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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雨势渐歇,锈红色的雨丝终于变得稀疏,天幕却依旧阴沉如铅,压得人喘不过气。矿谷的惨嚎与崩塌声在身后渐渐远去,只余下死一般的沉寂和空气中挥之不去的、淡淡的腐朽桃香。

      吴尘搀扶着云谏,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泥泞湿滑的山道上。云谏的身体冰凉得吓人,大半重量都倚靠在吴尘身上,步伐虚浮,每一次迈步都带着一种强撑的僵硬。他不再言语,只是微阖着眼,浓密的睫羽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唇线紧抿,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隐忍。唯有那被吴尘牢牢搀扶着的手臂,能感受到其下肌肉细微的、因剧痛而产生的痉挛。

      吴尘的心揪紧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渡过去的那一丝微弱的“源”力暖流,如同石沉大海,只能勉强维持云谏身体不彻底冰冷下去,却无法驱散那深重的虚弱与内损。那句“允了你的债,谁来还?”如同烙印般刻在心头,沉甸甸的,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不敢再轻易尝试渡力,只能更紧地搀扶住他,用自己的身体为他挡开横生的荆棘和湿冷的山风。

      “前面……不远了。”吴尘的声音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翻过这道山梁,就是青岩镇。那里有医馆,有……”他顿了顿,想起矿工们惊恐的眼神,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有人的地方,未必是庇护所。

      云谏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连眼都未睁。

      山路崎岖,雨后更是难行。吴尘小心翼翼地护着云谏,避开松动的碎石和湿滑的青苔。他的体力也在矿坑激战和力量耗尽后透支严重,背上的鞭伤在汗水和湿气的浸润下隐隐作痛,但此刻,守护身边这个人的念头压倒了一切。每一次云谏身体微晃,他都会立刻收紧手臂;每一次云谏因牵动伤势而泄露出一丝极轻的闷哼,都像针一样扎在吴尘心上。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片相对平缓的山坳。几缕稀薄的炊烟从山坳间升起,带着人间烟火的气息。青岩镇依山而建,灰黑色的石头房屋错落拥挤,一条浑浊的小河穿镇而过,河面上漂浮着一些可疑的污物。

      然而,当两人拖着疲惫的身躯踏入镇口时,一股异样的氛围扑面而来。

      太安静了。

      街道上行人寥寥,且个个行色匆匆,脸上蒙着厚厚的粗布,只露出一双写满惊惶的眼睛。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鸡鸣犬吠都听不到一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混合着劣质草药和……某种腐败腥甜的味道。这味道,让吴尘的神经瞬间绷紧——它不同于矿谷桃根的腐朽桃香,却同样透着不祥。

      “咳咳……咳咳咳……”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从旁边一条阴暗的小巷传来。吴尘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形容枯槁的老妇人蜷缩在墙角,正剧烈地咳着,每一次咳嗽都带出大团暗红色的、如同桃肉糜烂般的粘稠秽物,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甜腥气!她的眼窝深陷,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败色泽,上面布满了细小的、如同桃核纹理般的暗红色斑点!

      吴尘瞳孔骤缩!这症状……与矿谷那些被桃根吞噬的人何其相似!只是没有那么迅速和暴烈!

      “走开!离她远点!”一个蒙着脸的汉子从旁边屋子里探出头,声音嘶哑惊恐,“是‘桃花瘟’!染上就完了!快走开!”说完砰地一声关紧了木门。

      桃花瘟?

      吴尘心头一沉,扶着云谏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云谏似乎也察觉到了异样,墨蓝色的眼眸微微睁开一条缝隙,淡漠地扫过那墙角咳血的老妪和紧闭的门户,眼中并无波澜,只有一丝了然。

      “瘟疫?”吴尘低声问,声音干涩。

      “怨秽外溢,邪气入体。”云谏的声音低哑微弱,却依旧带着洞察本质的冷静,“矿谷桃根虽毁,其根源怨气已随地脉散逸,污染水土。凡人躯壳,如何抵挡这源自‘源’之扭曲的腐毒?”他微微侧头,看向吴尘,墨蓝的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此地……已成染恙之地。”

      吴尘的心沉了下去。青岩镇,本以为是暂时的庇护所,却成了新的泥沼。

      就在这时,一阵嘈杂的喧哗和惊恐的尖叫从镇子中心的方向传来!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是那个外乡人!是他带来的瘟神!”
      “打死他!烧死他!祭了瘟神才能平息灾祸!”

      只见一群人手持棍棒、锄头,正疯狂地追赶着一个跌跌撞撞的身影。那是个穿着破烂短褂的青年,他脸色青灰,嘴唇乌紫,手臂上赫然也布满了那种桃核状的暗红斑疹!他一边拼命奔逃,一边嘶声哭喊:“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只是路过……咳咳……”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喷出暗红的秽物。

      追赶的人群如同被激怒的兽群,眼中闪烁着恐惧催生的疯狂。眼看那青年就要被追上,棍棒即将加身!

      “住手!”吴尘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体内刚刚恢复少许的“源”力因这愤怒与不忍再次涌动!

      这一声喊,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些疯狂追赶的镇民猛地停下脚步,无数道混杂着恐惧、憎恨、猜疑的目光如同利箭,齐刷刷地射向镇口的吴尘和他搀扶着的、气质不凡却脸色惨白的云谏!

      “外乡人!又是外乡人!”
      “他们是一伙的!肯定是他们带来的瘟病!”
      “看那个穿白衣服的!脸色那么难看,肯定也染上了!”
      “抓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

      恐惧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蔓延、发酵,瞬间转化成了更凶猛的暴戾!一部分人放弃了追逐那染病的青年,转而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手持凶器,眼神狰狞地朝着吴尘和云谏围拢过来!

      吴尘脸色铁青,下意识地将云谏护在身后,体内“源”力奔涌,掌心印记再次微微发烫。他做好了拼死一搏的准备,哪怕力量所剩无几!

      然而,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

      “咳……”被吴尘护在身后的云谏,突然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极其痛苦的呛咳!他猛地弓起腰,一手死死捂住嘴,指缝间,刺目的淡金色血液再次渗出!那血液滴落在泥泞的地面,竟没有立刻被雨水冲散,反而如同拥有生命般,晕开一小片极其微弱却纯净的金色光晕,将周围的污秽与腥甜气息都短暂地驱散开一丝!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围拢过来的暴民们脚步猛地一滞!

      他们惊疑不定地看着云谏指缝间渗出的、那明显异于常人的淡金血液,看着那血液落地后散发的奇异光晕,再看向云谏那张苍白透明、仿佛随时会碎裂的俊美面容,以及他周身那股即使重伤也依旧存在的、不容亵渎的疏离气度……一股源自本能的、对未知力量的敬畏,暂时压倒了疯狂的恐惧。

      “他……他的血……”
      “是神仙?还是……妖怪?”
      人群骚动着,窃窃私语,围拢的圈子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

      吴尘心头剧痛,顾不得眼前的威胁,慌忙转身扶住摇摇欲坠的云谏:“云谏!你怎么样?!”

      云谏喘息着,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抬起沾着淡金血迹的手,轻轻推开了吴尘的搀扶。他挺直脊背,尽管身形依旧单薄脆弱,墨蓝色的眼眸却如同寒冰利刃,缓缓扫过那些惊疑不定的镇民。

      那目光并不凌厉,却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漠然和俯瞰众生的疏离。凡是被他目光扫过的人,无不心头一寒,仿佛内心所有的龌龊与恐惧都被瞬间看穿,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直视。

      “滚。”

      一个字,声音不高,甚至带着重伤后的虚弱沙哑。然而,其中蕴含的那一丝冰冷到极致的威严与不容置疑,却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敲打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人群彻底僵住了。那无形的威压让他们如坠冰窟,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方才的疯狂与暴戾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消散,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和茫然。

      趁此间隙,吴尘不再犹豫,立刻重新搀扶住云谏,低声道:“走!”他冷冷地瞥了一眼那些噤若寒蝉的镇民,目光中带着愤怒与悲悯,扶着云谏,一步步从自动分开的人群中穿过,朝着镇子深处相对僻静的地方走去。

      无人再敢阻拦。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一条狭窄的石板巷深处,那些僵立的镇民才如同解除了定身咒,纷纷瘫软在地,大口喘着粗气,脸上充满了后怕与劫后余生的茫然。

      “那……那到底是什么人?”
      “他的血……是金的……”

      恐惧的种子,以另一种形式,深深种下。

      吴尘扶着云谏,寻到镇子边缘一处废弃的柴房。柴房破败漏风,但胜在偏僻无人。他小心地清理出一块相对干净的地方,铺上干燥的茅草,扶着云谏慢慢坐下。

      云谏坐下后,立刻闭目调息,脸色苍白如纸,唇角的淡金血迹已干涸,却更显刺目。他周身的气息微弱而紊乱,仿佛风中残烛。

      吴尘心急如焚。他不懂医术,体内那点可怜的“源”力又不敢再轻易渡送。他环顾破败的柴房,目光最终落在墙角一个积满灰尘、缺了口的破瓦罐上。

      他默默起身,拿起瓦罐,走出柴房。镇子里的混乱似乎暂时平息了,但那种压抑的死寂和无处不在的甜腥腐气依旧弥漫。他循着水声,找到那条穿镇而过的小河。

      河水浑浊不堪,水面上漂浮着枯枝败叶和一些可疑的暗红色絮状物,散发着更浓的腐甜味。吴尘的心沉到了谷底。这样的水,如何能给云饮用?

      他站在河边,看着污浊的水流,掌心那淡金色的符文印记再次微微发烫。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升起——用“源”力净化它!就像斩断桃根那样!

      他蹲下身,尝试着将意念沉入印记,引导那温煦的力量流向指尖,探向浑浊的河水。

      然而,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水面的刹那——

      “别碰那水!”

      一声低哑急促的喝止自身后响起!

      吴尘猛地一惊,回头看去。

      只见云谏不知何时竟强撑着出现在了柴房门口,一手扶着腐朽的门框,身体摇摇欲坠,墨蓝色的眼眸死死盯着吴尘探向河水的手指,里面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严厉和……一丝惊悸!

      “那水中……浸透了‘桃根’怨秽的余毒……是‘桃花瘟’的源头!”云谏喘息着,声音断续却字字清晰,“你的‘源种’初生……纯净无垢……一旦接触这等秽毒……极易被污染同化……重蹈……矿谷覆辙!”

      吴尘瞬间惊出一身冷汗!指尖的力量瞬间收回!他后怕地看着浑浊的河水,仿佛那里面藏着择人而噬的毒蛇。

      云谏见他收回手,紧绷的身体才微微一松,脱力般沿着门框缓缓滑坐在地,又是一阵剧烈的呛咳,淡金色的血丝再次从唇角溢出。

      “云谏!”吴尘慌忙冲回他身边,想扶又不敢碰,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我……我不知道……我……”

      “咳咳……无妨……”云谏艰难地止住咳,抬起眼,看着吴尘焦急无措的脸,那冰封般的眼底深处,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无奈的情绪。他喘息片刻,才低哑道:“去……寻些未落地的雨水……用干净的叶子接着……或可……”

      吴尘眼睛一亮,立刻抬头看向屋檐。雨虽已停,但破旧的茅草屋檐下,还断断续续滴落着清澈的雨滴!他连忙脱下自己相对干净的内层麻衣,小心地铺展在檐下滴水处,又找来几片宽大的干净树叶,凑在滴水下接水。

      他忙碌着,动作笨拙却无比认真。云谏靠在门边,静静地看着他忙碌的身影,看着少年被汗水浸湿的额发,看着他眼中毫不作伪的关切与焦灼。墨蓝色的眼眸深处,那万载冰封的湖面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然融化,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涟漪。

      许久,吴尘终于接了浅浅一捧相对清澈的雨水,用树叶小心地捧着,如同捧着稀世珍宝,快步回到云谏身边。

      “水……”他半跪下来,将树叶凑到云谏唇边,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干净的雨水。”

      云谏垂眸,看着树叶边缘少年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手指,又抬眼看了看吴尘那双写满担忧和希冀的眼睛。他沉默了片刻,终是微微低下头,就着吴尘的手,极其缓慢地、小口啜饮着树叶中那捧微凉的清水。

      动作间,他冰凉的发丝不经意地拂过吴尘的手腕,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清水入喉,带来一丝微弱的滋润。吴尘看着云谏喉结微微滚动,看着他苍白干裂的唇瓣染上一点水色,心头那根紧绷的弦才稍稍松弛了一些。

      “你……好些了吗?”他轻声问,依旧维持着半跪的姿势,捧着树叶的手不敢有丝毫晃动。

      云谏饮尽最后一点水,抬起头。他依旧虚弱,脸色苍白,但那双墨蓝色的眼眸中,冰封似乎消融了更多,映着吴尘近在咫尺的脸,里面翻涌着一种吴尘无法完全解读的、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审视,有追忆,有深沉的疲惫,还有一丝……连他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的、近乎贪恋的暖意。

      他没有回答吴尘的问题,只是抬起那只没有沾血的手,用微凉的指尖,极其轻缓地、拂去了吴尘脸颊上不知何时溅到的一点泥痕。

      “脏了。”他低哑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指尖的冰凉触感却像带着电流,瞬间窜过吴尘的脊背。他身体微微一僵,心跳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四目相对,柴房破败,窗外是弥漫着死亡气息的染恙之镇,但在这狭窄的空间里,空气却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彼此呼吸的声音。

      就在这时,一阵压抑的、孩童的哭泣声,隐隐约约地从柴房不远处的一间石屋后传来。那哭声断断续续,充满了无助和恐惧。

      吴尘瞬间回神,下意识地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云谏也收回了手,墨蓝色的眼眸恢复了惯常的沉静,只是那深处,依旧残留着一丝未散的涟漪。他顺着吴尘的目光望去,淡淡道:“听到了?”

      吴尘点点头,心头沉重。这哭声,如同这死寂小镇上最后的悲鸣。

      “这便是‘值不值得’的起点。”云谏的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你手中的‘源’,是守护之剑,亦是悬顶之刃。如何落,何时落……皆在你心。”

      他闭上眼,似乎疲惫已极。

      “去看看。但记住,”他最后的话语如同告诫,也如同无形的丝线,缠绕在吴尘的心上,“莫让悲悯,成了催命的毒药。”

      吴尘握紧了拳头,掌心那淡金色的印记微微发烫。他看了一眼闭目调息、脆弱却依旧如同定海神针般的云谏,又望向那传来哭声的方向,眼中挣扎与决断交织。最终,他轻轻放下手中的树叶,小心翼翼地起身,如同最忠诚的守卫,无声地走出了柴房,朝着那绝望的哭声寻去。

      柴房内,云谏缓缓睁开眼,墨蓝色的瞳孔倒映着破败的屋顶缝隙中漏下的、昏沉的天光,里面是化不开的苍凉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寂寥。他抬起手,看着指尖残留的、方才拂过吴尘脸颊的微凉触感,良久,终是化为一声极轻、极淡,消散在风中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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