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我江南柳》桎霁

8、小木船?

　　天儿终于擦黑了，那股子燥热劲儿还没完全散干净，但好歹能喘口气儿。向杜洋蹲在偏院的小石凳上，就着最后一点天光，手里鼓捣着一块半尺来长、歪歪扭扭的小木头疙瘩。旁边地上还散落着几片木头屑和一把豁了口的旧刻刀。

　　他眉头拧得死紧，手指头笨拙地握着刻刀，跟那块木头较劲，嘴里还念念有词：“船头……船头得有个尖儿……啧，这破木头怎么这么硬……” 汗珠子顺着他专注的侧脸滑下来，他也顾不上擦。刻刀在他手里显得格外不听话，木头屑簌簌往下掉，那“船”的模样却还是模糊一片。

　　忠伯端着碗稀粥溜达过来，瞅见他这副跟木头玩命的架势，直摇头：“我说小子，你鼓捣这玩意儿干嘛？有这功夫不如多劈两捆柴实在！”

　　向杜洋头也不抬，闷声闷气：“您老懂啥？我……我练练手不行啊？” 他才不会说是想赔庄淼那本破书呢（虽然书皮裂了，但内容庄淼宝贝得跟什么似的）。想到庄淼昨天红着眼眶的样子，他手下更用力了，结果“咔嚓”一声，刻歪了，船头直接缺了个角。

　　“哎哟！” 向杜洋懊恼地低吼一声，看着那块更不成样子的木头，气得想把它扔出去。可手举到半空，又舍不得。他泄气地把木头和刻刀往旁边石墩上一放，端起忠伯那碗稀粥，呼噜呼噜灌下去大半碗，心里头那股子憋闷劲儿才稍微顺了点。碗底还沉着几粒没化开的绿豆，他扒拉进嘴里嚼着，脑子里却全是庄淼小口啃芝麻饼的样子。

　　庄府书斋里早就点了灯。庄淼没看账本，也没看那些正经书。他面前摊着那本封面裂开大口子的宝贝旧书，正小心翼翼地用浆糊和裁剪好的厚宣纸一点一点地修补、加固。

　　他神情专注，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什么稀世珍宝。昏黄的灯光下，他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鼻尖因为专注而微微沁出细汗。修好一处，他就轻轻舒一口气，指尖在修补好的书脊上摩挲两下，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满足的弧度。

　　管家进来送过一次安神汤，看他还在鼓捣那本破书，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但终究没说什么，放下汤就走了。

　　庄淼才不管他。他全副心思都在手里的活计上。粘好最后一处，他拿起书，对着灯光仔细检查，确保没有疏漏。看着这本“重获新生”的书，他心里那点因为书被扯破的郁闷和心疼，总算彻底消散了。他把它珍重地放在枕头边，这才端起那碗已经温凉的安神汤，小口喝着。舌尖尝到一丝熟悉的、清润的甜味，他愣了一下，低头仔细闻了闻——这味道，怎么有点像……南街老刘头芝麻饼上的那股子蜂蜜糖浆味儿？他摇摇头，觉得自己大概是魔怔了。

　　河边老柳树下比白天更凉快，晚风吹过，带着河水的湿气和草木的清香，舒服得让人想叹气。萤火虫在草丛里一闪一闪，像落在地上的小星星。

　　向杜洋早早就到了，靠着树干，有点紧张地等着。手里紧紧攥着个东西，藏在身后。

　　庄淼提着个小灯笼慢悠悠晃过来，灯笼光晕染开一小片暖黄。他一眼就看到树根上放着个油纸包，熟悉的芝麻香气丝丝缕缕地飘出来。

　　“算你还有点良心。”庄淼哼了一声，语气听着凶，可嘴角已经忍不住往上翘了。他走过去坐下，很自然地拿起一个芝麻饼掰开，热乎乎的香气更浓了。

　　向杜洋看他肯吃饼，心里的大石头落了一半。他磨磨蹭蹭地在庄淼旁边坐下，屁股只挨着半边树根，手还背在身后，吭哧了半天，才跟蚊子哼哼似的挤出几个字：“那……那个……书……修好了没？”

　　庄淼咬着饼，斜睨他一眼，故意拖长了调子：“哼，托某位莽夫的福，差点就散架了。不过嘛……”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看着向杜洋瞬间紧张起来的脸，才慢悠悠地说，“本少爷心灵手巧，已经给它‘接骨续命’了。”

　　向杜洋一听“接骨续命”，知道书没事了，剩下那一半石头也落了地。他松了口气，脸上终于露出点笑模样，又有点不好意思。他扭捏了一下，终于把一直藏在身后的手伸了出来，掌心托着那个被他刻得歪歪扭扭、船头还缺了个角的小木船。

　　“喏……赔你的。” 他把小船往庄淼面前一递，眼神有点飘忽，不敢看庄淼的脸，“刻……刻得不好。木头太硬了，刀也不快……” 他越说声音越小，耳根子有点红。

　　庄淼看着掌心里那个丑萌丑萌的小木船，木头茬子都没打磨干净，船身坑坑洼洼，船头还滑稽地缺了一块。他愣了几秒，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肩膀直抖：“向杜洋……你……你这刻的是船？还是……被狗啃过的烧火棍啊？”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向杜洋被他笑得又羞又恼，脸上挂不住，伸手就想把小破船抢回来：“不要拉倒！还给我！”

　　“谁说我不要了！”庄淼眼疾手快地把小船护在怀里，像护着宝贝似的，脸上还带着止不住的笑，“丑是丑了点……不过，”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带着点揶揄，“心意我领了，莽夫。” 他伸出指尖，在小船最光滑（相对而言）的船底轻轻戳了戳。

　　向杜洋看着他把小船护在怀里的样子，听着那句带着笑的“莽夫”，刚才那点羞恼瞬间没了，心里头暖烘烘、甜滋滋的，比吃了十个芝麻饼还舒坦。他挠挠头，嘿嘿傻笑起来。

　　两人并排坐着，啃着芝麻饼，看着河里倒映的星星和偶尔游过的小船灯火。晚风温柔地拂过脸颊。

　　庄淼把小木船放在并拢的膝盖上，借着灯笼光仔细端详。越看越觉得那歪歪扭扭的线条有种笨拙的可爱。他伸出食指，顺着那粗糙的“船舷”慢慢描画，指尖传来木头粗粝的质感。

　　向杜洋一边啃饼，一边偷瞄他。看他低垂着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扇形的阴影，嘴角微微翘着，神情专注又温柔。昏黄的灯光给他侧脸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向杜洋的心跳又不争气地快了起来，嚼饼的动作都忘了。

　　鬼使神差地，他慢慢凑近了一点，再凑近一点。鼻尖几乎能闻到庄淼发间淡淡的皂角清香，混合着芝麻饼的甜香。他看着庄淼白皙的后颈，在灯光下细腻得像上好的瓷器，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庄淼正专心“研究”小船呢，忽然感觉一股温热的气息靠近，带着熟悉的汗味和芝麻香，喷在自己后颈裸露的皮肤上，痒痒的。他身体微微一僵，还没来得及反应——

　　一个极其轻柔、带着点试探和小心翼翼的吻，羽毛般轻轻落在了他的后颈上。

　　那触感温热、湿润，像被一片带着露水的花瓣拂过。

　　庄淼整个人都僵住了！一股电流瞬间从被触碰的地方窜遍全身，头皮发麻，耳朵“嗡”的一声，脸颊和脖子瞬间烧了起来！他猛地缩起脖子，像只受惊的猫，下意识地就想转头。

　　“别动！” 向度杜洋低哑的声音带着点急促和慌乱，在他耳边响起，温热的呼吸喷在他敏感的耳廓上。同时，一条结实有力的胳膊，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但又不至于弄疼他），从后面环住了他的腰，将他半圈在怀里，另一只手还飞快地按住了他下意识想护住小船的手。

　　庄淼被他牢牢圈住，动弹不得，后背紧贴着向杜洋温热结实的胸膛，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和自己一样快得不像话的心跳。后颈被亲过的地方还在发烫，耳朵更是热得要命。他僵着身体，连呼吸都屏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那温热坚实的怀抱和擂鼓般的心跳声。

　　向杜洋把脸埋在庄淼散发着皂角清香的颈窝里，深深吸了口气，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得意，又有点耍赖：“……赔礼送到了，利息也收了。不许嫌船丑！”

　　庄淼被他这无赖行径气得想笑，可身体被他圈着，挣又挣不开（或者……没那么想挣开？），脸上热得能煎鸡蛋。他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声音又软又颤，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向杜洋，你个闷葫芦……坏起来倒是一肚子鬼主意……”

　　向杜洋在他颈窝里闷闷地笑，胸口震动，环着他的胳膊收得更紧了些。夏夜的萤火虫在他们周围飞舞，河水温柔流淌，老柳树的枝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为这偷来的亲昵伴奏。那盏小灯笼的光晕，将两人依偎的身影，温柔地笼罩其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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