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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

  •   监狱会面室的玻璃隔着一周时间,看起来更厚了。阮寄衡坐在塑料椅子上,看着玻璃另一侧的沈聿怀穿着橙色的囚服走进来。他瘦了,头发剃得很短,脸上那种永远温和妥帖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近乎空白的疲惫。但眼睛很干净,像卸下了什么沉重的负担。

      他在对面坐下,拿起通话器。“阮设计师。”

      阮寄衡也拿起通话器。“沈聿怀。”

      没有“好久不见”,没有寒暄。会面室里很安静,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窗外的阳光透过高窗斜射进来,在两人之间的玻璃上切出一道明亮的、无法跨越的光带。

      “清歌那边,”沈聿怀先开口,声音透过通话器传来,有些失真,“安排好了吗?”

      “顾晚辞派人去了伦敦,以匿名奖学金的方式继续资助她完成学业。”阮寄衡说,声音很平静,“不会提到你的名字,也不会提到那些钱的真正来源。等她毕业,如果想留在国外发展,易家在海外的基金会可以提供工作机会。”

      沈聿怀闭上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再睁开时,眼角有细碎的水光。“谢谢。”

      “不用谢我。”阮寄衡的手指在通话器边缘轻轻摩挲,“是易允执安排的。她说,上一代的罪不应该由下一代偿还。”

      沈聿怀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在微微颤抖,但没有声音。阮寄衡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是她合伙人、朋友、某种意义上也是背叛者的人,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平静——不是原谅,不是同情,只是某种尘埃落定后的了然。

      良久,沈聿怀抬起头,擦掉眼泪,重新拿起通话器。

      “林振坤……判了吗?”

      “还没开庭,但证据确凿,刑期不会短。”阮寄衡顿了顿,“江临月交代了很多,包括林振坤早些年通过他父亲的关系网做的那些事。秦望舒提供的录音也很关键。”

      沈聿怀点点头。“易承志呢?”

      “十年起步。”阮寄衡说,“洗钱金额太大,而且涉及境外。”

      又是一段沉默。阳光在玻璃上移动了一寸,照亮了沈聿怀手腕上的编号手环,也照亮了阮寄衡左手腕内侧那道浅疤。

      “阮设计师,”沈聿怀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

      “问。”

      “那天在江畔茶馆,你最后说‘易清歌会好好的,我保证’。”沈聿怀看着她,眼睛里有种近乎脆弱的探究,“为什么?为什么愿意帮我?帮一个……骗了你三年的人?”

      阮寄衡没有立刻回答。她看向窗外,监狱的高墙在阳光下投下浓重的阴影,墙头有铁丝网,在光里闪着冷硬的光。然后她转回视线,目光落在沈聿怀脸上。

      “我不是帮你。”她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我是帮那个在伦敦画油画、弹钢琴、活在干净世界里的女孩。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应该继续不知道。”

      她停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那道疤。

      “而且,”阮寄衡继续说,“建筑学里有个原则:当一栋建筑出现问题,你不能只拆掉坏的部分就完事。你要修复,要加固,要让它在未来能继续站立。清歌……她是那段肮脏历史里,唯一还干净的部分。如果连她也毁了,那这一切就真的只剩废墟了。”

      沈聿怀的眼泪又涌出来。这次他没有擦,任由泪水顺着脸颊流淌,滴在橙色的囚服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对不起。”他说,声音哽咽,“为所有事,对不起。”

      阮寄衡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说:“我不原谅你。但我不恨你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沈聿怀听懂了。他点点头,泪水还在流,但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释然的笑容。

      “那就够了。”他说。

      会面时间到了。狱警走过来,沈聿怀站起身,最后看了阮寄衡一眼,然后转身,跟着狱警走向那扇沉重的铁门。他的背影在日光灯下显得单薄而坚定,像一棵被砍掉枝叶、但根还活着的树。

      阮寄衡坐在原地,直到铁门关闭的声音传来,才放下通话器。她站起身,走出会面室,穿过长长的走廊,推开监狱大门。

      外面阳光正好。她眯起眼睛,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给易允执发了条消息:

      “见完了。他让我谢谢你。”

      几秒后,回复来了:

      “不用谢。手术刚结束,一切顺利。程愈说再观察两天就可以出院。”

      阮寄衡盯着那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她打字:

      “我现在过去。”

      ---

      医院病房的午后有一种懒洋洋的宁静。

      易允执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但屏幕是暗的。她在看窗外——今天天气很好,花园里那几棵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金黄的落叶铺了厚厚一层,像某种柔软的、无声的告别。几个病人在护士的搀扶下慢慢散步,阳光在他们身上跳跃,像细碎的金箔。

      门被轻轻推开。

      阮寄衡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外面套着那件深蓝色的牛仔外套,栗色长发松松束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和右眼下清晰的泪痣。脸上有淡淡的疲惫,但眼睛很亮,在午后的光线中像两潭清澈的深泉。

      “带了什么?”易允执问。

      “楼下新开的甜品店。”阮寄衡把纸袋放在床头柜上,取出一个小巧的白色纸盒,“芝士蛋糕,低糖的。程愈说你可以吃一点。”

      她打开纸盒,浓郁的芝士香气立刻飘散出来。易允执看着那块精致的蛋糕,又看看阮寄衡——她正从袋子里取出两个小叉子,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你不吃?”易允执接过叉子。

      “我不喜欢甜的。”阮寄衡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你吃吧。”

      易允执用叉子切下一小块,送进嘴里。芝士绵密,微酸,底层的饼干碎酥脆。确实不太甜,刚好适合她现在的味觉。她慢慢吃着,目光落在阮寄衡脸上。

      “监狱那边……”

      “都安排好了。”阮寄衡说,从背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这是顾晚辞拟的协议,关于恒执建筑和你事务所的战略合作。你看看。”

      易允执放下叉子,接过文件。快速浏览——条款清晰,权责分明,利益分配合理。典型的顾晚辞风格,专业,精准,不留任何模糊空间。但在某个不起眼的补充条款里,她看到了一行小字:

      “双方共同设立‘建筑伦理与记忆研究基金’,每年投入不低于利润的5%,用于支持文物保护、建筑遗产修复及相关研究。”

      她抬起头,看向阮寄衡。

      阮寄衡迎上她的目光,眼神很平静。“这是我想加的。那些彩玻璃的修复需要钱,圣心堂的档案整理需要钱,以后可能还会有别的‘圣心堂’需要保护。如果我们不这么做,就没人会做了。”

      “我们。”易允执重复这个词。

      “嗯。”阮寄衡点头,“我们。”

      易允执看着文件上那行小字,又看看阮寄衡平静而坚定的脸,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温暖地融化。她拿起笔,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笔迹清晰利落,像她画了十年的建筑图纸。

      阮寄衡也签了字。两个名字并排在一起,在白色的纸面上,在午后的阳光里,像某种崭新而牢固的结构。

      “苏清让说,云巅项目的中标通知下周会到。”阮寄衡收起文件,“那个‘太理想主义’的方案,通过了。”

      易允执的嘴角弯了起来。“恭喜。”

      “是我们。”阮寄衡纠正她,“恒执建筑和阮寄衡事务所的共同方案。”

      易允执笑了,真的笑了。笑容扯动了腹部的伤口,有些疼,但心里某个地方,那块压了很多年的冰,终于彻底融化成温暖的潮水。

      “阮寄衡。”她轻声说。

      “嗯?”

      “你还记得大学时候,我们参加的那个设计竞赛吗?”易允执靠在枕头上,眼睛看着天花板,“你做了一个水上音乐厅的方案,我做了个森林图书馆。评审老师说你的太浪漫,我的太理性。”

      阮寄衡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记得。最后我们都没赢。”

      “但如果现在让我们重新做,”易允执转过脸看她,“你会怎么做?”

      阮寄衡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我会做一个水上森林图书馆。一半在水上,一半在树林里。音乐厅和图书馆合并,用透明的廊桥连接。浪漫和理性,本来就不该分开。”

      易允执看着她,看着她栗色眼睛里那种专注而认真的光,看着她右眼下那颗在午后阳光中清晰得像墨点的泪痣。然后她伸出手,不是去拿文件,也不是去拿叉子,而是轻轻碰了碰阮寄衡的手背。

      阮寄衡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但没有躲。

      “那我们做一个吧。”易允执说,拇指在阮寄衡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不做竞赛,不做项目,就做给自己。画出来,建个模型,放在工作室里。纪念……我们错位的那十年。”

      阮寄衡的瞳孔微微放大。她看着易允执,看着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睛里,此刻涌动的、近乎温柔的波浪。然后她反手,握住了易允执的手。

      十指相扣。掌心相贴。温度传递。

      “好。”阮寄衡说,声音有些哑,“我们做。”

      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寸,从床头移到地板上,照亮了空气中悬浮的尘埃,像某种缓慢而永恒的舞蹈。花园里传来孩子的笑声,清脆,鲜活,像破土而出的新芽。

      “易允执。”阮寄衡忽然开口。

      “嗯?”

      “你墓前说的话,”阮寄衡看着她,每个字都说得很慢,“还算数吗?”

      易允执的心脏轻轻一颤。她想起那个雨夜,想起那个墓碑,想起那些在绝望和悔恨中倾泻而出的、迟到了十年的告白。然后她收紧手指,握紧了阮寄衡的手。

      “每句都算。”易允执说,眼睛里有泪光在闪烁,但嘴角是上扬的,“现在,以后,永远。”

      阮寄衡的睫毛颤抖得更厉害了。她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两人相握的手上。栗色长发滑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脸,但易允执能感觉到她手心的温度,能感觉到她细微的颤抖,能感觉到某种沉重而珍贵的东西,正在这片阳光中缓慢地、真实地落地生根。

      良久,阮寄衡抬起头。眼睛有些红,但没有哭。她看着易允执,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但真实的弧度。

      “那等出院了,”她说,“我们真的去海边。你画那些永远建不出来的房子,我学钢琴。”

      “说定了。”易允执说。

      阳光继续移动,从地板爬到墙壁,照亮了墙上的钟——下午三点十七分。一周前的这个时候,雨刚刚开始下,她们在雨中并肩作战。一周后的现在,雨停了,阳光正好,尘埃落定。

      而她们的手,依然紧握在一起。

      像两棵在废墟上并肩生长、根系在地下隐秘交缠的树,终于等到了破土而出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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