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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Chapter42 再会 “我的儿子 ...

  •   深夜的实验室大楼还亮着成片的灯,像一片悬在城市上空不肯熄灭的星群。

      喻随安坐在靠窗的实验台前,指尖泛白,捏着一支快要被折断的中性笔。

      面前摊开的不是崭新的实验方案,而是一叠被水渍、褶皱、撕裂弄得面目全非的实验记录——那是他之前所有心血,是支撑他课题走到关键节点的全部数据与过程笔记。

      纸张边缘卷曲发黑,好几页关键步骤被撕得残缺不全,几组核心对照数据模糊不清,连他自己都要费力辨认,才能勉强拼凑出当时的操作逻辑。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近三个小时,强撑着连日来紧绷到极致的精神,一点一点、一行一行地梳理、复原、标注。

      窗外又起了风,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裹着浓重的湿意,预示着一场大雨即将来临。

      喻随安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视线落在电脑屏幕上一组残缺的曲线数据上,喉间微微发紧。

      这次的实验体系本身就极其精密,对环境、试剂、操作时序要求近乎苛刻,复原难度极大,耗材更是昂贵到普通实验室根本承担不起。

      前几天团队开会,所有人都愁眉不展——试剂批文难批、关键原料缺货、进口耗材周期长、经费缺口摆在明面上,每一项都像一块巨石,压得整个课题组喘不过气。

      他不是没有试过联系渠道,不是没有硬着头皮去申请追加经费,可流程漫长、审批繁琐,远水解不了近渴。课题拖一天,就多一天变数;数据断一天,之前的努力就多一分付诸东流的可能。

      更让他心口发沉的是,那份实验记录的损毁,始终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底。

      明明锁好的文件柜,明明妥善放置的资料,明明那天离开前一切正常……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他不是愿意把人往坏处想,可很多细节越回想,越不对劲。

      “安安,你先歇十分钟,”恩格教授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轻轻放在他手边,声音压得很低,怕惊扰到他紧绷的神经,“你已经连续盯了四个小时,再硬撑下去,人先垮了。”

      喻随安抬起头,眼底带着淡淡的红血丝,脸色依旧是那种大病初愈般的苍白。他勉强扯出一点笑意,摇了摇头:“没事,老师,我再把这几组数据对一遍。少一组对照,后面的复现都站不住脚。”

      “我知道,”恩格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里带着心疼,也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笃定,“资源的事,你不用太焦虑。团队在想办法,总会有转机。”

      这段时间,类似的安慰他听了太多。拉资源、找渠道、凑耗材,说起来轻松,做起来步步维艰。他是课题核心执行者,所有压力最直接地砸在他身上,旁人的宽慰,终究抵不过现实的困境。

      他低下头,继续埋进那些破碎的记录里,试图从蛛丝马迹中,找到数据复盘的逻辑,找到研究突破的突破口。

      他必须把实验救回来,不只是为了课题,不只是为了成果,更是为了那个在医院里安心等着他、依赖着他的人。

      周康寻还在病床上,身体尚未痊愈,情绪也依旧脆弱。

      喻随安不想让他再为自己担心,不想让他知道,自己这边除了感情的煎熬,还有学业与研究的双重重压。

      他想撑住,想把一切都理顺,想等周康寻康复出院时,给他一个安稳、明亮、没有阴霾的生活。

      想到周康寻,喻随安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柔和了几分。

      他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七点半。
      差不多该去医院了。

      他给周康寻准备了晚饭,是特意从家里带来的、按医生叮嘱做的清淡餐食,温热地装在保温桶里。

      之前每天这个点,他都会过去,陪对方坐一会儿,说说话,喂他吃几口东西,再匆匆赶回实验室。

      今天也不例外。

      喻随安轻轻合上那叠残破的记录,把笔放回笔袋,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和保温桶,跟恩格打了声招呼:“老师,我去一趟医院,很快回来。”

      “路上注意安全,看样子要下雨。”恩格叮嘱道。

      “知道了。”

      喻随安快步走出实验室大楼,晚风迎面吹来,带着凉意,天空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远处有雷声隐隐滚过。他加快脚步,打车赶往海湾医院。

      病房里的灯光依旧温暖。

      周康寻已经能靠着床头坐一会儿,脸色比之前好了不少,看到喻随安推门进来,眼底立刻漾开温柔的笑意,整个人都鲜活起来。

      “来了。”

      “嗯,给你带了饭,”喻随安把保温桶放在桌上,动作自然地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确认温度正常,才稍稍放心,“今天有没有乖乖吃药?有没有犯困?”

      “都乖了,”周康寻握住他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他掌心的薄茧,目光落在他眼底的红血丝上,心疼地皱眉,“又没好好休息?”

      “就今天稍微忙了一点。”喻随安避开他的视线,轻描淡写地带过实验室的困境,不想让他分心,“课题有点小问题,很快就能解决。”

      周康寻没有多问,只是握紧他的手:“别太累,我会担心。”

      “知道了。”喻随安弯了弯眼,打开保温桶,一勺一勺喂他吃饭。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轻微的碗筷碰撞声,和两人偶尔低声的闲聊。

      没有争吵,没有隔阂,没有试探与伤害,只有失而复得的安稳与温柔。喻随安暂时把实验、数据、耗材、焦虑全都抛到脑后,安安静静地陪着眼前这个人。

      对他而言,这一刻的温暖,是支撑他扛下所有压力的底气。

      他不能倒,也不敢倒。

      喂完饭,喻随安收拾好碗筷,又陪周康寻说了十分钟的话,看着他有些疲惫,便轻声道:“你先睡一会儿,我得回实验室了,今晚有重要的事。”

      他没有细说是什么事,只模糊带过。

      周康寻也不追问,只是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路上小心,下雨就慢点,别着急。”
      “好。”

      喻随安俯身,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像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等我。”
      “嗯。”

      他转身离开病房,关门的那一刻,还能感受到身后那道温柔注视的目光。

      刚走出住院部大楼,倾盆大雨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打在地面、屋檐、车窗上,瞬间汇成水流,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雨幕。风裹着雨丝斜斜扫过来,打在脸上有轻微的痛感。

      喻随安没有带伞。
      他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看时间,心里记挂着实验室那边——恩格老师下午提过一句,今晚有支援队伍到,是国内过来的团队,无偿携带关键耗材与试剂,主动申请加入课题协作。

      对他而言这是绝境里的光,他不能迟到。

      到达实验室外的户外停车场,喻随安咬了咬牙,把外套脱下来顶在头上,一头冲进雨里。

      大雨瞬间把他全身浇透,头发湿哒哒贴在额头、脖颈,衬衫紧贴在身上,冷风一吹,刺骨的凉。

      可他顾不上这些,只想着快点赶回实验室,快点见到援助队伍,快点确认耗材,快点推进实验复原。

      他一路跑,一路喘,雨水顺着下颌线滴落,鞋底踩在积水里溅起大片水花。

      等他冲进实验大楼,冲进熟悉的课题组实验室时,整个人已经像一只落汤鸡,头发湿透、衣衫冰凉、脸颊被风吹得泛红,却因为兴奋与期待,眼底亮得惊人,带着一股兴冲冲的、失而复得的劲头。

      他甚至来不及擦去脸上的雨水,来不及整理凌乱的头发,就带着一身湿意,快步朝实验室中央的人群走去。

      他要亲自欢迎这支雪中送炭的国内队伍。

      要亲口说一声谢谢。

      可就在他脚步刚站稳、视线抬起、笑容还挂在脸上的那一刻——

      他整个人猛地僵住,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空气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实验室里灯火通明,人群安静。站在恩格教授对面的,是一支着装整齐、气质沉稳的国内科研团队,领头的是一男一女两位中年人。

      男人身姿挺拔,眉眼深邃,神情严肃,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沉稳气场。

      女人气质温婉,眉眼精致,穿着干练的风衣,即便站在一群科研人员中间,也依旧亮眼,目光温和却有力量。

      而这两张脸,是喻随安刻在骨子里、却又刻意回避了很多年的模样。

      是他的父亲喻为民,和他的母亲安宁。
      一家三口,在灯火通明的实验室里,在满室科研人员的注视下,隔着三四米的距离,相对无言。

      时间仿佛被拉长。
      雨水顺着喻随安湿透的发梢滴落,砸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脸上的红润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苍白。那双刚刚还盛满兴奋与期待的眼睛,瞬间冷了下来,像被这场大雨彻底浇透,冻得没有一丝温度。

      没有惊喜,没有激动,没有久别重逢的温情。

      只有疏离,只有僵硬,只有本能的抗拒与冷漠。

      恩格教授察觉到气氛不对,刚想开口打破沉默,就见喻随安一言不发,低着头,径直从人群边缘绕过去,默默走到他身边的椅子上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却周身散发着“请勿靠近”的低气压。

      和平时在实验室里积极、专注、乐于沟通的样子,判若两人。

      此刻的他,沉默、冷淡、疏离,像一座突然冰封的孤岛。

      恩格心里越发奇怪。

      他认识喻随安这么久,知道这个学生聪明、坚韧、内心柔软,对课题充满热情,对团队也极有责任心,从来不会在这种重要的接待场合,摆出这样一副拒人千里的姿态。

      更何况,对方是无偿携带昂贵耗材、主动前来援助的国内重要团队。

      恩格轻轻碰了碰喻随安的胳膊,低声示意:“安安,过来,我给你介绍一下国内来的援助团队负责人。”

      喻随安垂着眼,指尖蜷缩在腿上,没有动,也没有应声。

      一副完全不想交流、不想认识、甚至不想抬头的模样。

      恩格微微蹙眉,却也不好在众人面前勉强他,只能主动上前,对着对面的负责人温和开口,试图缓和气氛,也顺便介绍自己最看重的学生:“各位辛苦了,一路冒雨赶来。这位是喻随安,是我们这个课题的核心执行人员,也是非常优秀的年轻人。”

      他话音刚落。

      对面那位气质温婉的女人——安宁,目光轻轻落在沉默坐着的喻随安身上,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骄傲,有不易察觉的歉疚,最终只化作一句平静却清晰的话。

      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实验室瞬间安静。

      “我的儿子,向来都是这么优秀的。”

      一句话落地。

      恩格教授猛地一怔,脸上的礼貌笑意僵住,整个人都愣在原地。

      儿子?
      他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向依旧沉默冷脸的喻随安,又看向对面神情平静的安宁与喻为民。

      所有的不对劲,所有的反常,所有的沉默与疏离,在这一刻瞬间有了答案。

      原来不是陌生的援助团队,原来不是普通的资源对接。

      原来这支无偿携带昂贵耗材、主动申请加入、在他们最绝境时及时出现的国内队伍,背后牵线、统筹、一手促成这一切的人,竟然是喻随安从未主动提起过的父母。

      而这一切,都是恩格在对接、在安排、在沟通。

      喻随安自始至终一无所知,他不知道援助队伍是自己的父母找来的。

      不知道那些昂贵到难以企及的耗材,是家人以国内科研协作的名义,无偿送到他面前。

      不知道在他为实验复原焦头烂额、为经费耗材彻夜难眠的时候,他最抗拒、最疏远的父母,早已在背后默默为他扫清了最大的障碍。

      他只知道,国内团队来的这一天,又下了大雨。

      他只知道,自己冒雨冲回实验室,兴冲冲准备迎接希望,却一头撞进了最不想面对的视线里。

      气氛一时微妙到极点。

      恩格反应过来后,连忙调整情绪,继续主持交流,可心思早已不在流程上,频频看向沉默如石的喻随安,心里满是唏嘘。

      整场对接交流,喻随安始终坐在原位,一言不发。

      不抬头,不回应,不参与,像一个彻底的局外人。

      明明他是课题核心,明明眼前的一切资源都是为他而来,明明这是他期盼已久的转机。

      可在父母出现的那一刻,所有的喜悦都被冰冷的隔阂覆盖。

      交流流程很快结束。

      国内援助团队带来的耗材、试剂、设备清单一一核对完毕,交接顺利,后续协作方案也初步敲定。对整个课题组而言,这是一场堪称及时雨的援助,几乎解决了所有眼前的致命难题。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久违的轻松,只有喻随安依旧维持着那副冷淡沉默的样子。

      交流结束,众人纷纷忙碌起来。

      恩格不敢耽误,立刻带着几位核心教授直奔实验操作区,确认耗材存放、环境消杀、设备调试,为接下来的复现实验做准备。这么关键的材料,一刻都不能耽搁。

      喻随安也站起身,想跟着恩格一起过去。

      他心里记挂实验,记挂数据,记挂那些破碎的记录能否复原。

      可他刚迈出一步,手臂就被一只力道沉稳的手轻轻拦住。

      是喻为民。

      男人站在他面前,神情依旧严肃,目光落在他湿透的头发、冰冷的衬衫、苍白紧绷的侧脸,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开口的声音却依旧平稳克制。

      “你这副样子进实验室,不合适吧。”

      简单一句话,却像一根针刺破了喻随安强撑的平静。

      连日来的压力、焦虑、疲惫、不安,在这一刻被瞬间触发。

      他的焦虑反应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莫名心慌,呼吸微微发紧,指尖控制不住地轻颤,脑海里反复盘旋着实验、数据、样本、记录、耗材……无数念头搅在一起,让他整个人都变得焦躁不安。

      他现在只想立刻冲进实验区,只想立刻确认耗材,只想立刻开始复原,一秒都不想等。

      “十分钟,”喻随安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压抑的急促,目光死死盯着实验区的方向,“等我十分钟,我换好衣服就赶过来。”

      他在恳求也在坚持,对他而言实验比什么都重要。

      那是他的心血,是他的底气,是他想给周康寻、给自己的安稳未来。

      安宁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湿透的身影与紧绷的神情上停顿片刻,轻轻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不用,回去等消息,如果实在坐不住就去医院,照顾你的男朋友。”

      “这里暂时不需要你,至少今天晚上不需要。”

      “实验室留几位教授就可以。”

      每一句,都精准戳中喻随安最在意的事。

      男朋友,医院,周康寻。
      他的软肋,被父母轻轻巧巧地摆在台面上。

      喻随安猛地抬头,看向安宁,眼底带着一丝震惊,一丝慌乱,还有一丝被看穿的窘迫与抗拒。他从没想过,自己和周康寻的事,会以这样的方式,被母亲平静地说出口。

      没有指责,没有反对,没有质问。

      只是平静地陈述,平静地给他安排退路。

      可越是这样,他心里越乱。

      实验室的转机就在眼前,课题的希望就在眼前,他怎么能走?

      可父母的态度明确,语气坚定,没有给他反驳的余地。

      喻随安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攥起,内心挣扎到极致。

      一边是他拼尽全力也要守住的研究,是他熬了无数个夜晚的心血,一边是他拼尽全力也要守护的人,是他失而复得的爱人。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压下心慌与焦虑,抬眼看向喻为民,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异常认真。

      像在陈述一个埋藏已久的猜测。
      “样本损坏不是意外,至少在我看来不是。”

      话音落下,实验室里瞬间安静。

      恩格教授停下手中的动作,猛地回头看向他。

      安宁的眼神微微一凝,喻为民依旧神情严肃,却在听到这句话时,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与沉凝。

      他没有惊讶,没有质问,没有反驳,只是沉默片刻,轻轻点了一下头,吐出两个字:“嗯,好。”

      喻随安看着父亲,微微怔住。

      他原本以为,会被质疑,会被否定,会被当成是年轻人的多疑与偏执。

      雨水还在窗外疯狂落下,敲打着玻璃,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声响。实验室里灯火通明,耗材整齐摆放,团队各司其职,一切都在走向正轨。

      可喻随安的心,却并没有因为援助到来而彻底放下。

      他站在原地,湿发滴水,衣衫冰凉,心底却升起一股寒意,与一股更坚定的执念。

      他不仅要复原实验,找回数据,还要找出到底是谁在背后毁了他的心血,到底是谁想让他一步都走不下去。

      喻随安收回目光,不再看眼前的父母,也不再犹豫,转身快步朝着病房楼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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