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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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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的电视屏幕亮着,没有声音。画面中,《建筑评论》的首席调查记者林疏桐站在圣心堂遗址前,身后是那张放大的彩玻璃碎片特写——深红色像凝固的血,裂纹如蛛网蔓延,但在晨光中依然散发着破碎而倔强的光芒。字幕滚动:“二十年悬案告破:林振坤文物走私集团覆灭记。”
易允执靠在摇起的病床上,手里拿着遥控器,但拇指悬在音量键上没有按下。她在看无声的画面:林疏桐展示着沈聿怀提供的账本复印件,那张1998年的拆除现场照片,还有圣心堂彩玻璃在木箱里贴着“工艺品出口”标签的特写。每一个证据在屏幕上停留的时间都精确得像钟表齿轮,冷静,客观,不容辩驳。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阮寄衡端着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两杯热牛奶和一小碟苏打饼干。她已经换下了湿透的衣服,穿着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衫和深色长裤,栗色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和右眼下那颗清晰的泪痣。
“程愈说你今晚只能吃流质。”她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拿起一杯牛奶递给易允执,“温的,加了一点点蜂蜜。”
易允执接过杯子,指尖碰到阮寄衡的手指。短暂的接触,温热的触感。她抬眼看向阮寄衡,发现对方左肋下贴着一块纱布——是雨里被刀划破的地方,不深,但需要处理。
“你的伤……”
“擦伤而已。”阮寄衡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拿起另一杯牛奶,“程愈已经处理过了。”
她喝了一小口牛奶,目光也投向电视屏幕。此刻画面切到了宁港仓库的现场——岑寂穿着文物局的深蓝色制服,正在指挥工作人员将那些彩玻璃和石雕构件小心装箱。镜头扫过一片最大的彩玻璃碎片,深红色的圣母怀抱圣子图案虽然裂纹密布,但在专业的灯光下依然美得令人窒息。
“那是圣心堂主祭坛上方的彩窗。”阮寄衡轻声说,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原本有三米高,现在只剩下不到四分之一。但铅条镶嵌的工艺还能看出来,是法国19世纪末的手法。”
易允执看着她。阮寄衡说话时侧脸在电视屏幕的光影中忽明忽暗,睫毛在眼睑上投下细密的阴影。这个角度让易允执想起很多年前,大学评图时阮寄衡讲解自己的设计方案,也是这样的神情——专注,虔诚,像在谈论某种信仰。
“你知道得真详细。”易允执说。
“我查过资料。”阮寄衡转过脸,目光与她对上,“圣心堂的设计师是个比利时传教士,他在中国待了三十年,设计了七座教堂。圣心堂是他最后一座,也是唯一一座融合了本地建筑元素的——你看那些石雕的藤蔓纹样,里面混入了中国忍冬的图案。”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那个传教士在建完圣心堂的第二年就去世了。临终前他说,这座教堂是他的‘梦中建筑’,是他在东西方之间搭起的一座桥。”阮寄衡的声音低了些,“可惜,桥只存在了六十年。”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视无声的画面还在滚动——现在播放的是警方押解林振坤的画面。那个曾经在澜城建筑界叱咤风云的老人戴着手铐,穿着皱巴巴的西装,被两个警察搀扶着走下警车。他低着头,头发花白凌乱,整个人像一夜之间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
易允执看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然后她按下遥控器的音量键。
“……林振坤对其涉嫌文物走私、商业贿赂、故意毁坏文物等多项罪名供认不讳。”林疏桐的声音从电视里传来,清晰,冷静,带着记者特有的客观克制,“据警方透露,林振坤在审讯中承认,二十年前拆除圣心堂时,他明知该建筑已被列入市级文物保护预备名单,但仍通过贿赂相关部门人员,将其从名单中删除,以便进行商业开发……”
画面切到一张泛黄的文件照片。那是圣心堂从保护名单上被删除的会议记录,签名栏里有一个名字:沈志远。
“沈志远已于十年前去世。”林疏桐继续说,“但根据林振坤的供述及沈聿怀提供的证据,当年参与此事的还有另外三名公职人员,目前均已退休。检察机关表示,将依法追究相关责任……”
易允执关掉了电视。
病房重新陷入寂静。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降临,远处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在玻璃上投下模糊的光晕。床头灯温暖的光线笼罩着小小的病床,将两人的身影投在米色的墙壁上,挨得很近。
“沈聿怀的审判……”易允执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会是什么结果?”
“自首,且有重大立功表现。”阮寄衡放下牛奶杯,“顾晚辞咨询过律师,估计在七年左右。但如果他在狱中表现良好,可能减到五年。”
五年。易允执闭上眼睛。她想起沈聿怀在江畔茶馆把证据交给她时的眼神,想起他说“清歌应该永远活在干净的世界里”时的那种近乎破碎的温柔。那个人做了错事,很多错事,但最后……
“易清歌知道了吗?”她问。
“还不知道。”阮寄衡说,“顾晚辞派人去了伦敦,会在合适的时机告诉她。但会隐瞒一部分——比如沈聿怀和她父亲的关系,比如那些资金的真正来源。让她知道得太多,对她没好处。”
易允执点点头。这是对的。有些真相太沉重,不该让一个二十二岁的女孩来背负。
她重新睁开眼,看向阮寄衡。“那你呢?你事务所那边……”
“苏清让在打理。”阮寄衡的语气很平静,“云巅项目重新启动了,这次是公开招标。林振坤倒台后,原先被他控制的几家评审公司都撤了,现在是真的凭方案说话。”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苏清让说,她把我之前那个被否定的方案重新润色了一下,递上去了。就是那个你说‘太理想主义’的方案。”
易允执想起来了。那是云巅项目最早的方案之一,阮寄衡在设计里加入了一个巨大的空中花园,连通三栋主楼,种植本地濒危植物。评审会上所有人都说成本太高、维护太难、不切实际。她当时也投了反对票,理由是“建筑不是乌托邦,要面对现实”。
“现在你觉得那个方案怎么样?”阮寄衡看着她问。
易允执沉默了几秒。“还是太理想主义。”然后她补充,“但如果现在让我投票,我会投赞成。”
阮寄衡的眼睛亮了起来。那种光亮让易允执想起很多年前,她们在大学设计竞赛上第一次相遇——阮寄衡讲解自己的方案时,眼睛里也有这样的光,骄傲的,固执的,像某种不肯熄灭的火焰。
“为什么?”阮寄衡问。
“因为……”易允执停顿,寻找着准确的词汇,“因为现实已经够糟糕了。如果建筑连一点理想主义都不能有,那我们要这些钢筋混凝土的盒子干什么?”
阮寄衡笑了。真的笑了,不是那种淡淡的、礼貌的微笑,是眼睛弯起来、嘴角上扬的、真实的笑容。易允执第一次看见她这样笑,忽然觉得心脏某处轻轻抽动了一下。
“易允执,”阮寄衡说,声音里有种罕见的柔软,“你变了。”
“是吗?”
“嗯。”阮寄衡拿起一块苏打饼干,掰成两半,递给她一半,“以前的你会说,理想主义不能当饭吃,建筑首先要解决实际问题。”
易允执接过那半块饼干,指尖又碰到了阮寄衡的手指。这次她没有立刻移开。
“那你呢?”她反问,“你变了吗?”
阮寄衡咬了一小口自己那半块饼干,慢慢咀嚼,像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她说:“我也变了。以前我觉得,只要方案足够好,就一定能被接受。现在我知道了,好的方案需要好的时机,需要……愿意为它争取的人。”
她的目光落在易允执脸上,很专注,专注得像在审视一张复杂的建筑图纸。
“你就是那个人。”阮寄衡轻声说,“愿意为那些彩玻璃碎片、为那座不存在的桥、为那个‘太理想主义’的空中花园争取的人。”
易允执感觉喉咙发紧。她移开视线,看向窗外夜色中璀璨的城市灯火。那些光点连成一片,像倒置的星河,像某种庞大而沉默的见证。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她说。
“所以我才说你变了。”阮寄衡靠回椅背,手里的牛奶杯已经空了,“以前的易允执只会做‘正确’的事,不会做‘该做’的事。这两者不一样。”
易允执转过头看她。“哪里不一样?”
“正确的事有标准答案,该做的事没有。”阮寄衡说,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正确的事是商业上最有利的方案,是该做的是保护那些彩玻璃。正确的事是远离沈聿怀这种有污点的人,该做的事是给他一个说出真相的机会。正确的事是在林振坤第一次试探时就妥协,该做的事是——”
她停下来,眼睛看着易允执,睫毛在灯光下投下细密的阴影。
“是站在雨里,和一个不该站在一起的人并肩作战。”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声音,能听见窗外隐约的城市喧嚣,能听见彼此轻缓的呼吸。床头灯的光晕在两人之间流动,像某种温暖的、有质感的液体。
易允执看着阮寄衡,看着那双栗色眼睛里映出的自己苍白的脸,看着那颗在灯光下清晰得像墨点的泪痣。然后她伸出手,不是去碰阮寄衡的手,而是碰了碰她脸颊旁散落的一缕头发。
很轻的一个动作。指尖掠过发丝,触感柔软微凉。
阮寄衡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她没有躲,只是抬起眼,看着易允执,眼睛里那片深不见底的海在灯光下泛起细微的涟漪。
“阮寄衡。”易允执轻声叫她的名字。
“嗯。”
“谢谢你。”易允执说,手指从她发梢滑落,但没有收回,只是悬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谢谢你记得那些彩玻璃,谢谢你冲进雨里,谢谢你……愿意和这个变了的人并肩作战。”
阮寄衡看着她悬在半空的手,看了三秒。然后她抬起自己的手,轻轻握住了那只手。
掌心相贴,温度传递。易允执的手指很凉,阮寄衡的手稍微温暖些,但都有长期绘图留下的薄茧,在皮肤接触时产生细微的摩擦感。
“不用谢。”阮寄衡说,拇指在易允执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我说过,我们是并肩作战的树。”
树。易允执想起自己说过的话——“我不是需要被保护的花,我是可以和你并肩作战的树”。原来阮寄衡记得,每一个字都记得。
她收紧手指,回握住阮寄衡的手。力道不大,但足够让彼此感觉到那份真实的、有温度的存在。
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渐远。医院夜晚的日常还在继续,生命在这里挣扎、愈合、重新出发。而在这间安静的病房里,两个伤痕累累但依然紧握的手,正缓慢而坚定地,在废墟之上重建某种新的秩序。
不知过了多久,阮寄衡轻声开口:“你该休息了。程愈说你要保证八小时睡眠。”
易允执没有松开手。“再等一会儿。”
“等什么?”
“等……”易允执顿了顿,“等这个时刻再长一点。”
阮寄衡沉默了。然后她站起身,但没有松开手,而是用另一只手整理了一下易允执身后的枕头,让她躺得更舒服些。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但易允执知道这是第一次——她们之间第一次有这样亲密的、照顾性质的接触。
“我可以在这里。”阮寄衡重新坐下时,手依然握着她的手,“等你睡着。”
易允执闭上眼睛。胃还在隐隐作痛,额头伤口也在跳痛,全身每一处都在提醒她今天经历的一切。但手里握着的这只手,掌心传来的温度,还有空气中阮寄衡清浅的呼吸声,所有这些组成了一张柔软的网,托住了那些疼痛和疲惫。
她在黑暗中感觉到阮寄衡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划动——不是有意识的动作,更像是无意识的、安抚性质的小动作。指尖描绘的轮廓有点像建筑草图,又或者,只是随意的线条。
“阮寄衡。”易允执在闭着眼睛的状态下轻声说。
“嗯?”
“等这些事情真的结束了,”易允执的声音因为困倦而有些模糊,“我们真的去海边。你学钢琴,我画那些永远建不出来的房子。”
阮寄衡的手指停住了。然后易允执感觉到那只手轻轻收紧。
“好。”阮寄衡说,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承诺,“我们说定了。”
易允执没有再说话。她让自己沉入那片由疼痛、疲惫、温暖的手和承诺组成的黑暗里。意识逐渐模糊,像沉入温暖的海水。
在彻底入睡前,她感觉到一个很轻很轻的触碰——有什么柔软的东西,擦过她的额头,在纱布的边缘停留了一瞬。
也许是阮寄衡的手指。
也许是她的嘴唇。
也许只是夜风的错觉。
易允执没有睁开眼确认。她只是在那片温暖的黑暗里,弯起了嘴角。
窗外,城市继续运转,新闻继续发酵,真相继续在阳光下展开新的篇章。
而病房里,床头灯柔和的光晕笼罩着两只紧握的手,像某种沉默的、温柔的见证。
新的一天还没到来。
但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