他的话被突兀地打断。
一只涂着淡粉色蔻丹的手,快如闪电地从斜刺里伸出,精准地攥住了那条垂落的蓝钻项链!动作之快,带着一股决绝的狠厉,全然不是名门淑女该有的姿态。
林斩玉出手了。
在父亲惊愕、陆沉舟眼中精光爆闪的刹那,她没有丝毫犹豫,攥紧项链的手臂猛地一扬,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将那颗价值连城、承载着母亲记忆的深蓝钻石,狠狠掼入旁边侍者高举的托盘里!
“哗啦——!”
深红的酒液猛地溅起,如同泼洒的鲜血,瞬间染红了侍者雪白的制服前襟,也彻底吞没了那抹幽蓝。剔透的高脚杯倾倒,碎裂声刺耳。深红色的液体在银质托盘里剧烈地晃荡、旋转,那颗被无数人觊觎的“海泪”在波尔多浓郁的酒浆中沉浮,折射着破碎的光,像一颗真正沉入血海的、绝望的眼泪。
死寂。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奢华的宴会厅里,数百人的呼吸声都消失了,只剩下背景音乐空灵而突兀地流淌着。所有的目光,惊骇的、难以置信的、幸灾乐祸的,都死死钉在台上那个穿着淡粉色礼服的年轻女人身上。
林斩玉缓缓抬起下巴,灯光在她脸上投下冷硬的阴影。她甩了甩指尖沾染的酒渍,动作带着一种行刑完毕般的冷酷。她甚至没有看托盘里那颗价值五千万的“海泪”一眼,目光径直越过僵立的父亲,穿透死寂的空气,直直钉在陆沉舟那张俊美却骤然失去笑意的脸上。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落在大理石地面,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与毫不掩饰的讥诮:
“赝品,只配祭奠伪善者。”
话音落下的瞬间,死寂被打破。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起。闪光灯开始疯狂闪烁,记者们嗅到了爆炸性新闻的气息。
陆沉舟脸上的慵懒笑意彻底消失了。他定定地看着林斩玉,那双总是含情带笑的桃花眼里,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潭和一丝被彻底点燃的、近乎狂热的兴味。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他蓦地爆发出一阵低沉而畅快的大笑。
“哈哈哈哈……有趣!太有趣了!”他抚掌,笑声在寂静的厅堂里显得格外突兀而刺耳。他向前一步,无视了林正宏几乎要杀人的目光,高大的身影带着强烈的压迫感,将林斩玉笼罩其中。他微微俯身,温热的、带着淡淡烟草和须后水气息的呼吸拂过林斩玉敏感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情人间的呢喃,却又淬着刀锋般的寒意,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送入她耳中:
“看来沪城都看走了眼……林家的娇花,原来是朵会吃人的食人花?”他顿了顿,舌尖仿佛品尝着这个新发现,然后,带着一种宣告般的笃定,清晰地吐出那个被他赋予了全新含义的名字:
“林、斩、玉。”
这三个字从他唇齿间碾磨而出,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和穿透力,如同利剑出鞘的铮鸣。
回程的劳斯莱斯幻影里,气压低得能拧出水。车窗外,沪城的霓虹如同流淌的星河,却无法照亮车内凝固的黑暗。
“跪下!”车门刚关上的瞬间,压抑了一路的林正宏猛地爆发,雷霆般的怒喝在密闭空间里炸响,震得司机握着方向盘的手都抖了一下。他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跳,平日里儒雅的面具彻底碎裂,只剩下被忤逆的狂怒和掌控权遭到挑战的暴戾。
林斩玉没有动。她甚至没有看他,只是平静地、缓慢地从自己湿漉漉的手包里,拿出了那条浸透了红酒、滴滴答答往下淌着暗红色液体的蓝钻项链。深红的酒渍在她淡粉色的礼服裙摆上晕开,像一朵朵狰狞绽放的血花。
在父亲因暴怒而扭曲的注视下,她手臂一扬,将那条价值五千万的项链,狠狠砸在了光洁如镜的车窗上!
“砰!”一声闷响。项链在车窗上留下了一道蜿蜒刺目的酒痕,然后滑落,掉在昂贵的羊绒地毯上,蓝钻的光芒在酒渍中黯淡挣扎。
林斩玉抬起头,迎上父亲那双喷火的眼睛。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恐惧或悔意,只有一片冰冷的、带着血腥气的平静。她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针,精准地刺向林正宏最不愿示人的隐秘角落:
“葬在墓里的是衣冠,锁在您书房保险柜里的,才是真正的‘海泪’,不是吗?”她微微歪头,眼神锐利如刀,唇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钥匙……就放在您今晚那套深灰色杰尼亚西服的内袋里。要我现在替您掏出来,确认一下吗?”
林正宏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暴怒瞬间被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和更深的、被彻底看穿的恐慌取代。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死死地盯着林斩玉,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被他圈养了二十多年的女儿。车内的空气彻底凝固了,只剩下地毯上那枚蓝钻项链,在窗外掠过的霓虹光影下,反射着破碎而诡异的光。
林斩玉没有等待父亲的回应。车子在林家老宅那扇沉重的雕花铁门前停下,她推开车门,拎起沾着酒渍的裙摆,头也不回地踏进了笼罩着巨大榕树阴影的庭院。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冷硬。
回到自己位于三楼西翼的卧室,林斩玉反手锁上门,将门外那个令人窒息的世界彻底隔绝。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她急促地喘息着,宴会厅里强撑的冰冷外壳终于裂开一丝缝隙,露出底下剧烈翻涌的情绪。她抬手,指尖有些颤抖地探入精心盘起的发髻深处。
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体。
她慢慢地、小心翼翼地,从浓密的发丝间,抽出了一枚小小的、毫不起眼的黄铜钥匙。钥匙柄上没有任何繁复的纹饰,只有经年累月摩挲留下的光滑痕迹。正是它,在陆沉舟挑衅递来项链、父亲伸手欲接、她夺过项链浸入红酒的混乱瞬间,被她以近乎魔术般的手法,从父亲西服内袋里夹带了出来!指尖残留着父亲衣料昂贵的触感和当时自己心脏狂跳的余震。
她走到梳妆台前,将钥匙放在冰冷的玻璃台面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嗒”。镜子里映出她此刻的模样:精心修饰的妆容掩盖不住眼底的疲惫和一丝亢奋的潮红,淡粉色的礼服被红酒浸染得一片狼藉,像一幅被暴力毁坏的甜美画作。她抬手,想要卸下耳垂上碍事的珍珠耳钉。
就在指尖触碰到耳垂的瞬间,房间里突然响起几声清晰的、带着节奏感的掌声。
啪、啪、啪。
声音来自她身后,露台的方向。
林斩玉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她猛地转身,手已经下意识地伸向晚宴包——那里有一支特制的、笔身坚硬的签字笔。
月光如银练般从敞开的露台门倾泻而入,勾勒出一个斜倚在门框上的颀长身影。陆沉舟不知何时已等在那里,如同一个优雅而危险的幽灵。他换下了一身正装,只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衫和西裤,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那双在月光下显得越发深邃的桃花眼,正含着毫不掩饰的笑意,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她瞬间的惊愕。
“动作真快啊,林小姐。”陆沉舟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赞叹,他慢悠悠地直起身,踱步走进房间,目光扫过梳妆台上那枚小小的黄铜钥匙,笑意更深,“偷钥匙的感觉……是不是比在台上撕破脸,痛快多了?”
林斩玉的手已经握紧了包里的笔,冰冷的触感让她找回一丝镇定。她挺直脊背,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紧锁住这个不请自来、神秘莫测的男人:“陆二少深夜闯人闺房,是嫌今晚的戏还没看够?”她的声音冷得像冰。
陆沉舟轻笑一声,对她的戒备视若无睹。他随意地走到房间中央,月光在他脚下投下长长的影子。然后,他像是变戏法般,从裤袋里慢条斯理地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硬卡纸。
当那张纸被他修长的手指缓缓展开时,林斩玉的呼吸彻底停滞了。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
那是她的荆棘冠冕设计图初稿!线条凌厉,碎钻模拟的尖刺在月光下仿佛闪烁着真实的寒光!她明明记得……
“走得急,落下了?”陆沉舟晃了晃手中的图纸,纸张发出轻微的哗啦声。他嘴角噙着那抹洞悉一切的笑意,目光像最精准的手术刀,剖开她强装的镇定,直刺核心,“看来,林小姐不仅擅长偷钥匙,更擅长……藏野心?”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距离林斩玉只有咫尺之遥。属于男性的、带着侵略性的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淡淡的烟草味和冷冽的须后水味道,将她笼罩。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光洁的地板上,像两头在寂静荒野中狭路相逢、正在无声评估对手、随时准备扑向对方咽喉的猛兽。
陆沉舟微微低下头,目光与她惊疑不定的视线平齐。他晃了晃手中的荆棘冠冕设计图,低沉的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清晰地敲打在林斩玉紧绷的神经上:
“合作吗?林斩玉。”
“我帮你……斩碎你想斩碎的一切。”
他顿了顿,看着林斩玉眼中骤然凝聚的风暴和蓄势待发的攻击姿态,唇角的弧度加深,带着一种将猎物逼入绝境的掌控感,慢悠悠地抛出了今晚最终的、也是致命的钩子:
“不过在那之前……”他微微拖长了调子,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她紧握着手包的、指节发白的手,“不如先告诉我,你是怎么认出那条‘海泪’是赝品的?或者说……”
他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仿佛要刺穿她所有的防御。
“你是怎么知道,真正的‘海泪’……曾经属于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